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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不许再叫,学会撒谎

    左燕臣的动作却比她更快一丝。

    他察觉到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倏地从她身上起来。

    冬凝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措。

    她几乎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除了将她错认的那夜……

    就连当初要杀她时,他也从未有过半分犹疑。他总是强势、笃定,出手时干净利落,连一丝多余的痕迹都不留。

    可此刻,他眼里的那点慌乱,却比刀刃更让她喉头发紧。

    她心中又酸又涩,恨意在胸口翻搅,几乎要将她撑裂。

    她猛地扬手,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脸微微偏向一侧。

    她以为他会震怒,会钳住她的手腕,甚至像从前一样毫不留情地处置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缓缓偏回头,定定地望着她,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艰涩,“方才……我……”

    冬凝只觉寒意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左燕臣,你的郡主知道你这样对其他女子吗?”

    他眼尾泛起一丝猩红,低声道:“我和她不是那么回事,小幺。”

    冬凝胃里一阵痉挛,厉声道:“不许再叫我小幺。”

    泪水毫无预兆地簌簌落下。

    她方才在天香楼差点死了,心里却没多少伤感,甚至连畏惧都浅薄,她累了,只是还不能死。

    可此刻——

    她冷冷地盯着他,眸光如刃:“你同她怎么回事,与我无关。你知道我不是宋知年,也不是你那些姬妾。”

    “我知道你不是宋知年,”他的声音低而沉,“也从未将你等同于姬妾。她们……也不算我的姬妾。”

    他清楚,在有些事情弄清之前,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妥当,她也只会当作搪塞。

    可看着她泛红的眼尾,他还是开了口。

    冬凝却只觉得讽刺,唇角扯出一抹冷笑:“拿我当什么?是你发泄的物件!”

    “我们成婚了。”他截断她的话,“我没有把你当作泄欲的女人。与我成婚的,是你。”

    左燕臣说着,自嘲地笑了一声。这话出口的瞬间,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成婚?你我拜的是哪门子天地,敬的是哪家高堂?这婚是假的。”冬凝的声音轻而冷,“镇北王想要什么人没有?你得不到燕南霜,便在我身上撒气算什么?”

    她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尽数迸裂出来,死死地忍着,忍着——

    可泪水还是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他已经夺走了她的心血,凭什么还要一而再折辱她?

    他望着她眼底那抹红,心口骤然揪紧。

    他知道她有多恨他。

    也知道她平日里与他虚与委蛇时,每一刻有多痛苦。

    他几乎想将一切都撕开来,哪怕玉石俱焚,可眼下撕开了,他们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只能生生将理智拽回来。

    “为什么私下见刘子桓和命师?”他盯着她,一字一顿,“小幺,我是个男人。”

    从铁卫描述的对方形貌来看,他能断定那是刘子桓。

    刘子桓在兵部任职,他大致能猜到她的意图。

    而刘子桓对宋知年素来居心叵测。

    想到她为了查些什么,竟去逢迎那种人,他胸口便闷得发沉。

    更别说,她今晚险些丧命。

    是因为樊如素?还是她像那个人的缘故?是亲手剜走她心血的痛楚?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已经分不清。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想碰她。

    他想碰她,想确认她还在。

    冬凝心头微微一跳。

    他果然,还是知道了。

    铁卫既在附近盯梢,刘子桓离开时多半被看见了。不过这件事,她早已备好了说辞。

    她稍稍一顿,他已俯身靠近,长指轻轻拭去她眼下残余的泪痕。

    “我不是特意去见他,”她稳了稳声,“他是小谢带来的。”

    “哦?”左燕臣抬眸望去,他倒要听听她这回怎么编。

    “兵部尚书刘琨,”她道,“刘子桓说是他的堂兄。这位堂兄年长他许多,平日对他非但不提携,还处处打压,对后辈没有半分照拂之意。”

    “他说近日发现刘琨在兵部的文书有异,想托我举报到你跟前。他听闻宫宴上我出了些事,是小谢出手相救,认定我二人交情匪浅,便找上他,托他约我见一面。”

    “我本就替小谢约了姜小姐,他便顺道将人一并带来了。”

    她真是处处能给他惊喜。左燕臣心中暗忖,若非他早已清楚她的底细,怕真要信上大半。

    “既是正常见面,为何铁卫看到他翻窗而出?”他淡淡问道。

    “命师来找小谢,刘子桓疑心生暗鬼,怕命师误会,便爬窗走了。”

    后半段,左燕臣信是实情。他顺着她的话,微微颔首。

    冬凝此刻也压下心头的恩怨,她今日在他手上吃了大亏,明日若出不去,便太不划算。

    “左燕臣,我明晚还要去一趟兵部。”她索性挑明。

    “为何?”他问。

    心中再不愿,他也会放她去。但面上总要问一句,得合乎常理。

    “刘子桓让我去瞧那些文书,看是否真有问题。若属实,他会让我带出来给你,权当投名状。”

    “何必这般迂回?我直接去看,或让他将文书呈来便是。”他道。

    “他怕弄错了,反倒让你拿住他对刘琨的不满,到时两头不是人。”她望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撒谎的怯意。

    “若他真有,我帮他,我有什么好处?”

    “踢走了刘琨,你可推自己的人上去。”她答得干脆。

    “那他的条件。”他配合道。

    “他想要兵部侍郎之位。”

    “好,我晓得了。”他淡声说。

    他素来知道她聪明,却未料到,比他以为的更胜一筹。

    他的秦小幺被逼得学会了撒谎。

    冬凝紧紧盯着他,“那明晚我能不能去……”

    他将她牵到桌前,不答反问,“我尚未用膳,王妃用过了吗?”

    冬凝也没有,她没出声。

    他于是将一只碗和一双箸子放到她面前。

    她顿了顿,拿了过来。

    方才书案上那桩事,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

    “那些箭手,可知是何人所派?”她问。

    他夹了一箸鸡肉放进她碗里,方道:“你怎么看?”

    冬凝摇头。

    实则她猜是且罗人。

    且罗人擅骑射,指腹上特定位置的茧,比握剑虎口磨的,甚至更厚。若是北狄人,即便以箭射杀她,也会指派惯用剑的人。

    但自然,宋小幺未经沙场,不该想到这些。

    左燕臣只作不知,问道:“是且罗人。你或你姐姐,可曾得罪过他们?”

    冬凝神色微凝,据她观察,宋知年不曾。

    “此事我自会彻查,”左燕臣道,“明晚我送你到兵部,等你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却并非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