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没有争吵,而是用西方古典乐的发展历史来反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老微微颔首,暗自赞叹。

    这番话有理有据,凯勒想要再拿华国套用西方交响乐结构来说事,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伦哈特·凯勒脸上的轻松淡去几分,收起了几分轻视:

    “哦,不知道这次交流会,我能否听到你说的,好的中式交响乐呢?”

    这个问题十分尖锐,直接把压力全部压到苏晨身上。

    何振涛站在一旁,表面神色平静,心底却悬着。

    他知道凯勒是故意发难,就看苏晨如何接招。

    不远处的杨老却是脸色大变。

    苏晨淡淡一笑:

    “这个要看交流团的安排,如果有演奏的机会。

    我也很想让你听到真正属于华国的音乐。”

    凯勒盯着苏晨看了数秒,忽然朗声一笑,伸出手:

    “好,我期待你的演出。希望不要只是漂亮的说辞。”

    苏晨伸手,和他轻轻握了一下。

    一场交锋到此暂时告一段落,周围围观的宾客渐渐散开,重新回归各自的交际。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刷得铺天盖地:

    【太爽了!不卑不亢,没有撕逼,用道理回击偏见。】

    【坐等金色大厅,用作品说话!】

    【我有一个问题,华国真的有纯正的中式交响乐吗?】

    【杨老的《山河颂》,《沧浪曲》不都是吗?】

    【可凯勒上次说这两首都是融合了西式古典乐,不算纯正啊。】

    【刚才苏晨说了,框架只是外形,内核才是灵魂。】

    直播间内吵吵嚷嚷。

    外面也没有回归平静。

    杨老把苏晨叫到宴会厅一处廊角,避开旁人耳目,压低了声音:

    “苏晨,你刚才说得很好,分寸得当,但……。”

    他停顿了一瞬,眉头紧锁,仔细斟酌措辞。

    “但我们目前真的没有拿得出手、完全立得住的大型中式交响乐。”

    “没有?”

    苏晨不由得一怔,随即陷入沉默。

    偌大的华国,怎么可能拿不出一首纯正的中式交响乐作品?

    这话若是传出去,任谁都难以相信。

    可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杨宗盛,整个国内民乐与中式交响领域的奠基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行业的真实底细。

    本世界历经百年军阀混战,高阶古法乐理大量失传。

    而且以前也并不重视文艺。

    直到十年前,国家才发起文艺复兴运动。

    国内的中式交响,多是拿西方交响的框架,填入民族旋律。

    结合的并不完美。

    正如凯勒所诟病的那样,骨架是外来的,内核残缺。

    很难拿出一部法理自洽、气韵贯通的大型篇章,能拿到国际舞台上堂堂正正用来辩驳对方的偏见。

    “而且,我们这次音乐交流会原本就没有正式表演大型交响乐的安排。”

    “国内的交响乐团并没有跟来。”

    杨宗盛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忧虑:

    “现在就怕凯勒这边会临时加入一场中式交响乐表演,以他的身份地位,不是不可能。”

    他的担心,很快便成了现实。

    组委会当晚通知,特意为中方在金色大厅申请了一场交响乐表演的机会。

    欢迎酒会落幕,杨老、周老以及何台长却都没有睡。

    杨老的套房内,三人围坐在桌前,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现在怎么办?”

    何振涛只觉得头大如斗,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要不我去跟组委会说,这次并未带中式交响乐团出访,无法表演?”

    “不行,出尔反尔,我们华国的脸还要不要了?”

    杨老果断否定,眉头拧成一团。

    方才酒会上苏晨当众接下凯勒的挑战,全场数十位各国艺术家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临时退缩,只会坐实凯勒中式交响只会模仿的论断。

    “可没有合适的曲目啊,继续表演《山河颂》、《沧浪曲》?”

    周老提议道。

    “不行,这两首西方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内核依旧脱不开西式框架,正好落入对方的圈套。”

    杨老继续摇头,语气满是无力。

    “那怎么办?总不能天上能掉下一首纯正的中式交响乐吧。”

    周老双手一摊,整个人泄了气。

    如果是要画一幅水墨画,他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干。

    但这是大型交响乐,编曲、配器、乐章逻辑环环相扣。

    就算集合交流团所有成员之力,短短两三天时间,也根本赶不出一部合格的大作。

    “唉,苏晨怎么就答应下这个条件?”

    何振涛也叹了口气,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埋怨。

    但转念一想,他又迅速压下这份情绪。

    这事怨不着苏晨,酒会上凯勒步步紧逼,当众的交锋之下,苏晨能稳住场面已经极为不易。

    苏晨不是音乐专业的。

    他估计也不知道,华国竟然拿不出一部能站上国际舞台的中式交响。

    就在三人焦头烂额的时候,组委会的公告已经同步推送至全网。

    酒会现场的对话片段被在媒体捕捉,华国代表团将在金色大厅,上演中式交响作品。

    回应伦哈特·凯勒的艺术质疑,这条消息瞬间传遍海内外网络。

    国内网络直接炸开锅。

    同一时间,酒店另一间客房。

    陆远山刷着手机上的新闻推送,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他深耕业内数十年,比谁都清楚国内中式交响的真实短板。

    苏晨当众接下这场对决,等于把自己架在了火堆上烤。

    拿不出合格作品,所有的罪责都会扣在苏晨头上。

    一个不好,苏晨这就是自毁前程。

    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很快,舆论风向开始急转直下。

    最开始,全网还在夸赞苏晨酒会之上不卑不亢,敢于直面西方泰斗的质疑。

    可当大家了解到,代表团没有现成合适的交响曲目,时间又极度紧迫之后,舆论瞬间反转。

    无数质疑的声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疯了吗?苏晨凭什么当众答应下来?拿不出作品,丢的是整个国家的脸面!】

    【逞一时口舌之快,现在骑虎难下。个人出风头,让整个代表团给他擦屁股。】

    【本来好好的展演,非要强行接下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不是意气用事是什么?】

    【国内明明没有成熟的中式交响大作,非要硬接挑战,这是把自己活成国家罪人?】

    不少营销号、业内乐评人纷纷下场,言辞锋利。

    就连一部分原本很喜欢苏晨的粉丝,都陷入动摇。

    网上到处都是“苏晨逞能”“鲁莽冲动”的论调。

    陆远山看着不断刷新的评论区,心中快意翻涌,却也复杂莫名。

    虽然苏晨会倒霉,可华国的脸也丢了。

    他身为华国人,还是这次交流团的成员,也面目无光。

    星河望发来消息,字里行间满是幸灾乐祸。

    “苏晨自己作死,他过往所有光环全部碎掉,以后恐怕要查无此人了。”

    陆远山指尖敲击屏幕,缓缓回复:

    “是他自己在酒会当众接下凯勒的考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到时候出了差错,没有人能够替他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