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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你只配擦皮鞋!

    机场上的混乱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

    跑道边的物资堆旁挤满了惊慌失措的士兵,有人试图往C-47的机舱里塞弹药箱,有人爬上了机翼想要抢一个位置,有人在跑道上互相推搡、嘶吼、甚至拔枪。

    宪兵队的军官站在跑道边的吉普车上朝天鸣枪,嘶吼着让非战斗人员退后,但枪声淹没在了周围不断逼近的喊杀声和爆炸声中。

    远处,下碣隅里北侧的环形防线上,已经响起了密集的交火声,那是107火箭炮的轰击和PF98A重型火箭筒点名坦克的爆炸声交替响起。

    伴随着越来越响的志愿军冲锋号,和美军防御阵地上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一条跑道尽头的C-47已经开始滑跑,机轮碾过积雪和泥泞,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通道,机腹擦过一个趴在地上的士兵的背包,差点把他卷进起落架。

    戴维站在最靠近跑道前端的一架C-47旁边,一只脚已经踏上了登机梯。

    他的副官在他身后拼命推着他的背,试图在人潮中为他挤出一条通道。

    飞机引擎已经开始轰鸣,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吹得地上的积雪漫天飞舞,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

    就在他准备弯腰钻进机舱的那一刻,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影。

    瘦高、腰杆笔直、军大衣下摆沾满了泥巴,正跌跌撞撞地从师部方向朝跑道跑来。

    跑动的姿势完全失去了平日里那种,从容不迫的绅士风范,倒像一条落水狗。

    史密斯。

    戴维停下脚步,转过身,站在登机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道身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

    他等史密斯跑到飞机旁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嘲讽道:

    “哟,这不是史密斯将军吗?您怎么来了?您不是要固守待援吗?您不是要学巴顿反攻吗?”

    “您的阵地呢?您的士兵呢?您的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呢?怎么.....也来赶飞机了?”

    史密斯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喷在雪地上。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花白的发丝贴在额头上。

    他喘了好一阵,直到肺部的刺痛稍微缓解了一些,才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硬道:

    “我......我不是逃跑,我是向麦克阿瑟将军学习。”

    “当年麦克阿瑟将军从菲律宾撤退,乘坐PT鱼雷艇突破日军封锁,那是战略转移,是为了后续的反攻。”

    “他走的时候说我会回来的,后来他真的回去了。”

    “我现在做的,和他当年做的是同一件事。”

    “离开是为了大局,活着是为了更好的反扑。”

    戴维看着史密斯那副一本正经自己开脱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爆发出了一阵狂笑。

    “你?你他妈也配和麦克阿瑟将军相提并论?”

    “麦克阿瑟将军是西点军校的优等生,是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毕业的天才。”

    “他从菲律宾撤退是罗斯福总统亲自下令,是为了到澳大利亚组建反攻部队。”

    “他不走,太平洋战争的整个西南战区就群龙无首。”

    “他去澳大利亚之后确实指挥了反攻,从新几内亚一路打到菲律宾,兑现了我会回来的的诺言。”

    “他的人生沉浮和太平洋战场的大战略格局紧密相连,他是被历史裹挟的人,但他最后也确实逆天改命了。”

    “你呢?你有麦克阿瑟的能力吗?你有他的格局吗?你有他的战绩吗?你有他的胆略吗?你有他的担当吗?”

    “没有!你什么都没有!”

    “你的指挥葬送了北极熊团,葬送了陆战1师,葬送了第10军。”

    “你没有资格提麦克阿瑟,你只配给他擦皮鞋!”

    史密斯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着想要反驳。

    他想说自己毕业于西点,想说自己和麦克阿瑟是校友,想说自己也是将门之后,也有辉煌的履历。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在太平洋战场上指挥过一个师和一个军,完全是两回事。

    戴维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最疼的地方:

    他确实是一个酒囊饭袋。

    他这辈子最辉煌的时刻,不是某场战役的胜利,而是西点毕业典礼上校长为他授剑的那一分钟。

    而那一分钟的光荣,在今天下午的长津湖,已经被炸成了粉末。

    “都什么时候了还吵!”

    飞机驾驶舱里探出参谋长的脑袋,脸色因为恐惧而苍白,朝登机梯上的两人吼道:

    “塔台报告,防空警报!敌人的火力已经延伸到跑道空域!”

    “再不起飞谁都走不了!快上来!快!”

    戴维最后看了史密斯一眼,不再搭理这个废物,弯腰钻进机舱,副官紧随其后。

    史密斯也手忙脚乱地爬上登机梯,一只脚踩滑了差点摔下去,被身后一个宪兵军官托了一把,才勉强爬进机舱。

    机舱里已经挤满了人,第7师的残部军官、陆战1师第5团的几个营级指挥官、南朝鲜第3师的两个联络官、以及几个不知道怎么挤上飞机的后勤参谋。

    所有人都面色惨白,目光空洞地盯着机舱对面的铝皮壁板。

    登机梯被从机舱里猛拽上来,舱门砰的一声关紧,液压锁咔嗒一声锁死,把外面的风雪和喊杀声隔绝在了薄薄一层铝皮之外。

    五架C-47运输机依次在跑道上加速滑跑,引擎满负荷运转时发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螺旋桨卷起的雪雾,把整条跑道吞没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中,最后一架飞机拉起时,机轮差点擦到了跑道尽头堆积的汽油桶。

    它们吃力地爬升,机翼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缓缓转向南方,朝兴南港的方向飞去。

    下碣隅里的跑道在它们身后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了雪白大地上一个模糊的灰色矩形。

    史密斯的座位靠窗。

    他透过结了一层薄霜的舷窗往下看,看到了他这辈子最震撼的画面。

    下碣隅里,那座他曾经自信满满地称之为“长津湖上的航空母舰”的坚固要塞,此刻像一座被白色蚁群包围的孤岛。

    从舷窗望下去,环形防御阵地的外圈已经全部被突破。

    铁丝网被炸成了碎片散落在焦黑的弹坑边缘,坦克残骸还在燃烧,浓黑的烟柱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刺目。

    阵地上到处散落着被遗弃的火炮,而阵地外围,数不清的白色身影,正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涌来,像是一片白色的潮水,正在淹没一座即将沉没的孤礁。

    志愿军的冲锋队伍里已经亮出了红旗,那几面旗子在寒风中猎猎飘扬,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红得刺眼。

    史密斯靠在座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戴维,戴维正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死死盯着机舱地板,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在想什么。

    史密斯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遍:

    不管怎样,我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逃出来就是胜利,活着就有机会,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下面那些部队......还能撑多久?”

    坐在机舱角落里的一个年轻的中尉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

    机舱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答案,只是没有人愿意把它说出口。

    戴维终于抬起头,看着舷窗外面越来越远的下碣隅里,咬牙切齿道:

    “该死的志愿军......我不会放过你们的,等着我,我迟早要来报仇。”

    史密斯抬起头,他需要说点什么,来驱散机舱里这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于是他重新戴上了师长的面具,用那种惯用的权威语气说道:

    “你说得对,戴维,这场战争远没有结束,美国必胜。”

    “伟大的美利坚合众国,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工业体系、最先进的科技和最优秀的军事人才。”

    “志愿军连一条坦克生产线都没有,连一架能和我们F-86抗衡的战斗机都造不出来。”

    “他们靠什么和我们斗?靠人海战术?靠那些从苏联人手里淘来的二手装备?”

    “一时的失利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胜利迟早属于美利坚,等到那时,我们不仅要拿下朝鲜,还要杀入华夏,为死去的战友报......”

    “咻~”

    一道尖锐的爆鸣声撕裂了天空,打断了史密斯的狠话。

    史密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偏过头,透过舷窗往外面看,瞳孔猛然发放。

    二十道白色的烟迹,正从下碣隅里方向的山脊线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天空延伸。

    那些白烟整齐地分成五个扇面,每个扇面四道烟迹,分别朝五架C-47的飞行轨迹精准地包抄过来。

    它们飞得太快,快到史密斯的肉眼几乎追不上,前一秒还在山脊上空,下一秒已经飞到了离编队不到一公里的空域。

    “导弹!”

    驾驶舱里传来飞行员撕心裂肺的尖叫,“敌军导弹!二十发!正在锁定我们!规避!规避!”

    C-47笨拙地试图转向。

    但运输机不是战斗机,没有机动规避的能力,没有干扰弹,没有雷达告警系统,甚至连像样的装甲都没有。

    它只是一架在正确的时间,被派到了错误的地点的运输机,机身臃肿,速度缓慢,机动性比一架滑翔机好不了多少。

    在飞弩-16单兵防空导弹面前,它就是一具飞在空中的铝皮棺材。

    戴维猛地站了起来,撞翻了面前的一个弹药箱。

    他扑到舷窗边,双手死死抓住窗框,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看见那些白色烟迹越飞越近,越飞越近,其中四道正朝他所在的这架C-47笔直地飞来,尾迹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划出四道死亡的平行线。

    他张大了嘴,想喊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第一发飞弩就撞上了飞机右侧的发动机。

    “轰!”

    爆炸的火球在机舱右侧炸开,舷窗在一瞬间被橘红色的火光填满。

    弹头战斗部的四公斤高爆炸药,在接触发动机整流罩的瞬间引爆。

    右翼的油箱被点燃,航空汽油化作一条火龙,从断裂的机翼里喷涌而出,在半空中画出一道耀眼的火焰弧线。

    爆炸的冲击波把机舱右侧的铝皮蒙皮,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零下三十度的寒风裹挟着碎玻璃、铝片和燃烧的机油,从裂口中灌进来,机舱内的气压骤降。

    几个没有系安全带的人,当场被吸出了裂口,惨叫声被风声彻底吞没。

    他们的身影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消失在下方白茫茫的冰原上。

    第二发飞弩紧跟着撞上了机身中段。

    这一次的爆炸直接撕裂了机舱地板,把整架飞机从中间炸成了两截。

    史密斯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重量,他好像飞了起来......

    爆炸的气浪把他从座椅上掀飞,在机舱里翻滚着,肩膀撞上了舱顶,又砸在座椅靠背上,然后他看见了天空。

    灰白色的云层,翻卷的浓烟,燃烧的铝片碎片在寒风中打着旋。

    这一切都在他眼前颠倒旋转,模糊成了一片无法分辨的混沌。

    他的意识在巨大的冲击和缺氧中迅速模糊。

    他的眼前开始走马灯。

    西点军校的草坪,巴顿将军的青铜雕像,入朝时期的意气风发......

    然后这些画面全部碎裂了,碎成了千万块锋利的碎片,扎在他的身上,把他扎成了血葫芦。

    “轰!”

    第三发飞弩击中了飞机的前机身,爆炸的火球吞没了驾驶舱。

    C-47的机头猛然向下栽去,整架飞机像一块被掷入水中的石头,拖着滚滚浓烟和火焰向地面坠落。

    戴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吐出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

    “史密斯......是个外行。”

    轰然一声巨响,C-47撞在长津湖南岸一处裸露的山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