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神女庙外。

    天边的日头已经歪到西边去了,可暑气一点没减,热烘烘地蒸着人。

    庙门口那十来个人从晌午等到日头偏西,越等越心焦。

    丫丫的娘已经哭得没了力气,靠在丫丫爹身上,眼睛死死盯着那间破庙的门口,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丫丫爹的嘴唇咬出了血,两只手攥着裤腿,指节攥得发白。

    “咋还不回来……”有人小声嘀咕,“虎头那孩子,到底靠不靠谱……”

    “别瞎说。”旁边人怼了一句,可自己的脸色也不好看。

    老村长拄着棍子站在最前面,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庙门。

    他心里也打鼓。

    虎头才多大?

    满打满算七岁,瘦得跟猴儿似的,自己走路都打晃,抱着个发烧的娃儿穿过那什么黑洞……

    万一路上出了岔子,万一那洞里头黑灯瞎火把娃儿摔了,万一那个什么神女娘娘是假的,万一……

    他不敢往下想。

    “村长,”老李头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要不……俺进去看看?”

    老村长还没答话,庙里忽然白光一闪!

    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小虎头的身影从神像后面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怀里稳稳当当地抱着一个小人儿。

    “回来了!回来了!”小虎头扯着嗓子喊,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丫丫没事了!丫丫好了!”

    丫丫的娘尖叫一声扑上去,一把将孩子接过来搂在怀里。

    她低头一看,丫丫那张小脸已经不红了,白净净的,呼吸又匀又稳,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妇人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

    凉的,一点都不烫了。

    她整个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抱着丫丫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

    丫丫爹跪在旁边,粗糙的大手摸着女儿的小脸,摸了一遍又一遍,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别哭别哭!”小虎头蹲在旁边,一边喘气一边摆手,“丫丫真的好了!那个姐姐可厉害了!她给丫丫吃了一包药,就一点点,用水冲开喂下去,没一会儿烧就退了!姐姐还说让丫丫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他越说越兴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举起来:“还有这个!姐姐给的!”

    众人凑过来一看,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玩意儿,白色的,圆头圆脑,顶上有个小小的屏幕,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不是木头也不是铁,摸上去凉丝丝滑溜溜的,像是上等的瓷器可又没那么硬。

    “这是啥?”

    “姐姐说叫温度枪!”小虎头挺着胸脯,一本正经地学着沈今朝的语气,“往脑门上一照,就知道烧没烧!姐姐说要量到三十七度以下才没事!低了也不行,高了也不行,要正好!”

    他说着,把温度枪往自己脑门上一按,“滴”的一声响,小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小虎头看了一眼,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三十六度八!俺正常!”

    众人面面相觑。

    “让俺看看!”老李头凑过来,小虎头又给他按了一下,“滴”——

    三十六度五。

    “嘿!这玩意真神了!”老李头瞪大了眼睛,拿手指头戳了戳那个小屏幕,又赶紧缩回来,生怕戳坏了。

    “给丫丫也量量!”小虎头又凑到丫丫跟前,轻轻在她脑门上一按,“滴”——三十六度九。

    “没事!正常!”小虎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牙子。

    周围的人全都围了上来,你按一下我按一下,个个啧啧称奇。

    有个老汉摸着温度枪的塑料外壳,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材质,俺活了大半辈子见都没见过……比镇上王老爷家的官窑瓷器还细法……”

    “虎头,”老村长拄着棍子走过来,浑浊的老眼盯着那个温度枪看了半天,又抬头看向小虎头,“你说……那边什么都有?这种神物都有?”

    “有!什么都有!”

    小虎头使劲点头,“那姐姐说了,这不算什么,她那儿还有好多好多俺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个院子又大又亮,吃的堆成山,药一箱子一箱子的!俺跟你们说——”

    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老村长耳边,可声音还是让周围人都听见了:“俺看见她们院子里有个铁家伙,两个轮子,跑得比马还快!不用吃草,也不用喝水,一按就突突突地跑!”

    他也是姐姐给丫丫治疗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呢!

    真是太厉害啦!

    还有人骑在上面,手一拧就走咧!

    可拉风啦!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真是神仙住的地方……”有人喃喃道。

    “肯定是!”另一个接口,“不然怎么解释?凭空变出药来,还有那种量热度的神物,还有铁马……”

    老村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枯瘦的手在小虎头脑袋上摩挲了一下,声音哑哑的:“虎头啊……你遇着的那个姐姐,往后你可得好好敬着。人家对咱有恩。”

    “俺知道!”小虎头重重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姐姐说了,俺以后可以天天去给姐姐扫地!扫地就能换粮食!换药!俺要把咱们村的人都养得壮壮的!”

    丫丫的娘抱着熟睡的女儿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小虎头面前,吓得小虎头往后一蹦。

    妇人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哽咽着说:“虎头,婶子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丫丫的命……”

    “哎呀婶子你快起来!”小虎头手忙脚乱地去扶她,“是姐姐救的!俺就是跑了个腿!”

    好说歹说把人扶起来,小虎头转头看向神女庙的方向,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脑门:“对了!姐姐说了,让丫丫明后天再去一趟,她得再瞧瞧,怕反复!”

    “能去!能去!”丫丫爹连声应着,“俺背着她去!”

    老村长抬头望了望天色,夕阳已经把天边烧红了一片,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

    他收回目光,看着围在身边的村民们。

    虽然个个还是瘦得脱相,可眼睛里有了光,脸上有了活气儿,跟晌午那会儿死气沉沉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们真是遇着活菩萨了啊!

    而他们口中的活菩萨。

    沈今朝,此刻正往腰上绑着一根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