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山。
美军第8集团军司令部,设在海港附近一座半地下的钢筋混凝土建筑里。
这里原是日本占领时期修建的海关仓库,墙壁厚实,通道低矮,每隔几步就有一盏被钢丝罩着的防爆灯。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汗味和淡淡的咸腥,那是海风从港区吹进来的味道。
城外的炮声已经响了一整夜,有时远,有时近,像一场正在逼近的雷暴。
釜山城内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港口方向,几艘运输舰正在装运物资和人员。
吊车像发疯的鸟一样来回摆臂,把一箱箱弹药和食物往船上送。
码头上挤满了持枪的士兵和哭喊的平民。
南朝鲜军士兵混在难民中间,拼命往船上挤。
有些人甚至跳进海里,朝船舷游去。
船上的水手拿着高压水枪朝下喷水,把爬上来的人冲下海去。
“让美国人先上!美国人有优先权!”
一个南朝鲜宪兵站在码头上,声嘶力竭地喊。
没人听他的。
“我的丈夫在船上!让我上去!”
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朝一艘正在收跳板的登陆艇冲去。
宪兵一把将她推开,女人摔在地上,孩子撞在水泥墩上,哭声尖利得让人心口发紧。
“都滚开!没看见命令吗!”宪兵拔出配枪,朝天上开了一枪。
枪声没有吓住任何人,反而让码头更乱了。
城里的大街上,溃兵们三三两两地靠墙坐着,像一群被抽掉骨头的野狗。
有人用刺刀撬开商店的门板,把罐头和酒瓶往怀里塞。
有人蹲在巷子里烤火,火烧的是拆下来的门板。
还有人干脆躺在路边,不知是死是活,身上盖着半截美军军毯。
宪兵队开着吉普车在街上巡逻,用喇叭喊:
“各部队到指定地点集合!不得擅自登船!违者军法从事!”
声音被风撕碎了,没人理。
釜山外围,志愿军的炮火已经能够打到城北的丘陵。
每到夜里,北面的天空就红一阵白一阵,像有巨兽在地平线尽头呼吸。
可就在这片末日般的混乱里,李奇微却坐在他的地下指挥部里,表情平静得诡异。
他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着一件灰绿色毛衣,袖子卷到肘弯。
桌面上摊着一幅巨大的朝鲜半岛南部地图,几个拳头大的红圈标记在釜山外围,旁边还有一个更大的红圈,圈在朝鲜半岛东海岸中部的元山港。
他正用一支红铅笔在元山港附近写写画画,神情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几何题。
门被猛地推开,哈里斯三步并作两步闯了进来。
“将军!”
李奇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画。
“说。”
“志愿军第39军先头部队已经逼近马山,距离釜山北郊不到二十公里。”
“第40军穿插到金海附近,切断了我们与晋州的公路联系。”
“第42军正在沿东海岸南下,先头侦察营已经在蔚山以北交火。”
“南朝鲜军残部已完全失去战斗力,第10军防线也快撑不住了。”
哈里斯满头大汗,声音却还尽力保持着军人式的平稳。
“将军,釜山北部外围防线,摇摇欲坠。”
“哦。”
李奇微应了一声,又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
“将军!”
哈里斯提高了声音,“您听见了吗?敌人已经到门口了!”
“我们现在必须决定,是继续死守釜山,还是立即组织总撤退。”
“否则,我们会被赶下大海!”
李奇微放下铅笔,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笑容。
那是真正的、从眼底泛起来的微笑。
“哈里斯。”
他轻声说,“别急,反败为胜,就在眼前。”
哈里斯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将军……您……您疯了吗?”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敌军压境,部队一败再败,釜山已经成了孤城,您却说反败为胜?”
李奇微没有生气。他站起来,把地图往哈里斯面前推了推。
“你看这里。”
他指向元山港,又向下划到釜山外围,“志愿军的攻势,是拉满了弦的弓。”
“他们从汉江一路追到这里,补给线已经快崩断了。”
“他们的重装部队不可能在这么长的距离上保持补给。”
“那些坦克、火炮、无人机,再厉害也需要油料、弹药、零配件。”
“而现在,他们的后勤车队每天能运到前线的物资,连需求的三成都不到。”
哈里斯看着他,没说话。
“所以,他们现在就是一张绷到极限的弓。”
李奇微继续说,“只要再拉一下,或者从侧后割一刀,就会断。”
“什么侧后?”哈里斯问。
“我已经在小儿国组建了远洋大军。”
哈里斯瞳孔骤缩。
“小儿国?那些浪人?”
“对。”
李奇微点头,“他们答应出兵,第一批,三十个师,约二十万人,已经在海上集结。”
“登陆地点,元山港。”
他拿起铅笔,在元山港上重重圈了一下。
“等志愿军打到釜山外围,全部精力都在我们正面,我们就再演一次仁川。”
“从元山登陆,掐断志愿军后勤线。到时候,数十万浪人从他们背后扑上来,前后夹击。”
“他们追得越深,死得越惨。”
哈里斯愣了好几秒,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将军……这些浪人……他们刚刚被我们轰炸,他们为什么还要帮我们?”
“因为他们更怕志愿军。”
李奇微淡淡地说,“志愿军和他们打了十几年,血海深仇。”
“浪人军队里有的是想找志愿军报仇的人。”
“我们给他们武器、给他们粮饷、给他们报仇的机会,他们当然来。”
“可我们前一阵还在轰炸他们……”
“哈里斯,”
李奇微打断他,“国家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浪人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当我们美国的狗,要么当东亚大陆上没有任何盟友的孤儿。”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可是国内恐怕不会同意,我们刚和浪人处于战争状态,现在又给他们武器……”
“国内?”
李奇微冷笑了一声,“华盛顿现在最关心的,是怎么体面地结束朝鲜这摊烂事。”
“只要能打赢这场仗,他们才不会管枪是发给谁。”
“我不过是把死棋下活,等战报传回去,杜鲁门会亲自给我挂勋章的。”
哈里斯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他的嘴角开始不自觉地抽动,眼睛里慢慢燃起一种野火似的光。
“将军……如果登陆真的成功,他们插到志愿军后方,断掉补给线……我们就从釜山反攻北上,把志愿军全部夹死在三八线以南!”
“对。”
李奇微点头,“这就是釜山棋局。”
“我们退到这里,不是逃命,是给敌人的脖子套上绞索。”
“现在,绞索已经准备好了。”
他走到墙边,掀开遮光布,外面港口的灯光把一线海水照得发白。
“再守三天。”
他说,“三天后,元山登陆发起。”
“到时候,我要志愿军,死无葬身之地!”
哈里斯用力敬礼:
“是!将军!”
李奇微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望着港口外的海面,夜浪拍打着防波堤,白色的浪花在探照灯下亮得刺眼。
“汉江之后,他们以为我只会逃。”
他低声说,“他们错了。”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铅笔,在元山港上方,写下了三个字:
“登陆点。”
窗外,炮声更近了。
但这一次,李奇微的眼里不再有半点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