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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我不只是你的账房先生

    温初一说做就做,清早开摊前便把饭签账重新抄了一遍。

    她识字还慢,写起名字来更慢。薛砚青先给她列好人名,她照着描,再把每个人欠下的饭签数目画在旁边。方有岳那一格旁只有两道浅浅的墨痕,是前几日帮热水棚换水抵过的。

    这本是里账,记清楚了便收进柜里。

    摊面上另放一页薄账,只画今日出了几枚饭签,又抵回了几枚,不将人名写上去。

    温初一盯着那页薄账看了许久。

    薛砚青问:“哪里不对?”

    “从前是我不对。”温初一用指尖点着那几道墨痕,“饭签是叫人能吃上饭的,不是叫旁人看见谁欠了饭。”

    薛砚青眉心微蹙。

    温初一把账本合上,往怀里一抱。

    “以后饭签账便不摆在摊面上了。这样谁欠了饭,只有我和娘晓得。”

    “我呢?”

    她看他一眼:“你也晓得。”

    薛砚青眼底微松:“我还以为自己被你排到外头了。”

    温初一哼了一声:“你如今是账房先生,排不出去的。”

    “只做账房先生?”

    这句话问得太轻。温初一手里的账本差点滑下去。

    昨夜旧纸包边的亲吻还像热意留在唇上。她一听见他把声音压低,就忍不住想起灯下那点缠绵。偏他今日又穿着整齐,坐得端正,连衣襟都系到最上头,像极了书院里人人称赞的薛相公。

    温初一瞪他:“白日里少说怪话。”

    薛砚青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替她写名册。

    热水棚开了没多久,方有岳带来两个外县考生。那两人衣裳洗得发旧,袖口却收拾得干净。

    走到茶摊前,瘦高那个脚步慢了一下,目光在价牌上停住。旁边那人闻见粥香,喉结动了动,又很快把眼神收回去。

    温初一没有问他们银钱,只问:“要热粥还是干饭团?”

    瘦高考生小声道:“这饭团能放到晌午么?”

    “能。我多包一层荷叶便好。”

    他松了口气。

    另一个人看见墙边挂着饭签两个字,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他抬了抬眼,又低下去,像把那点念头悄悄塞回袖里。

    温初一把饭团包好,递给他时顺手在旁边放了一只小木牌。

    “今日热水棚缺人挑水。若你们午后有空,帮半个时辰饭钱就清了。”

    那人愣住。

    方有岳忙道:“不重,就是从井边提到棚下。我昨日也提过。”

    瘦高考生接过饭团,指尖收得很紧。

    “多谢温娘子。”

    温初一笑笑:“先吃饱吧!挑水的事午后再说。”

    他们走后,罗苋娘把一篮洗好的碗放到案下,低声道:“你这规矩一改,账本是藏住了,人也更要看住。”

    “我晓得。”

    “晓得还敢收这么多人情?”

    温初一抬头。

    罗苋娘拿抹布擦案,语气寻常:“人情收了,就要还得有模有样。穷考生脸皮薄,你一句话给了他们体面,也要留路让他们自己挣回来。”

    温初一听得认真。

    她从前觉得娘只骂她吃饭慢。如今才看出,罗苋娘看人的眼睛,比账本还细。

    寒逢春趴在桌边,啧了一声。

    “小温先生,你这饭签账若写成文章,肯定比我写得好。”

    “那你把笔给我。”

    寒逢春立刻把书袋抱紧:“文章这苦还是我自己吃吧。”

    许原白今日也来了。

    他站在茶摊外,听完这几句话,脸上少了往日的挑剔。他点了一碗清茶,坐到最边上的桌前,却迟迟没有喝。

    温初一正把新规矩写在木牌上,写到一半卡住。

    “薛砚青,‘隐’字怎么写?”

    薛砚青走到她身后,拿过笔,在旁边的小纸上写给她看。温初一照着写,第一笔重了些,墨汁洇开。

    薛砚青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腕。

    两人挨得近,他袖口的皂角香淡淡落下来。温初一握着笔,墨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街上吵嚷声还在,锅里的粥也咕嘟响,她的腕骨却被他托着,热意从那一点慢慢往上爬。

    “你别贴这么近。”她小声说。

    薛砚青看了眼木牌。

    “不扶着,字要歪了。”

    “歪就歪。”

    “挂出去给人看,会笑你。”

    温初一咬了咬唇:“那你还是托着些罢。”

    他的手果然没再乱动。

    许原白在旁边轻咳一声,偏开脸喝茶。寒逢春却笑得肩膀都抖,被温初一一眼瞪回去。

    木牌最后挂到热水棚边,上头写着:饭签不外传。帮工可抵饭钱,买过假题者可来问清。

    许原白站在牌下看了很久。

    “买过假题者可来问清。”他念到这里,声音很低,“这句好。”

    温初一把抹布拧干:“哪里好?”

    “买假题的人未必存坏心,多半是心里慌乱了。若说出来还要挨笑,就会躲着不说。你把这句挂出来了,他们才敢来。”

    温初一看了他一眼。

    “许相公今日说话顺耳。”

    寒逢春插嘴:“他最近都顺耳多了。”

    许原白冷冷看过去。

    寒逢春端起碗就走:“我去背书。”

    陆明达便在这时从街口过来。

    他原本像要去钱家纸铺,脚步经过木牌时却慢了一拍。跟在他身后的同伴也看见了那行字,压低声音笑:“买过假题还给问清?这茶摊倒会替人留脸。”

    陆明达指尖拨了一下腰间玉坠,声音不高:“你若没买,笑什么。”

    那同伴噎住。

    温初一隔着半个棚子看过去。陆明达没有看她,只把手里那碗清茶钱放进木盒,铜钱响了一声,他便转身走了。

    晌午后,果然有人来。

    是昨夜围在雨棚下的年轻考生。他在摊前转了两圈,最后站到温初一面前,把怀里藏着的黄纸拿出来。

    “我买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