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城。

    白善烨站在东南角的城墙上,双手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城外那些灰蒙蒙的山脊线,心里一阵阵发毛。

    他是南朝鲜军中最能打的师长,第一师是南朝鲜军的王牌,号称“白虎师”。

    他本人也不是等闲之辈,早年加入日伪军,在华北跟八路军打过好几年,手上沾过抗日军民的血,对那种穿插包围打法十分熟悉。

    那种打法不会跟你硬碰硬,而是先切断你的退路,然后从你最想不到的方向扑上来。

    而此刻,云山周围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之前他收到的战报,温井和熙川都已经把脑子都给打出来了,可为什么云山这边那么安静?

    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死去的记忆开始袭击他,这太像八路军的手笔。

    为了保证安全,白善烨疯狂派遣侦查连。

    派出去的侦察队往北走了十几公里,什么都没有发现。

    往东边去的侦察队在山区里,发现了小股部队活动的迹象,但对方一闪就没了,连影子都抓不到。

    往西边三巨里方向去的侦察队,根本没有回来。

    派了一个排去找,一个排也没有回来。

    白善烨站在地图前,看着云山周围那几个地名:

    北边是鹰峰洞和龙浦洞,东边是上九洞和三巨里,南边是立石镇和诸仁桥。

    他用手指把东边和南边的几个点位,连成一条弧线,然后往后背看了一眼。

    如果八路军真的用了那种战术,那么这条弧线就是一条绞索。

    他的后背开始渗冷汗。

    华北那些年积累的恐惧,忽然全部涌了上来。

    这个套路实在是太熟悉了。

    先是两侧出现小股部队,然后是后方传来枪声,然后你发现退路已经断了,然后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

    他转过身,对参谋长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给我接平壤!麦克阿瑟将军,我要直接和他通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白善烨深吸了一口气,把话筒攥得紧紧的。

    话筒那头传来麦克阿瑟的声音:

    “白师长,什么事?”

    “将军。”

    白善烨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有紧急情况向您报告。”

    “云山周围的局势已经极其危险,我派出的侦察队往西边三巨里方向去了两支,全部失踪。”

    “东边上九洞方向发现了不明番号的小股部队活动,我判断那是敌军正在对我进行包围。”

    “北边鹰峰洞和龙浦洞方向虽然暂时没有接触,但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然后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

    “将军,华夏军队很可能已经入朝了。”

    “我在华北跟八路军打了四年仗,我太熟悉他们的战术了,这就是他们的穿插包围。”

    “他们不会从正面打,他们会先切断云山东南方向的立石镇,再切断诸仁桥,把云山通往清川江的所有公路全部封死。”

    “等到他们收紧包围圈的时候,再想撤就来不及了。”

    “所以呢?”麦克阿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所以我请求........立即将第1师撤出云山,向南渡过清川江。趁着包围圈还没有合拢,现在撤还来得及。”

    “如果等到他们的包围圈完全闭合,第1师一万人就会全部被困在云山城里。”

    “将军,温井的第6师、熙川的第8师,就是这么被包围的.......我们不能再重蹈覆........”

    “够了。”

    麦克阿瑟的声音忽然拔高。

    “白善烨,你是在告诉我,你,南朝鲜第1师的师长,指挥着南朝鲜军最精锐的部队.......想要不战而逃?”

    “温井丢了,熙川丢了,现在你也要把云山拱手让人?你们南朝鲜军到底还能不能打仗了?”

    白善烨咬着牙,压下心里的屈辱。

    “将军,请听我说......”

    “我不是在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我在华北跟八路军打了四年仗,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们。”

    “他们现在的战术和当年在华北如出一辙,这次来的一定是华夏正规军,不是北朝鲜残部。”

    “北朝鲜军没有这种穿插能力,没有这种组织力。”

    “将军,我百分之百确定,华夏军队已经入朝了。”

    “现在撤退还来得及,再晚一步......”

    “白善烨。”

    麦克阿瑟爆吼道:

    “你说华夏军队入朝了?你的证据是什么?”

    “我的侦察队失踪,外围发现小股部队活动,还有温井和熙川的战报......”

    “这些都是你的推测,不是证据。”

    麦克阿瑟一字一句道:“我的情报部门已经反复确认过,没有任何华夏军队大规模入朝的证据。”

    “你是相信威洛比上校的专业情报判断,还是相信你自己的草木皆兵?”

    “将军,我理解您对情报部门的信任,但战场上的实际情况和情报评估是两回事。”

    “我感觉得到敌军正在收缩包围圈,这是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直觉。”

    “直觉。”

    麦克阿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白师长,打仗靠的是火力、兵力和战术,不是直觉。”

    “你既然这么害怕,那我就给你一个定心丸,我已经命令美骑兵第1师从博川北上,接替你们在云山的防务。”

    “你们南朝鲜第1师不是想撤吗?好,等骑1师到了,你们就可以撤下来,到清川江以南休整。”

    “但在骑1师到达之前,你们必须守住云山,不得擅自撤退。”

    美军来换防的消息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让白善烨更加焦虑,因为这意味着他还必须在云山再多待至少一天。

    “将军。”

    白善烨咬了咬牙,打算最后再试一次,“我理解您的部署,但我请求您将换防时间尽可能提前。”

    “如果可能的话,请命令骑1师连夜北上,我们随时准备交接防务。”

    “每多等一个钟头,危险就增加一分。”

    “骑1师的调动不需要你来操心。”

    麦克阿瑟不耐烦道:

    “第8骑兵团今天就会进入云山接防。”

    “在他们到达之前,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守住云山。”

    “听明白了吗?”

    白善烨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是,将军。”

    “第1师将坚守云山,直到骑1师换防完毕。”

    他放下电话,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沉默的群山。

    云山城里还是一片宁静,街道上南朝鲜军士兵们还在按部就班地巡逻、换岗、搬运物资。

    城南九龙江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江水静静地流淌着,仿佛战争还离得很远。

    但白善烨知道,在那个安静的山脊线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那些眼睛,他见过。

    在河北的青纱帐里,在那些他永远忘不了的战场上,现在他们来了。

    他转过身,低声对参谋长下达了一道命令。

    “让后勤部队提前把师部的文件、电台和伤员往清川江以南转移。”

    “等到今晚过后,不管骑一师来不来,我们都要离开!”

    “是!”

    做完这些之后,白善烨站在地图前,望着云山周围那些灰色的等高线圈。

    他的手指在立石镇和诸仁桥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两下。

    如果他是对面的指挥官,他会把口袋的锁扣放在这两个地方。

    尤其是诸仁桥,云山通往清川江南岸的必经之路,一旦被切断,整个云山就彻底被困死。

    “但愿骑1师能快一点。”

    他喃喃自语,“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

    云山以北,39军前进指挥所。

    吴信泉趴在鹰峰洞北面的一处山头上,用望远镜观察着云山城里的动向。

    云山城区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城墙的轮廓隐约可见,城南九龙江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城里似乎有部队在调动,卡车和吉普车在街道上来回穿梭,城北的阵地上有人在加固工事。

    吴信泉放下望远镜,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他指着城区方向,“敌人要跑。你看那些卡车,装的是弹药和物资,他们已经开始打包了。”

    “不行,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南朝鲜军就要逃了!”

    “可是志司命令,我们必须等38军。”徐斌州无奈说道。

    “梁大牙啊,梁大牙,你现在到底在哪?”

    吴信泉焦急万分。

    眼看着肥肉就在眼前,却不能动筷,这种感觉实在是抓心挠肝。

    就在他最焦急的时候,通讯兵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攥着刚译好的电报。

    “军长!志司急电!”

    吴信泉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电报拍在徐斌州手里,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兴奋。

    “老总的命令到了,命令我们39军立刻向云山之敌发起总攻,全歼南朝鲜第1师。”

    吴信泉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部署图。

    “给各部下令!”

    “116师从北面正面进攻,把347团放在鹰峰洞方向打主攻,348团在龙浦洞配合,撕开敌人城北防线之后,直接向云山城区穿插。”

    “117师带部队从上九洞方向往立石镇穿插,动作要快,必须抢在敌人逃跑之前把立石镇拿下来,切断云山东南方向的退路。”

    “115师在诸仁桥,负责堵住敌人往博川方向的退路,死死钉在那里。”

    “夜幕降临之后,开始进攻!”

    “是!”

    ..........

    晚上八点,夜色降临,战斗打响。

    师属和军属炮兵的山炮、野炮、迫击炮,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敌军的阵地上。

    爆炸的火球一个接一个地在城墙上、阵地上、民房屋顶上绽开,硝烟把清晨的天空染成了灰黑色。

    云山城的外围阵地,很快被炸得七零八落。

    “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

    冲锋号响起,116师的步兵从出发阵地上一跃而起,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向敌阵冲去。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灰白色的身影在硝烟中如潮水般涌进。吴信泉用望远镜看着战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南朝鲜军第1师果然不经打,外围阵地一触即溃。

    他正准备命令部队加速向城区穿插,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了347团团长李刚的声音。

    那声音很急,带着一种少见的难以置信。

    “军长!不对劲!我们抓到的俘虏不是南朝鲜人......是美国兵!”

    吴信泉猛地站起来,把望远镜往旁边一扔。

    “什么?!”

    “是美国兵!俘虏说的是英语!阵地上的尸体也都是美国人,军装上缝着美骑兵第1师的臂章!”

    “南朝鲜第1师跑了,换防上来的全是美国佬!”

    吴信泉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未遇到这种情况,包围圈里的敌人突然换成了美军的王牌部队。

    但他只用了五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打!管他南朝鲜军还是美国佬,照打不误!116师继续往前压,别停!”

    战场上确实换了人。

    在志愿军的炮火准备开始前几个小时,美骑兵第1师第8骑兵团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云山城区,接替了南朝鲜军的防务。

    白善烨带着他的南朝鲜第1师,慌慌张张地撤到了云山以南,把防线交给了美军。

    骑1师是美军的王牌中的王牌,建军一百多年来从未打过败仗。

    在美国陆军的历史上,骑1师的名字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现在,这支从来没有输过的部队,正面对一场他们完全没有准备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