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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千一百三十二章亲昵

    唐无忧结了账,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面馆的招牌。

    一块褪了色的老匾,写着“陆长兴”三个字,漆皮剥落了些,但笔力犹在。

    他站了一瞬,然后招呼两个孩子往外走。

    推开面馆的门,夏天的热气再次扑面而来,知了叫得比来时更响了。

    唐小次眯着眼睛看天,太阳正当头,白花花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唐小初已经把防晒服的帽子重新戴好了,拉链拉到最上面,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巷子里的紫薇花开得更盛了,粉粉紫紫的一大片,在热风里轻轻摇着。

    唐小次跑过去踮起脚尖闻了闻,说“没有味道”,然后又跑回来,拉住唐承安的手。

    “承安舅舅,下午去哪?”

    唐无忧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唐小初走在他身边,安静得像一只小影子。

    身后,唐承安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下午啊,先回去睡个午觉,太热了。

    睡醒了再说。”

    “可是我不困——”

    “你刚才在飞机上就睡着了,还说不困。”

    “那不一样……”

    一行人沿着巷子往回走。

    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有一种软绵绵的热。

    白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发亮,给这条窄巷子添了几分凉意。

    保镖们散在前后,不远不近,其中一个手里多了两把折扇,不知道是从哪家铺子里顺手买的,边走边扇,扇出的风也是热的。

    唐无忧回头看了一眼。

    唐小次正挂在唐承安胳膊上,嘴里还在念叨着明天要吃枫镇大肉面的事。

    唐小初安静地走在前面几步,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墙根处一丛疯长的酢浆草,然后又跟上来了。

    阳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投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的,像一队正在过河的影子。

    面馆的香气还萦绕在巷子里,被热气蒸腾着,久久不散。

    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把夏天叫得又长又慢。

    从拙政园出来的时候,太阳落到了西边的屋脊后面,不再白晃晃地刺眼,而是变成了一颗橘红色的珠子,悬在天边,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蜜糖的颜色。

    一行人沿着东北街往南走,穿过几条巷子,便到了平江路的北端。

    站在路口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像是忽然切换了滤镜。

    平江路不像一条街,更像是一条河与一条路相依相生的旧梦。

    河道不宽,大约就是两臂伸展的距离,水是沉沉的绿,绿得温润,绿得安静。

    像一块被岁月打磨了千百遍的老玉,不起波澜,只在微风的撩拨下漾起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向两岸的石驳岸。

    唐小次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喊了一句:“这水是活的!”

    唐承安走过来,也往下看了一眼,笑着说:“水当然是活的。”

    唐小次摇摇头,比划了一下:“不是,我说它……它自己会动,在呼吸。”

    河的一侧是路。

    路是由青石板铺成的,一块挨着一块,大小不一,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圆润,泛着幽幽的光泽。

    路不宽,两个人并肩走就差不多占满了,要是对面再过来人,就得微微侧一侧身子。

    唐小次觉得这样很好玩,每次对面来人就故意侧过身,贴着一旁的门板站好,等人过去了再蹦出来,自得其乐地玩了好几回。

    路的两旁是一排排老房子,清一色的白墙黛瓦。

    白墙是那种旧旧的白,不是雪白的白,而是被雨水和岁月洗刷过千百遍之后留下的一种温润的象牙色。

    上面有深深浅浅的水渍,像一张宣纸上不经意洇开的淡墨。

    黛瓦层层叠叠地铺着,瓦缝里长着瓦松,毛茸茸的,一丛一丛的,在夕阳里泛着茸茸的金光。

    屋檐向下低垂,挑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像一只只栖息的鸟收拢了翅膀。

    这些老房子有的改成了茶馆,有的改成了文创店,有的还是原住民的家。

    偶尔能看见某扇门半敞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几竿竹,或者养着一缸荷,竹影婆娑,荷香隐约,让人忍不住想探头进去看一看。

    唐小次真的探头进去看了,被一只趴在影壁前打盹的橘猫吓了一跳。

    橘猫也被他吓了一跳,“喵”的一声窜上了墙头,蹲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尾巴甩来甩去,一脸的不高兴。

    唐小次连忙合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唐小初在后面看得无奈,伸手把他拉了回来。

    唐无忧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步子很慢。

    他的目光从河面移到岸边的杨柳,又从杨柳移到远处的石桥,再从石桥移到巷子深处那一方小小的天光里。

    折扇还握在手里,但已经不扇了,就那么松松地捏着,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着。

    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

    路灯还没亮起来,此刻是一天中最暧昧的光景。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黑夜还没有完全降临,天地间弥漫着一种蓝紫色的、朦胧的光,像是被一层极薄极薄的纱笼着,什么都看得见,但什么都带了一点梦境的质感。

    河面上倒映着两岸房屋的轮廓,黛瓦白墙在水中微微地晃着,像一幅被风吹皱了的画。

    偶尔有一只小船从桥洞下钻出来,船娘摇着橹,橹在水里划出一道又一道的涟漪,把那幅画搅得更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流动的光影。

    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在拍,有一个姑娘忽然唱了一句什么,听得不真切,笑声从水面上飘过来,脆生生的,滚出去很远。

    唐小初拉了拉唐无忧的衣角。

    唐无忧低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河面上飞过一只蜻蜓,翅膀在残光里闪着透明的蓝色,像一小片会飞的玻璃。

    它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涟漪从点击的圆心扩散开来。

    一圈套着一圈,交织在一起,慢慢地消逝了。

    “蜻蜓点水。”唐小初说。

    “嗯。”

    “它是在生小蜻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