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镇魂】
「啊啊，请救救我吧————」空洞而死板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唉呀呀，吓死我了。」拉哈铎漫不经心地说，在矗立石碑的大厅里来回转悠了一圈，抬手咚地一拳锤在墙壁上某处，「安静点，仆人。吵死了。」
【冥铜共振器已启用。】
随著冥铜手甲的嗡嗡震荡声，死灵的奇怪喊声停顿了几秒。
死寂。
「救————嘶嘶————我————嘶————」几秒钟的寂静之后，漠然的求救声又开始继续喊叫，像是失控的破损八音盒被强行关闭一样，卡顿著继续重复呼救，夹杂著断断续续的沙哑摩擦声。
三骑士面面相觑。
正常情况下，死灵阵营的序列特性会让低级个体自动追随高级个体。作为最高级的死灵幽魂骑士，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遇到无法控制低级死灵的情况。
拉哈铎的命令让这些腐尸魔的诱捕声音变得卡顿了，但没有完全制止—一像是某种事物夺走了一部分的死灵指挥权。
「刚才那个不听指挥的东西是兔子————难道这个玩意儿也是活物？」拉哈铎迟疑著，「活人？」
萨麦尔慢慢摇了摇头，四下打量著。
「他们在这里做了一些特殊的实验。」他环视著四周破损的笼子与笼子里的骸骨，「动物的活体测试，以及死灵的催化处理这些实验大概会影响死灵的状态，导致其无法被我们完全控制。」
朵芙在全密封式的皮革甲里挪动著，像是一粒小花生在过大的花生壳里转了半圈，显得有点害怕。
「但还不至于对我们造成什么威胁。」安士巴回答，「他们的技术水平还不足以制造出遗物级别的科技产物。」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留个心眼儿总没错。」萨麦尔低声说，他沿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在墙壁上摸索著，再次启用了扫描仪，寻找著熟悉的石英光锁裂隙。
【扫描仪已启用。】
【变质岩。】
【沉积岩。】
【沉积岩。】
【变质岩。】
【磁铁矿。】
【变质岩。】
磁铁矿？没有石英？萨麦尔的动作顿了顿，手甲在墙壁上反复触碰著，但确实没有找到和之前类似的石英光学锁。
「矮人的技术工艺————原来在几百年前就这么强了吗？」他嘀咕著，「有没有人知道磁铁应该怎么开锁？」
「呃————拿另一块磁铁吸出来吗？」拉哈铎提议。
「上哪里找另一块磁铁？」萨麦尔举起提灯，对著墙壁上对应的地方照射著，但岩石墙面上一如既往地平坦，乍一看毫无特殊之处，像是一整块完整的岩壁，在变质岩的天然花纹之间嵌著一条漆黑的磁铁质纹理。
灯光照耀对磁铁毫无影响，漆黑的条状磁铁纹理只是静静地反射著金属光泽，锐利而冷漠。
「啊————这是磁矿密锁。」朵芙忽然开口，「格隆德尔爷爷他们教过的东西。磁矿密锁里面装著感应圈，需要的是一小块铁，只需要在对应的位置做出特定的牵拉动作—
，她挣扎著，费力地从自己身上厚重的密封皮革甲表面摸索著，最终捏住了手套袖口位置的一粒铁扣子，踮起脚尖把铁扣子举在磁铁条纹的末端。
啪嗒！铁扣子被吸附到了磁铁条纹上。
朵芙踮著脚尖，借助铁扣子的吸附在磁铁条纹两侧摸索著，顺著纹路继续延伸，滑过变质岩的表面，最终在条纹尽头的一块岩石棱角末端停下了。
「这条纹路是线圈的定位点露出来的部分，但开锁点在条纹末端，磁性最强的位置。」朵芙低声说，将扣子按在条纹尽头的某处，向下一点点牵拽著。
哒。随著岩石层下被隐藏的某处锁簧轻响，岩石隆隆摩擦著。岩层下方的强铸钢门板带动著门板上附著的岩石，向侧面挪动开来，露出巨大的空洞。
朦胧的白色蒸汽如同粘稠的液体般从被封死的秘密门扉中涌出，雾水翻滚著，在脚下堆积著，像是某种污浊的血浆。
安士巴满意地哼了一声。
「条形磁铁的磁场分布————以及电磁感应。」萨麦尔嘀咕著，「矮人的技术发展方式很奇特一干得好，欧洛家族的继承人小姐。作为朵芙·欧洛的支持者，我们以你为骄傲安士巴不愿意自己把这些话说出口，所以我来替他说。」
「谢谢。」朵芙以牵起裙摆的姿势作势扯了扯密封皮革甲的下摆，显得有点得意。
「做到这种程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还不值得为此而骄傲。」安士巴沉闷地回答，「实际上用15条命来换取的人，理应具有更优秀的特质——」
「你差不多得了，方脑壳大块头。」拉哈铎骂道，「你和石头之间的区别在于，石头比你的情商更高。」
「我得说一对我们所支持的继承人宽容点，安士巴。你对他人和对你自己一样，都过于严厉了。」萨麦尔摸索著墙壁，在扑面而来的蒸汽薄雾和呆板的求救声中，俯身检查著朵芙的密封皮革甲，确认气密性完好之后，小心翼翼地带头踏入了门洞。
被封死的密室里弥漫著怪异的蒸汽，长期封锁导致内部存储的某种液体中水分蒸发。
随著闭锁的大门被打开，雾气逐渐散去，露出密室内部的情况。
「啊啊，救救我。」
五具残缺不全的腐尸魔被沉重的锁链牢牢固定著，钉在岩石墙壁上。然而，它们的身躯并不是腐尸魔死体肉最常见的暗紫红色和黑红色，而是怪异的青绿色甚至闪烁著星星点点的青白色光斑，像是华丽的星空。
它们青绿色的腹腔都被剖开，插著巨大的管子，方便其中积累的液体顺著管子流出，流进一只巨大的玻璃缸中——但随著青色腐尸魔们逐渐失去了活性，液体也早已干涸。
厚实的玻璃缸上盖著巨大的密封盖，其中还剩著半缸青灰色液体，液体里同样闪烁著星星点点的青白色微光，如同半缸死去的星辰。
圆柱形的缸体上贴著一张被半腐蚀的泛黄布条，上面用褪色的笔迹写著「萃取原液」
的字样。
五具青色腐尸魔当中的四具都已经一动不动，像是烂肉一样垂落著脑袋，脖子像是沤烂的豆芽菜一样耷拉著。只剩下最后一具腐尸魔，还昂著头，用早已溃烂的声带发出含混不清的诱捕声。
「这他妈又是什么————」拉哈铎迟疑著，在确认萨麦尔进入四五秒还没有遇害之后，他也抬手挥开雾气，挤开安士巴，积极地抢上前去观察情况。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灵能污染。】
在三骑士踏入房间的瞬间，头盔的界面UI上同时出现了同样的警告内容。
最后一头还能活动的青色腐尸魔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对著三骑士的方向挣扎了两下，发出非人的怪异嘶嘶声。但沉重的铁锁链束缚了它的活动，挣扎的动作彻底摧毁了它早已不堪重负的脆弱关节。咔吧一声轻响之后，最后的腐尸魔也彻底失去了动静。
雾气彻底散去，露出了宽大的地宫房间，以及房间里靠墙摆放的工作台桌。黄铜天平与砝码、计量管、空心刺剑般的巨大注射器、手持式酒精喷灯、盐析浓度计、圆底瓶、透镜组和杂乱的笔记堆，大量瓶瓶罐罐、笔记与魔药学仪器堆积著，几乎塞满了每一寸空间。
角落里搭建著一座石筑炉，炉膛里冰冷的灰烬泛著魔化素材焚烧残留的青白色，像是魔族地下城的淬魔熔炉中会见到的残留物。
空气里弥漫的灵能浓度相当高，又经过了半年多的密封与熏蒸冷凝，以至于在仪器、
在瓶瓶罐罐和炉膛之间，几平到处都残留著零零碎碎的小块灵能晶体。
【检测到大量灵能记录结晶，可触碰晶体，析出对应灵能记忆。】
「太棒了，他们的遗言被保存在他们的死因里。」拉哈铎说。
「要是他们的死因能少一点就好了一如果他们死于一部五个小时的冗长纪录片，我们就没办法快速抓住重点了。」萨麦尔说。
两人对视一眼，嗤嗤笑了一下。
「抱歉，气氛太凶险又太沉重了————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无意冒犯。毕竟我们三个也都是死人。」萨麦尔干咳著，回过神来，扭头望著身后的朵芙。
他按照顺时针路径在密室中来回转悠著，伸出手甲，戳碎了桌面笔记本堆上凝结的一小块晶体。
随著嗡的轻响，虚幻的幽青光点浮现出来，构成了十几个忙碌的人影。
「汇报进展，罗德尼·赫利克。告诉我，你们在干什么。」一位高大的幽青身影站在门口，发出爱德蒙·欧洛那熟悉的浑厚声音，「希望你不会浪费我们投入的钱——这些钱来自橡木骑士领光荣市民们的支援。」
「我们收购了一批魔化素材，并借助魔药学基本原理【灵能渗透】，用灵能强化载体渗入人体的方式，将大量纯净灵能注入了这些腐尸魔体内。」瘦长而憔悴的身影说，「这是目前魔药学界最新也最尖端、最有效的材料分析方式，【灵能透析法】，由弗洛伦王国卢诺斯学院的学者团队在上个月提出，成本高昂，但真的很有效。」
「死灵们体内被注入了过多的灵能，会在饱和之后逐渐析出，同时也会带出一些有价值的灵能记录。」
「通过对这些记录的观测，我们就能获取造物主留存其中的造物特性与作用方式，从而反向破译出神明们的技术与力量，挖掘魔药学材料中灵能载体的无限可能性，研究搭配出新的魔药配方。」
「罗德尼，我并不是魔药学大师，也不是弗洛伦学者。」爱德蒙·欧洛领主的声音疲倦地回答。
「我听不懂这些技术原理，也不在乎技术原理，我只需要一种合格的强大产品能够向赫因斯陛下、向全世界证明橡木骑士领的价值与力量，能够让骑士领再度辉煌。」
「你们拿了这么大一笔钱，采购了大量灵能素材和昂贵的符文透析设备，又托下城区的人脉高价收购了完整的活性死灵。我希望你们能拿出有点价值的东西，而不是一堆夸夸其谈的大话。」
「简单来说，我们从死灵当中获得了一种灵能记录，其表示死灵构成物可以作为一种魔药学载体，对生命体的精神结构进行干涉。」罗德尼的瘦高身影抬起手，指著桌面上虚幻的笔记本和透镜组。
「我认为这种魔药学载体死灵材料，通过一些辅料引导之后，可以让生物暂时失去痛觉、疲倦、情绪和恐惧，变得像死灵一样无所畏惧，步履坚定，不会疲倦，并充满冰冷理性。」
「这种新的魔药同时也会强化身躯，让活人的身躯力量变大，不会因为疲倦和肌肉受损而抽搐，可以被其意志完全统御痛觉、疲倦、恐惧、乏力、失血过多和骨骼断裂，都不会再对人的意志造成半点影响，只有完美的理性与不朽的强韧意志。」
「不过，本质上还是因为失去了感受力只剩下控制力。」罗德尼补充道，「得到魔药载体强化的人体当中其实蕴含著强大的力量，但他们无法完全发挥出来因为活人的身躯无法承受，过大的力量会撕裂肌肉，折断骨头，造成疼痛和失控的抽搐，本能地停止动作来保护自己。所以人类才无法使用超出自己身躯承受的力量。」
「但是服用这种魔药后，可以阻断一切感知，只剩下绝对的控制力和完美的意志，因此可以不顾身躯的撕裂，随意使用一腐尸魔的非人力量也是这个原理，它们的疯狂力量需要不断重复撕裂自己的腐肉身躯，只不过腐肉裂隙会自己黏合。」
「听起来，药效像是死灵化。」爱德蒙·欧洛领主的幻影皱起眉头。
「并没有那么危险。死灵材料中提取的魔药载体会消耗，这种载体是给死物设计的，活人——活物的身躯没办法锁住载体。药效随时间、呼吸和代谢流逝，不会持续很久。」罗德尼摇头，「而且这种魔药可以作用于牲畜，如果能够量产这种魔药，我们甚至可以驱使无畏无痛的蒙眼战马绑著爆炸瓶冲锋，用骨头撞碎盾墙。」
「那么，等到死灵魔药的药效过了之后呢？」欧洛领主问。
「人类的感性和情绪会回归，身躯会剧痛——过度使用力量的肌肉撕裂伤仍然存在。」罗德尼耸肩，「但这种药物能够在短时间内爆发人类潜能，无所畏惧，以一敌众，适合弱小的冒险者和匪帮打手们在性命攸关的紧要关头使用一只要能活下来，治疗肌肉撕裂也就是一两管治愈魔药的事情。」
「不错————至少联盟和皇帝的军队会批量收购的。」欧洛领主喃喃地低声说，「向赫因斯展示我们的价值—我们的不可替代性，陛下会暂时放下他的猜忌的。」
「实际上，我们借助【灵能透析法】，还从死灵材料中分析出了另一种魔药载体原料，，罗德尼翻动著笔记。
「可以让人狂暴化的物质————大概是死灵凶暴性质的来源。我们做了简单的动物测试，这种载体物质会让兔子也变成可怖的战兽，让战马变成食肉的怪物，如果作用在活人身上—哪怕是没有受过任何战斗训练的老弱病残，也能获得堪比低级军士的战斗力，只不过会在药效时间内短暂失去理性，对一切活物进行无差别攻击「，「不————不，绝不能————这太糟糕了，还会引起陛下的猜忌。」欧洛领主打断了魔药师的话，「残害帝国的人口？引发底层动乱？让一群老弱病残能够匹敌职业军队？————不，开什么玩笑，如果这种魔药大规模生产，赫因斯陛下会直接碾碎这里，这种东西排除掉。」
「量产并没有那么容易，领主大人。」罗德尼回答，「魔药主载体的原料是死灵，但辅料也需要很多额外素材。为了把这些不属于人类的魔药载体灌注到人体内，还需要精制糖作为渗透灌注的能量供料。」
「不，不————停下。专心研究第一种被强化的理性与意志，不会恐惧与没有情感的力量————这种魔药恰到好处，不会引来危险，但也会有足够的市场。」领主抬手，示意话题中止，「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会收到来自联盟和厄德里克军方的大笔订单。」
「是，领主大人，阁下。」研究项目的负责人、魔药师罗德尼·赫利克的幻影回答。
嗡————幽青的影像消失了，空气里还残留著他们的嗡嗡回音，像是幽灵鬼祟的窃窃私语。
片刻的沉默中，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他们————」拉哈铎惊恐地迟疑著，「他们研究了能把人变成安士巴的魔药？」
「————嗯？」安士巴望向拉哈铎，很少见地发出了表示疑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