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隅里,志愿军司令部。

    这座藏在山坳里的矿山洞,从外面看毫不起眼。

    几个哨兵裹着白布伪装,站在洞口两侧,枪口朝下,呼出的白气在面罩上结成了一层霜。

    洞口上方,两条电话线从松树枝间垂下来,顺着岩壁一路钻进去。

    洞外的积雪已经很厚,把原本裸露的山石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道半人多宽的通道,通向里面那个灯火通明的指挥大厅。

    大厅里,炉火烧得正旺。

    两个铁皮炉子一左一右,里头的木炭烧得通红,时不时“啪”地爆出一颗火星。

    正中间是一张由三张方桌拼起来的大长桌,上面铺满了地图、电报、铅笔头和喝了一半的茶缸子。

    老总坐在首座。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衣,领口敞着一粒扣子,露出里面灰黄色的衬衣。

    他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笔尖悬在地图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韩先楚站在他右手边,身子前倾,一只手指着平壤以南的位置:

    “老总,38军前锋已到平壤以北六十公里,梁兴初报上来的位置是清川江渡口。”

    “这速度,比我们预估的快了整整一天。”

    邓华坐在长桌另一侧。

    “快是快。”

    “可越往南,路越难走。过了平壤,南边那片是丘陵,雪积得更厚,机械化部队还能勉强走,步兵的两条腿怕是要吃大苦。”

    “苦不是问题。”

    韩先楚直起身来,两手撑住桌沿,声音城门,“问题是我们现在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往南打。”

    他顿了一下,把话挑明:

    “38军已经到平壤门口了,这座城市现在就像一个熟透的柿子挂在枝头上。”

    “只要梁兴初一声令下,明天天亮之前,38军就能把红旗插上平壤城头。”

    “可拿下了平壤,要不要过汉江?要不要打汉城?这个问题,现在就得定下来。”

    他说完,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老总脸上。

    老总还是没有说话。

    他把红铅笔放在地图旁边,低头思索了起来。

    矿洞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电台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电流杂音,像虫子藏在墙壁里鸣叫。

    “汉城。”

    老总终于开口:“拿下汉城,政治意义很大。”

    他停顿了一两秒。

    “很大。”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在座的人都明白。

    汉城,曾经的朝鲜首都,李承晚伪政权的巢穴,被联合国军占领了几个月的“收复区”。

    如果志愿军能攻入汉城,将会在全世界面前造成地震一般的效果。

    那将意味着志愿军不仅有能力与美军抗衡,而且有能力把战线推到三八线以南,把联合国军赶出北朝鲜。

    如果能把红旗插上汉城中央厅的屋顶,这个消息传回北京,传到莫斯科,传到华盛顿,分量不亚于第一次战役和第二次战役胜利的总和。

    可随即,老总话锋一转,语气里掺进了沉重的涩意:

    “但你们想过没有,我们现在的后勤线,还跟不跟得上?”

    他抬起手,用指节在地图上敲了敲安州、顺川、价川一带。

    “第一次战役、第二次战役,我们在清川江以北打,后勤补给线最长不过一百五十公里。”

    “粮、弹、药品,从祖国那边运过来,用不着走太远。”

    “卡车、马车、甚至是人背,都能顶上。”

    他的手缓慢地往南移,越过清川江,越过平壤,一直按在三八线以南。

    “可要是打到汉城去,补给线要翻一倍还多。”

    “从鸭绿江边到汉城,至少有五六百公里。”

    “中间山多、路少、桥断,美国人的飞机天天在头上转,铁路运不了,公路也不安全。”

    “我们的运输队,只能趁天黑走,一次拉不了多少东西。”

    “五六百公里的路,光是在路上消耗的粮食,就比运到前线去的还多。”

    “虽然我们有防空导弹,但是这些防空武器弹药稀缺,还能支撑多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环顾了桌边几人一眼。

    “美军有制空权,有制海权。”

    “他们现在虽然败了,可要是突然再搞一次仁川登陆,从我们身后插一刀,把补给线拦腰切断,我们这些部队就全被堵在南边了。”

    “前无粮草,后无援军。”

    “到时候不要说打汉城,能不能原路撤回来都是问题。”

    韩先楚不说话了。

    他知道老总说得对。

    邓华语气凝重,说道:

    “部队确实也累了。”

    “入朝以来,连续打了两个多月。”

    “东线部队在长津湖爬冰卧雪,西线部队一路追击到清川江。”

    “很多营连已经伤亡过半,还能撑着往前走的,都是咬着牙在坚持。”

    “士兵们两个多月没洗过澡,没换过棉衣,不少人脚上的冻疮烂到了骨头。”

    “伤员转运又慢,很多人在担架上就冻死了。”

    “如果继续南下,以现在的体力和补给,确实有些冒险。”

    韩先楚说道:

    “可如果不南下了,就在平壤以北停下来,等过了这个冬天,那么美国人就会缓过劲来。”

    室内又安静下来。

    老总低着头,把红铅笔拿起来,在拇指和食指间慢慢转动,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打,有打的难处。

    不打,有不打的难处。

    从纯军事角度讲,他不应该打。

    部队疲惫,补给吃紧,后勤线薄弱,联合国军的实力还没有被完全摧毁。

    作为一个从长征、抗战、解放战争一路打过来的老将,他知道孤军深入的代价是什么。

    可从来就不存在纯粹的军事。

    这场仗,不只是军事仗,更是一场政治仗。

    北京看着,莫斯科看着,全世界都在看着。

    第三次战役已经箭在弦上,敌人的阵脚已经乱了。

    如果此时不趁势南推,等敌人喘息过来,收拢部队,重新组织防线,以后再打就难了。

    但要是有粮食、弹药、药品、棉衣,部队就是冲到了汉城,也站不住。

    粮草,粮草。

    自古未闻有粮草不继而能长驱直入者。

    老总把铅笔往桌上一拍,长叹一声:

    “难啊。”

    他说。

    “难得很。”

    就在这时候,矿洞外的棉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股刀子般的寒风裹着雪花灌了进来。

    “老总!老总!”

    一个参谋几乎冲了进来。

    他棉帽歪到了一边,耳朵冻得通红,嘴巴张着,呼哧呼哧喘着气。

    老总抬起头来,眉宇间还挂着方才的犹豫,语气却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慌什么,慢慢说。”

    “平壤!”

    那参谋嗓子都劈了,“38军来电,平壤已经拿下了!”

    这一句话,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参谋缓过一口气来,脸上浮现出狂喜的神色:

    “38军先头部队已经进了平壤!敌人根本没有组织抵抗,李承晚的伪军和美军早就跑了!”

    “现在38军正在城里展开,缴获大量物资!梁军长说,平壤市区基本完好,只遇到零星的狙击手,已经被清除!”

    老总一下子站了起来。

    “好。”

    他说了一个字,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好。”

    “38军进入平壤!”

    “平壤拿下了!”

    “第二次战役打完才几天,这就把平壤拿下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作战室往外飞。

    矿洞里那些参谋、警卫、机要员,全都围了过来,挤在作战室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瞧,一个个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外面风雪依旧,但矿洞里像点起了一团火。

    老总稳稳地站着,对着地图,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平壤。

    这座他曾在心里无数次盘算过的城市,终究还是拿下来了。

    但他没有笑。

    他在想,平壤拿下来了,汉城呢?

    这个问题,现在必须回答了。

    韩先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

    “老总,38军既然进了平壤,汉城也就顺理成章了。”

    “梁兴初的部队士气正旺,现在让他们停下来等,反而泄了劲。”

    “不如乘胜追击,一口气往南推,汉城唾手可得。”

    他说完,抬眼看了看老总的脸色。

    老总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走到地图前,背对着众人,目光从平壤一路滑到汉城。

    室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开口。

    窗外,风刮得更猛了,雪粒打在帆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不是不想打汉城。”

    老总终于说话了,“我只是在想,我们拿什么去打?拿什么去守?”

    “部队没有粮食吃,弹药打一发少一发,伤员没有药,棉衣破的破、薄的薄,这样到了汉城,又有什么用?”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得像两汪深潭: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韩先楚哑口无言。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

    “老总说得对。”

    随着声音,一个人掀开帆布帘子走了进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的大衣,肩头和帽顶落满了雪,脸被冻得发红,但眼睛里却是神采奕奕。

    王朝伟。

    老总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朝伟,你来了。”老总说。

    王朝伟拍了拍身上的雪,走进作战室,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老总脸上。

    他微微一笑:

    “老总,我给您带了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