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最深的时候,第50军开始后撤。
没有军号,没有集合哨,没有一声多余的响动。
命令通过口耳相传,从一个猫耳洞传到另一个猫耳洞,从一条战壕传到另一条战壕。
那些还活着的战士从雪地里、从弹坑里、从塌了半边的掩体里慢慢爬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从地下长出来的影子。
他们互相搀扶着,顺着交通壕和浅沟往北走。
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伤员疼得哼一声,旁边的人就伸手扶一把。
担架队等在江边,把走不动的伤员抬上简易的担架,踩着冻得发白的江面往北岸送。
汉江的冰层下面,河水还在缓缓流动,偶尔发出“咯吱咯吱”的断裂声。
担架队的人把绳子绑在腰上,一个连一个地过江。
江对岸,有接应的部队在等着,把人扶上土坡,送进北岸的临时收容点。
一个老兵走到江心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朝南岸望了一眼。
南岸的火光已经比傍晚时弱了,只剩下几处被烧着的松树还在冒烟,像黑夜中最后几支快燃尽的蜡烛。
他就那么站着,风把他破棉袄的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用绷带缠着的腰。
“走啊。”后面的人催他。
“你说,咱们打死了多少敌人?”老兵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不知道。”
后面的人说,“别想了,快走。”
老兵没再说话,转身继续走。
他的脚步很深,每一步都像要把冰面踩穿。
雪花落在他肩膀上,很快盖住了那上面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军装。
第50军撤出的阵地,由第38军接防。
交接工作极其简单。
第50军的战士从坑道里爬出来,第38军的战士就跳进去。
两条队伍在夜色中交错而过,互相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有人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有人递过去半截没抽完的烟。
第38军,志愿军公认的主力军。
入朝以来,从飞虎山到长津湖,从清川江到汉江,处处都有他们的血。
军长李天佑,个子不高,但目光如刀,用兵果断,敢打能守,连老总都说“三十八军是铁打的”。
接防命令下达得急,38军各部队凌晨两点从北岸集结点出发,全速过江,四点钟全部进入阵地。
没有休整,没有调整部署,一到位就开始检查武器、加固工事、布置火力点。
第50军留下的阵地,已经千疮百孔。
战壕大多被炸塌了,猫耳洞堆满了泥土和尸体碎片,有些地方的血渗进了冻土,和泥巴混成一种深褐色。
第38军的战士跳进阵地后,先往外清理尸体,一部分是敌人的,也有一部分是五十军的。
还有找不着完整尸首的,只能捡几块骨头,用布包好,放在交通壕尽头。
“给五十军留条路。”
一个38军的营长低声说,“把北边的交通壕清出来,别让他们过江的时候踩了自己人的身子。”
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阵地。
美军的炮火时断时续,正慢慢向前推进。
远处偶尔升起几颗照明弹,惨白色的光把雪地照得发青,像死人的脸。
“大家听好了。”
营长把全营还活着的军官叫到身边,“三十八军从入朝到现在,没丢过一回人。”
“今天这阵地,不光是我们的,也是五十军交给我们的。”
“他们打光了,才轮到我们。”
“从今天开始,人在阵地在,一步不能退。”
“是!”
...............
天亮后,西线战场的全部压力,集中到了第38军身上。
美军第1军和第9军同时发力,在宽约六十公里的正面上发起进攻,南朝鲜军第2军团残部在侧翼打配合。
李奇微把所有能用的部队都压上来了。
“你们前面就是汉江。”
李奇微在给前线指挥官的最后一封电令中写道,“没有退路的是他们。”
“只要突破三十八军的防线,志愿军西线集团将全部暴露。”
“第1军、第9军,你们要用所有火力,砸开这条防线。”
从清晨六时起,美军的炮群开始怒吼。
上千门火炮分成数个波次,对汉江南岸的丘陵地带实施覆盖式轰击。
炮击的密集程度前所未有,山头和谷地被打成了一锅沸腾的泥浆。
冻土被翻起来,卷起黑色的雪雾,松树被连根拔起,像火柴棍一样抛到半空。
志愿军阵地上,第38军的战士们缩在猫耳洞里,双手抱膝,耳朵里塞着破布。
每一发炮弹落下,洞壁就震下土来。
有人被震得流鼻血,有人干脆把脑袋埋在膝盖中间,等那阵天翻地覆过去。
“别乱动!别出去!”班长们紧贴着洞壁吼。
六时三十分,美军步兵开始进攻。
第一批冲上来的还是南朝鲜军炮灰。
三个营的兵力,顺着被炮火炸松的山坡往上爬。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冬装,有的还裹着农家的棉被。
队伍拖得稀稀拉拉,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灰绿色垃圾。
第38军的机枪响了。
密集的弹雨从几个看似已经被炸毁的阵地里射出来,交叉火力把南朝鲜军打得成排成排地倒下。
但这次,南朝鲜军没有立刻崩溃。
因为美军督战队就在身后,用机枪和刺刀把他们往前顶。
一部分南朝鲜兵冲上了前沿,与志愿军在战壕里绞在一起。
枪声和惨叫声混成一片。
志愿军战士用刺刀、枪托、拳头和石头与敌人拼杀。
有人把敌人扑倒在地,用嘴咬住对方的喉咙,有人被捅穿了肚子,倒下前还把手榴弹拉响,与敌人同归于尽。
第一批进攻被打退了。
战壕里多了一百多具尸体,有南朝鲜兵的,也有志愿军的。
七时十五分,美军炮兵再次开火。
这一次的炮击更短,更猛,只打了十二分钟。
然后美军步兵亲自上来了。
美军第25师的士兵排成散兵线,端着步枪,在坦克和重机枪的掩护下稳步推进。
他们不像南朝鲜军那样乱跑,而是有节奏地交替掩护,步坦协同得十分熟练。
美军军官猫着腰跟在队伍两侧,不断用无线电呼叫后方炮火支援。
志愿军的机枪和冲锋枪从两侧山脊上扫射过去,被美军的坦克炮和机枪压制。
几个火力点被炮弹直接命中,机枪手和弹药手连同掩体一起飞上了天。
“打坦克!”
一条由缴获南朝鲜军反坦克手雷武装起来的小队,从侧翼浅沟里爬出来,迎着美军的弹雨向前运动。
一个战士中弹倒下了,第二个接上去。
第二个也倒下了,第三个捡起手雷,继续朝前爬。
他终于爬到了距离坦克二十多米的地方。
那里是一个弹坑,旁边躺着一具美军步兵的尸体。
战士趴在弹坑边缘,把反坦克手雷塞进腰带,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猛地从坑里蹿出去,在美军机枪扫射的间隙中冲过最后一段距离,把手雷甩向坦克的履带。
“轰!”
爆炸掀飞了履带,坦克歪在雪地上,炮管斜插进泥土里。
美军步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打乱了阵脚,攻势顿了一下。
志愿军的机枪趁机开火,把裸露在外的美军步兵压了下去。
“好样的!”
后方的坑道里,一个志愿军营长用望远镜看到这一幕,咬着牙说。
但这样的反击只是杯水车薪。
美军调整了队形,更多的坦克和步兵涌上来。
中午时分,前沿几处阵地被美军突入。
志愿军退入二线阵地,在交通壕和反斜面上继续抗击。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汉江南岸的山头在火光中反复易手。
黄昏时分,美军的进攻终于减弱。
他们占领了南岸一部分前沿阵地,但未能向纵深发展。
第38军的防线虽然被迫收缩,但核心阵地仍然完整。
“今天,我们打死了多少人?”一个志愿军伤员躺在担架上,迷迷糊糊地问。
“够本了。”
抬担架的战士回答他,眼睛却红着。
...............
第二天,李奇微命令美军继续进攻。
他给前线送去了新的兵力。
南朝鲜军又拼凑了五个补充营,美军的三个营也重新整顿,投入攻势。
炮火更猛,冲锋更狠。
第38军把所有的预备队都压上了前线。
军长李天佑的指挥所里,参谋们已经连续工作了两天两夜,地图上代表阵地的红色数字一个个变黑。
“334团伤亡太大,请求后撤修整。”作战科长低声报告。
“不批。”
李天佑头也不抬,“告诉他们,把伤员送下来,还能动的留下继续打。”
“军长,334团已经连续打了七天了,再打下去……”
“再打下去也得打。”
李天佑抬起头,脸色铁青,“他们的身后就是汉江,退了,全完。”
“告诉334团团长,三十八军没有退路,他也没有。”
命令传下去。
334团的残部继续在阵地上坚守。
许多班排已经合并了建制,有连队只剩下十几个人,但仍端着枪蹲在炸烂的战壕里。
美军的冲锋一波接着一波。
志愿军的机枪打红了枪管,手榴弹扔完了就用石头砸,用刺刀捅。
有战士端着炸药包从阵地上跳出去,与冲上来的美军同归于尽。
有阵地在敌人突破后,幸存的志愿军隐藏在尸体堆里,等美军通过后从背后开枪。
汉江南岸在燃烧。
整条防线像一道被烈焰烧红的铁,美军用钢铁和生命浇上去,只听见“滋啦滋啦”的声响。
铁红了,但没有断。
李奇微坐在指挥所里,面前摊着地图和一摞战报。
副官小心翼翼地把美军第1军的进展汇报了一遍。
“已经两天了。”
李奇微抬起头,眼窝深得像洞穴,“你们告诉我,三十八军的阵地为什么还没有突破?”
“将军,敌人防御意志极其顽强,火力点分散,炮火覆盖之后仍有多处隐藏火力点存活。”
“我军步兵进入攻击区域后,容易遭到侧射和倒打火力的杀伤。”
“南朝鲜军补充兵员根本起不到掩护作用,反而拖慢了进攻节奏。”
“不要再给我解释。”
李奇微打断他,“我要的是结果。”
“告诉第1军军长,明天再拿不下南岸,他本人来前线。”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汉江南岸那一小段红线,眼里的火越烧越旺。
“三十八军,三十八军……”
他低声念着这个代号,像在咀嚼一块吞不下的铁。
就在此时,情报处长拿着东线最新战报走了进来。
“将军,东线..........”
“别念。”
李奇微抬起一只手,“我知道,他们还在往前插,第10军挡不住。”
他转过身,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告诉阿尔蒙德,再顶三天。三天之后,我就能撕开西线。”
“将军,如果三天之内撕不开呢?”
李奇微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就把第8集团军全部押上去,我亲自去汉江。”
没有人再说话。
指挥所外,西线的炮声依旧隆隆,像一头困兽在铁笼里拼命撞墙。
汉江南岸,第38军的旗帜还在飘着。
已经残破得只剩一条红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