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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两种可能,花间解语

    眼看铁卫四散进入商铺和各处巷陌寻找,杜沧海侧过脸,声音压低:“老大,我们可需在驿馆再仔细搜证一遍,向铁卫再盘问一番?”

    不必杜沧海提醒,左燕臣出来,被凉风迎面一扑,方才胸口那股燥郁稍退,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昨夜他去见她,她神色冷淡,目光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便没再惊扰,只在门外站了一会便离开。

    但离开前,他与赵云霄做了部署。

    不信任何人。铁卫与金吾卫分作两批,半数在前门值守,半数在后门,将驿馆里外围了两层,围得像只铁桶。

    此时,他召过两名铁卫,杜沧海当即盘问起来。

    据铁卫回禀,王妃天亮便出了府,说是要继续调查公主的案子,不许人跟。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老乞丐将信函送到后门。

    信上写着“左王亲启”,他们便将信置于东院主屋门口。

    信里的内容再次从左燕臣脑中闪过。

    里面只有一行字:秦冬凝落于吾手,请以白银十万三日后于星落渡口相赎。

    无落款。

    “老大,你猜会不会和昨日那几批刺客有关?”杜沧海皱眉问道。

    左燕臣视线落在远坊熙攘的人群里,瞳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两种可能。”他唇角微挑,似乎笑了笑,可眼中只有冷冽的杀意。

    “一是昨日三批杀手中的一批所为。而且是第二或第三批。络腮胡那伙人,在皇都时便明显冲她性命去的,不是他们。”

    他们冲着‘宋知年’去的。

    “然则第二种呢?”杜沧海低声问,莫名觉得后脊一凉。

    “第二种,”左燕臣喉结滚了滚,眼帘微收,没有说话。

    第二种可能,这封信,是她写的。

    她善易容、伪笔迹。

    她在试探他,她怀疑他已知晓她的身份。

    她渴血症发作,今日本不该出门,除非当真发现了有关燕南珠的什么要紧线索。

    他这人从不惧什么,出手做事也从不犹豫。

    可这一刹,他竟分辨不清——自己是盼她真被捉走,还是试探他好。

    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往下沉,沉不到底。一股巨大的、汹涌的情绪裹上来,闷住胸口,让他透不过气来。

    *

    集市人潮往来,楼雪染走额角沁出细汗。

    她十分不安,哪怕冬凝说会回来找她。

    她总觉得那封信不妥,十足的不妥。秦冬凝不对劲,万般不对劲。

    左燕臣让她在驿馆等消息,但她此刻顾不上了。

    她低低咒了一声,也扎进人群,四处张望。烦躁间,后脚不知踩上谁的鞋面。

    对方闷哼一声。

    “对不住……”她转身道歉,一抬眼,竟是徐书白,也在四处张望找人。

    “楼姑娘这脚劲好生厉害。”徐书白半真半假地蹙眉。

    楼雪染眉梢一挑,“徐少卿这嘴巴也好生厉害。”

    徐书白笑了笑,没再逗趣,“在下先带人找去了。我走这边,楼姑娘往另一边,莫重复浪费了人力和功夫。”

    “慢着。”楼雪染叫住他,“你打算到哪儿搜寻?”

    “珠衫铺子。”徐书白正色道,“我后来盘问金吾卫,王妃出门是奔着查案去的,很可能会回到公主失踪的那家铺子。贼人应当就在这沿路下的手。”

    楼雪染点头,也觉得有理。

    冬凝虽非被劫,但这桩案子奉了皇命而来,她说不准会回案发地。

    再说,她可以趁机和徐书白混熟,以便打探风回城证人的消息。

    她抬手拍了拍徐书白的肩:“一起走。”

    徐书白嘴角抽了抽:“……”

    *

    冬凝穿梭在人群中,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为什么要害谍报营?

    怕仅凭苏炳仁入不了她的罪,不能杀她取血?那时皇帝还算看重她。

    那死在城外的百姓和士兵呢,也是他做的?为什么连他们也不放过?

    为了把她的罪名钉死,残暴至此……

    可他若真毫无人性,皇后案后,为何还派常子规领人护着金川和那些宫人离开,以防四皇子报复?

    她恨自己这个时候还在替他找借口。

    他杀她的时候可曾犹豫过一丝,手软过一分!

    他到底同暮色说了什么,城外百姓又是谁杀的,他既已识穿她身份,到底还想利用她做什么?

    她一定要查清楚。

    但眼下更紧要的是,她须得决定……是回到他身边,继续使用宋知年胞妹的身份,还是另寻他路?

    今日这一出,以他的才智,若起了疑心,回去他未必还肯虚与委蛇,无异于送死。虽则她给自己留了后路,毕竟落在贼人手上的是秦冬凝,不是宋家女。

    到底该怎么做?

    她穿过一条巷陌,正要出去,瞥见几名铁卫从街口走过。

    她迅速退回来,贴着墙根,等对方走过去,

    她飞快扫了一眼四周。

    他们盘查起来需些时候,但若真细查下去,她也容易露馅。得尽快做决定……回去,还是离开。

    寻思间,体内血气又开始翻涌。

    她咬牙压住那股热腥,今晚便是十五。前面有两家酒楼,她得去后厨找些禽畜的血。

    正要迈步,余光瞥见侧方一座楼阁,她心中一动,绕到后院,无声跃过围墙,落了地。

    院内两名丫鬟说说笑笑,端着两大盆衣裳走来,盆中浓香袭人。

    冬凝闪身隐到廊柱后,等她们走过去。

    这里是当地有名的花楼,解语斋。

    这个时辰别处已开始营生,花楼的姑娘们却大多还在歇息,一般到晌午才起,只有后厨在备膳,不容易被发现。

    她一路穿行,摸到后厨。

    里头一个厨子带着几名小工正忙碌备午膳,锅碗叮当作响。

    她跃上屋檐,掀开片瓦,往下觑去,寻些新鲜禽血……花楼定会做鸡鸭荤菜。

    没多久,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走进来,厨子抬头打了声招呼,笑道:“芸娘今日这般勤快?”

    那被唤作芸娘的丫鬟笑啐了一口:“我哪日不勤快?我家姑娘今儿醒得早,让我来取炖汤。”

    “都在炉子上煨着,你且拿去。给你也备了一盅。”厨子朝炉灶努努嘴。

    “那多谢张哥了,我一个婢女,何德何能?”

    “你是海棠姑娘的人,哪是什么普通奴婢?”

    “张哥你比姑娘们的嘴还甜。”芸娘笑着走到炉前。

    炉上放着几排炖盅,约莫十来个,每个上面插着签子,写着名字。

    芸娘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去,左右一瞥,飞快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洒进其中一只炖盅里。

    冬凝目力极好,分明看见那只签子上写着两个字——“拂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