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下关喋血,最后一搏
天启六年四月十五日。
黄昏。
下关港的硝烟还未散尽,被炮火轰塌的石垣还在冒著滚滚黑烟,燃烧的木质建筑啪作响,将半边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明军的喊杀声已经逼近了港城核心,辽东边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撕开了港口西侧的石垣缺口,潮水般涌入城内,零散的倭军足轻要么扔下武器跪地投降,要么尖叫著朝著本丸方向溃逃,整个下关港,仿佛已经成了明军的囊中之物。
冲在最前面的,是宗军第一镇唐王孙朱聿键摩下的前锋营,三百名手持燧发枪的宗军士兵,已经肃清了缺口附近的倭军残部,正沿著街道朝著本丸方向推进。
宗军将士们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轻松,毕竟从凌晨发起炮击到现在,不过短短四个时辰,下关港的外围防线就已经全线崩溃,两万倭军要么战死,要么溃逃,任谁都觉得,这场仗已经打完了。
「都打起精神来!保持阵型!别落了单!」
前锋营把总挥舞著腰刀,高声喝止著士兵们松散的阵型,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士兵们的欢呼与溃兵的尖叫淹没了。
在他们看来,这些连正面炮击都扛不住的倭军,根本不可能还有反扑的力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港城中心的本丸天守阁内,一场决定毛利家生死的聚首,刚刚落下帷幕。
天守阁的议事厅里,满地都是散落的文书与破碎的甲胄,窗户被炮弹的气浪震得粉碎,呼啸的晚风卷著硝烟灌进厅内,吹得烛火疯狂摇曳,映著厅内数十名武士狰狞而绝望的脸。
毛利秀就站在议事厅的正中央,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漆黑的南蛮胴具足,胸前的甲片上刻著毛利家的一文字三星家纹。
这位长州藩藩主,此刻脸上再也没有了半日之前的颓然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的头上,紧紧系著一条白麻布,上面用朱砂绘著毛利家的家纹,长发被束在脑后,腰间别著祖传的太刀,刀柄上的鲛鱼皮被磨得发亮。
厅内的武士们,都是毛利家宗家与分家的谱代家臣,吉川氏、穴户氏的分家子弟,世袭的骑马侍、步行侍家主,一个个都身著甲胄,手按刀柄,沉默地站在厅内。
他们的脸上,还带著战场的硝烟与血污,眼神里有绝望,有不甘,却唯独没有了退缩o
不久之前,明军的炮火撕碎了下关港的外围防线,滩头阵地失守,港口陷落,两万藩兵折损过半,溃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城内,所有人都觉得,下关港守不住了,毛利家完了。
家老益田元祥甚至跪在他面前,哭著劝他切腹自尽,保全毛利家最后的体面。
可毛利秀就没有答应。
切腹自尽,是最容易的事,可他死了,毛利家就真的完了。
关原之战,祖父毛利辉元作为西军总大将战败,毛利家从百万石的超级大名,被德川家康削到只剩三十七万石,从中国地方的霸主,沦为了幕府的二等藩属。
这二十多年来,毛利家在幕府的打压下,步步维艰,如履薄冰,连家臣的俸禄都一减再减,多少谱代家臣,从世代食禄数百石的武士,沦落到只能靠耕种度日。
他不能让毛利家两百余年的基业,毁在自己的手里。
明军已经拿下了下关港外围,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被困在九州,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跟著德川家一条道走到黑,只有死路一条。
可就这么不战而降,毛利家在明军眼里,和那些望风披靡的小藩大名,又有什么区别?
没有实力,没有战功,没有让明军忌惮的底气,就算投降了,最终也只会落得个被削藩除封的下场。
想要保住毛利家,想要在战后的新格局里,为毛利家博一个未来,就必须打一场硬仗。
不是为了德川家,而是为了毛利家自己。
要让明军知道,毛利家不是不堪一击的软柿子,就算是败,也要让明军付出代价,也要让明军看到毛利家武士的悍勇。
只有这样,他才有资格和明军谈条件,才有机会保住毛利家的领地与基业。
「诸位!」
毛利秀就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雪亮的刀身在摇曳的烛火下,闪著森寒的光。
他将刀尖指向地面,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响彻整个议事厅。
「明军已经攻破了外围,下关港,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德川家的兵,早就跑的跑,降的降了!
现在,能守住这里的,只有我们毛利家自己!」
厅内的武士们,齐齐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死死地盯著毛利秀就,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毛利家,自先主元就公起,以安艺一隅之地,横扫中国十国,创下百万石基业,靠的,从来不是趋炎附势,靠的,是我们手里的太刀,是我们毛利家武士悍不畏死的血性!」
毛利秀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歇斯底里的嘶吼。
「关原之战,我们败给了德川家,忍了二十六年!
这二十六年,我们看著德川家的脸色过日子,被他们削封地,被他们插手内政,被他们当成狗一样呼来喝去!
现在,德川家要完了,难道我们毛利家,也要跟著一起埋进土里吗?!」
「主公!」
吉川氏的家主吉川广正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将手中的长枪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我吉川家,世代追随毛利家!
您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就算是死,也要让明军知道,毛利家的武士,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对!主公!我们跟明军拼了!」
「大不了就是一死!总好过开城投降,辱没了先主的威名!」
「请主公下令!我们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要守住本丸!」
厅内的武士们,纷纷单膝跪地,高举著手中的太刀与长枪,高声嘶吼著,原本涣散的士气,在毛利秀就的话语里,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他们都是毛利家的世袭武士,家族的命运和毛利家牢牢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退,是家破人亡;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毛利秀就看著跪地的家臣们,眼眶微微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手里的太刀高高举起,厉声喝道:「好!不愧是我毛利家的武士!
今日,我毛利秀就,将亲上战场,与诸位同生共死!
毛利家的未来,就靠诸位手中的刀了!
胜,我们一起活下去,让毛利家重兴。
败,我便与诸位一起,战死在这天守阁里,绝不苟活!」
「愿与主公同生共死!」
「武运长久!毛利家不败!」
嘶吼声震得天守阁的梁柱都微微发颤,这些身处绝境的武士,在毛利秀就身先士卒的誓言里,彻底爆发出了最后的血性。
毛利秀就缓缓放下太刀,目光扫过众人,开始下达作战命令。
他虽然消极防务了十余日,却从来不是庸碌之辈,从小在战国末年的烽火里长大,跟著祖父毛利辉元见过太多的生死搏杀,守城战、白刃战,他比谁都清楚该怎么打。
「益田元祥!」
「臣在!」
益田元祥立刻上前躬身领命。
「你率领城郭守备众,即刻前往西侧石垣缺口,在明军炮火覆盖的间隙,以最快速度,在缺口后方构建三道临时土垒工事!
设置鹿角、拒马、陷坑,把这个开放式的缺口,给我改造成瓮城陷阱!
能不能挡住明军的主力,就看你的工事了!」
「臣遵命!就算是死,也一定把工事建起来!」
益田元祥重重叩首,转身快步冲出了天守阁。
「国司元相!」
「臣在!」
「你率领铁炮侍八百人,即刻前往缺口两侧的橹楼与高地,设置隐蔽火力点,构建交叉火力网!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提前开火!
等明军冲锋部队进入缺口,再给我往死里打!
一定要把这个缺口,变成明军的坟场!」
「臣遵命!」
国司元相躬身领命,提著铁炮转身离去。
「吉川广正!」
「臣在!」
「你率领五百骑马侍,全部集结在天守阁前的广场,隐蔽待命!
听我的号令,一旦明军先头部队突入缺口,与后续梯队脱节,你就率领骑马侍,从两侧巷口发起反冲锋,把他们给我打出去!」
毛利秀就的目光落在吉川广正身上,语气无比郑重。
「广正,这五百骑马侍,是我毛利家最精锐的子弟,是毛利家最后的根基,能不能把明军赶出缺口,就看你们了!」
吉川广正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意,他重重一叩首,声音如同惊雷般。
「主公放心!
臣就算是全部战死,也一定把明军从缺口里赶出去!
若是做不到,臣提头来见!」
说完,他转身大步冲出了天守阁,去集结那五百骑马侍。
毛利秀就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穴户氏家主穴户元续的身上:「宍户元续,你率领一千步行侍精锐,跟随我,作为预备队。
一旦骑马侍冲锋得手,你就立刻率领步行侍跟上,巩固缺口防线,把明军彻底挡在城外!」
「臣遵命!」
宍户元续躬身领命,手按太刀,站在了毛利秀就身侧。
最后,他看向了身边的家老福原元俊。
「福原,你率领剩余的铁炮侍、城郭守备众,还有收拢的足轻,全部收缩至本丸核心区域,集中所有的粮食、水源、弹药,放弃所有外围残破工事,拉长明军的攻坚纵深。
另外,设立督战队,凡是临阵脱逃的溃兵,无论是谁,一律就地处斩!
就算是死,也要把他们逼回防线上去!」
「臣遵命!」
福原元俊躬身领命。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毛利家军队,如同被重新注入了灵魂,飞速运转起来。
这些精锐,是毛利家真正的根基。
五百骑马侍,全都是毛利宗家、吉川、宍户等分家的谱代家臣子弟,最低的家禄也在百石以上,世世代代受毛利家的恩惠,与毛利家生死与共。
他们从四五岁起,就开始接受严格的马术、太刀、枪术、弓术训练,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武士。
身上穿的,是从平户藩贸易渠道进口的南蛮胴具足,或是本土顶级工匠仿制的欧式板甲,刀枪难入。
腰间佩著打刀与胁差,手里握著三米长的间差骑枪,背后还背著备用的南蛮铁炮。
胯下的战马,是本土改良的战马,耐力惊人,爆发力极强。
这五百人,是毛利家最锋利的一把刀,是足以在局部战场扭转局势的精锐。
一千五百名步行侍,是家臣团的下级武士与旗本家来众,全都是世袭的武士身份,终身以作战为职业,是毛利家守城与近战的核心骨干。
他们穿著轻量化的胴具足,手持五米长的长枪,腰间别著太刀,背后背著铁炮,其中不少精锐,都精通宝藏院流枪术、柳生新阴流剑术,近战搏杀能力,远超那些临时征召的足轻百倍。
八百名铁炮侍,全都是世袭的铁炮工匠与射手,精通铁炮的制造、校准、精准射击与分段射击战术,不少精锐还掌握了骑铁战术。
他们手里的铁炮,全都是从平户藩进口的南蛮铁炮,有效射程达到了一百二十米,精度、威力都远超德川军本土仿制的铁炮,部分小队还配备了轻型臼炮,无论是城防火力压制,还是分段射击迟滞冲锋,都得心应手。
还有五百名城郭守备众,是毛利家世袭的筑城奉行与守城武士,最擅长在炮火下抢修工事、构建防御体系,哪怕是天崩地裂的炮火,他们也能顶著碎石与弹片,用最快的速度修复防线,是守城战里最可靠的基石。
这些人加起来,总数不足四千,却都是毛利家养了几十年的精锐,是真正敢打敢拼、
悍不畏死的武士。
之前的外围防务,毛利秀就根本没舍得把他们派上去,全都是用德川家派来的督战队、其他大名的协防兵当炮灰,就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把这把最锋利的刀,亮出来。
而此刻,正是最关键的时刻。
黄昏时分,下关港的风越来越大,卷著硝烟与血腥味,吹过残破的街道。
明军宗军的前锋营,已经推进到了距离石垣缺口不足两百米的位置,后续的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缺口涌入,阵型越来越松散,与后方的重炮部队,彻底脱节了。
天守阁上,毛利秀就放下了手里的千里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太刀,刀尖指向缺口的方向,厉声下令:「吉川广正!冲锋!」
随著他一声令下,天守阁前的广场上,早已蓄势待发的五百骑马侍,瞬间动了。
吉川广正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枪高高举起,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嘶吼:「毛利家!冲锋!」
「杀!杀!杀!」
五百名骑马侍,齐齐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双腿猛夹马腹,胯下的战马如同离弦之箭,从两侧的巷口狂奔而出,铁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滚滚惊雷,朝著缺口处的明军前锋营,狼狠冲了过去。
他们的冲锋路线,是早就规划好的,借著两侧房屋的掩护,完美避开了明军舰队的炮火覆盖范围,等到明军前锋营发现他们的时候,骑兵距离他们,已经不足五十米了。
「倭骑!是倭人的骑兵!」
「快!结阵!举枪!」
前锋营的把总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嘶吼著。
可原本松散的明军士兵,根本来不及结成防御阵型。
他们手里的燧发枪,大多还上著刺刀,根本来不及装填弹药。
下一秒,五百骑马侍已经如同钢铁洪流般,狠狠撞进了明军的阵型里。
吉川广正手中的长枪狠狠向前一送,瞬间刺穿了两名明军士兵的胸膛,手腕一翻,将尸体甩飞出去。
骑马侍们手中的骑枪,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地收割著明军士兵的生命,太刀挥舞间,血光四溅,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这些骑马侍,都是从小接受马术训练的武士,在狭窄的街道里,依旧能精准地操控战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如同切豆腐一般,将明军前锋营的阵型,彻底撕碎。
紧随其后的,是穴户元续率领的一千步行侍精锐。
他们挺著五米长的长枪,迈著整齐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跟在骑兵身后,对溃散的明军士兵,发起了潮水般的冲锋。
他们的长枪阵密不透风,配合著精妙的枪术,但凡被围住的明军士兵,瞬间就会被数杆长枪刺穿身体,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缺口两侧的橹楼与高地上,国司元相率领的铁炮侍,也在这一刻开火了。
「开火!分段射击!别让他们跑了!」
随著国司元相一声令下,密集的铁炮声瞬间响起,铅弹如同暴雨般,朝著缺口处的明军倾泻而去。
两侧的交叉火力,完美覆盖了整个缺口,想要从缺口撤退的明军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缺口处的石板路。
前锋营的明军士兵,彻底陷入了绝境。
前方是悍不畏死的毛利家武士冲锋,两侧是密集的铁炮火力,身后是狭窄的缺口,根本无法快速撤退。
士兵们虽然拼死抵抗,可在骑兵与步兵的联合冲击下,阵型彻底崩溃,只能边打边退,朝著缺口外撤去。
这场反冲锋,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宗军前锋营三百名士兵,战死两百一十七人,重伤四十余人,只有不到四十人,狼狈地撤出了缺口。
原本已经被明军占领的石垣缺口,再次被毛利家的军队夺回。
吉川广正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手中的长枪,滴著鲜血,看著缺口外狼狈撤退的明军,发出了一声狂傲的嘶吼。
缺口内的毛利家武士,也纷纷高举著太刀与长枪,高声欢呼起来,原本低迷的士气,在这场大胜之后,达到了顶峰。
天守阁上,毛利秀就看著被夺回的缺口,紧紧攥起了拳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但他至少,为毛利家,博来了一线生机。
缺口失守、前锋营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如同冷水浇头,瞬间让原本胜券在握的明军,彻底清醒了过来。
旗舰「定辽号」的指挥舱内,贺世贤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的海图与茶杯都跳了起来,脸上的刀疤因为愤怒而扭曲,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废物!一群废物!三百人,就这么被倭人一口吃掉了?!
朱聿键是干什么吃的?!
他的前锋营,是纸糊的吗?!」
指挥舱内的一众将领,全都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谁也没想到,已经全线崩溃的倭军,竟然还能发起这么凶狠的反冲锋,不仅把突入城内的先头部队全歼,还重新夺回了缺口,打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贺世贤喘著粗气,虎目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传令兵身上,厉声下令:「传令下去!
让朱聿键带著他的宗军,立刻给我重整阵型!
半个时辰后,发起总攻!
我倒要看看,这毛利秀就,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挡住我大明的千军万马!」
「都督,不可!」
副将林承业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劝阻道:「都督,倭人刚刚夺回缺口,士气正盛,而且我们已经侦察到,他们在缺口后方,修建了三道土垒工事,设置了鹿角、拒马、陷坑,把缺口改成了瓮城陷阱,两侧还有铁炮交叉火力。
现在强攻,只会让兄弟们白白送死啊!」
「那你说怎么办?就看著倭人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
贺世贤怒声喝道。
「都督,倭人现在是困兽犹斗,毛利秀就把所有的精锐都压上来了,就是想跟我们拼命。」
林承业沉声道:「我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急于一时的冲锋,而是先用炮火,把他们的工事炸平,把他们的锐气磨掉。
他们的精锐就这么多,拼一个少一个,我们耗得起,他们耗不起!」
贺世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打了一辈子仗,最忌讳的就是被愤怒冲昏头脑。
林承业说得对,毛利秀就现在就是破釜沉舟,想要靠著精锐武士的近战优势,跟明军打白刃战,拼消耗。
而明军最强大的优势,是火炮,是火力,根本没必要跟倭人硬碰硬。
他走到海图前,看著下关港的布防图,手指重重敲在缺口的位置,寒声道:「传令水师舰队,所有红夷大炮,对准缺口后方的倭人工事,给我无差别覆盖轰击!
炸!给我狠狠地炸!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土垒硬,还是我的炮弹硬!」
「遵命!」
随著贺世贤一声令下,停泊在海峡内的明军舰队,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二十艘大型福船,三十艘中型广船,两百余门红夷大炮,齐齐朝著下关港缺口处的工事,发起了覆盖式轰击。
一发发实心炮弹,呼啸著划破夜空,如同流星雨般,狠狠砸向缺口后方的毛利家工事。
「轰隆!轰隆!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整个下关港都在剧烈地颤抖。
第一道土垒,瞬间就被密集的炮弹炸得粉碎,沙袋、石块、木料,混合著倭军士兵的残肢断臂,被气浪掀到了半空,又重重砸在地上。
缺口两侧的橹楼,更是被炮弹重点照顾,一炮下去,整座木质橹楼就轰然坍塌,里面的铁炮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埋在了废墟里。
可让贺世贤没想到的是,毛利家的城郭守备众,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与工事能力。
炮火覆盖的间隙,益田元祥就率领著城郭守备众,顶著漫天的碎石与弹片,冲上去抢修工事。
被炸塌的土垒,他们用沉船的木料、废弃的军械、甚至是倭军士兵的尸体,快速填充起来。
被炸飞的鹿角、拒马,他们冒著炮火,重新布设。
被炸出来的缺口,他们用沙袋与石块,以最快的速度堵上。
炮弹炸塌一道,他们就再修一道。
炮火覆盖一轮,他们就在硝烟里,把工事重新加固一遍。
哪怕身边的同伴一个个被炸得粉身碎骨,哪怕炮弹就在身边几米处爆炸,这些守城武士,也没有丝毫的退缩,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在炮火连天的地狱里,死死地守住这道防线。
不仅如此,毛利秀就还借著明军炮火覆盖的间隙,完成了兵力的全面收缩。
他下令,放弃所有外围的街巷与工事,将剩余的所有兵力,全部收缩到本丸核心区域。
本丸是下关港的核心,也是长州藩藩厅的所在地,有著完整的石垣、壕沟、橹楼防御体系,石垣高达三丈,厚达两丈,全都是用整块的条石砌成,普通的炮弹,根本无法炸开。
本丸内还有完整的水井、粮仓、军械库,囤积著足够支撑半年的粮食与水源,还有大量的铁炮弹药。
毛利秀就把本丸分成了三道防线,最外围的石垣防线,由收拢的足轻部队驻守,以武士精锐为督战队,凡是后退者,一律就地处斩。
中间的二道防线,由步行侍与铁炮侍驻守,是核心的火力输出点。
最核心的天守阁防线,由五百骑马侍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发起反冲锋。
这样的部署,彻底拉长了明军的攻坚纵深。
明军就算突破了外围的缺口,也要在狭窄的街巷里,一步步往前推进,每前进一步,都要面对倭军的层层阻击,根本无法发挥兵力优势。
而明军的重炮,因为怕误伤突进的己方部队,也无法对本丸核心工事,进行精准的轰击。
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明军的炮火已经持续轰击了两个时辰,缺口处的工事,被炸得面目全非,可毛利家的守军,依旧死死地守在缺口后方,没有丝毫的退缩。
贺世贤看著夜幕下火光冲天的下关港,终于失去了耐心,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传令!三路总攻!
宗军主攻正面缺口,索伦营从西侧水道迂回包抄,辽东精锐从东侧街巷突破!
我要在天亮之前,拿下下关港!」
「遵命!」
随著总攻命令下达,明军的三路大军,同时发起了冲锋。
正面主攻的,是信王朱由检亲自率领的一万宗军。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信王,此刻身著银色盔甲,手持长剑,站在冲锋队伍的最前方,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宗军的兄弟们!随我冲锋!」
朱由检一声令下,率先朝著缺口冲了出去。
身后的朱聿键、朱以派、朱存枢,也纷纷率领著本部兵马,呐喊著跟了上去。
一万宗军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燧发枪,如同潮水般,朝著缺口发起了冲锋。
「开火!给我打!」
缺口后方的土垒工事里,国司元相厉声下令。
瞬间,密集的铁炮声再次响起,铅弹如同暴雨般,朝著冲锋的宗军士兵倾泻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可宗军的士兵,没有丝毫的退缩,依旧踩著同伴的尸体,疯狂地向前冲锋。
「自由射击!压制倭人的火力!」
朱聿键高声嘶吼著,手中的燧发枪率先开火,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停下脚步,朝著倭军的工事,发起了齐射。
明军的燧发枪,无论是射程、精度,还是射速,都远超倭军的铁炮。
一轮齐射下去,工事里的倭军铁炮侍,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借著火力压制的间隙,冲锋的士兵们,已经冲到了缺口处,用工兵铲劈开了鹿角、拒马,跳进了陷坑,用身体搭起了通道,朝著倭军的第一道土垒,发起了冲锋。
白刃战,瞬间爆发。
宍户元续率领的步行侍精锐,挺著长枪,从土垒后冲了出来,和宗军的士兵,绞杀在了一起。
毛利家的武士,个个精通枪术与剑术,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而宗军的士兵,大多是宗室子弟,从小也接受了严格的武术训练,又在军营里练了拼刺技术,三人一组,互相配合,丝毫不落下风。
狭窄的缺口处,双方的士兵,如同两群疯狂的野兽,用刺刀、用长枪、用太刀、用拳头、用牙齿,疯狂地厮杀著。
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每一秒钟,都有士兵倒下。
尸体越堆越高,几乎填满了整个缺口,鲜血顺著石板路的缝隙,汇成了小溪,流进了旁边的海里,把海水都染成了暗红色。
宗军的士兵,前赴后继,一波接著一波冲锋,终于在付出了近千人的伤亡后,突破了第一道土垒防线。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吉川广正就率领著三百骑马侍,从侧面的巷口,再次发起了反冲锋。
骑兵的铁蹄,狠狠踏碎了宗军的阵型,刚刚突破防线的士兵,再次被打了回来。
就这样,冲锋,反击,再冲锋,再反击。
从夜幕降临,到午夜时分,宗军对著缺口,发起了整整八次冲锋,付出了三千余人的伤亡,却始终无法彻底突破倭军的防线,最多只能冲进第一道土垒,就被毛利家的武士精锐,再次打回来。
东侧的辽东精锐,也遇到了顽强的阻击。
他们沿著街巷推进,可两侧的房屋里,到处都是埋伏的倭军铁炮侍。
他们刚一推进,就会遭到两侧的交叉火力打击,想要冲进房屋清剿,就会遭到躲在里面的武士伏击。
狭窄的街巷里,骑兵无法展开,重炮无法推进,只能靠著士兵们,一间房一间房地清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伤亡。
打到后半夜,辽东精锐只推进了不到三百米,伤亡了近五百人,却依旧没能突破倭军的外围防线。
三路大军里,唯一有所进展的,是西侧的索伦营。
多尔衮率领的索伦营,借著夜色的掩护,沿著下关港西侧的海岸,悄悄摸到了港口的水道入水口。
这条水道,是下关港城内的泄洪渠,宽不过三米,深不过一米,蜿蜒著通向城内,直通本丸西侧的护城河。
水道两侧,只有少量的倭军巡逻哨卡,防御极为薄弱。
因为这条水道狭窄泥泞,大船根本无法通行,人走进去,淤泥能没到膝盖,根本不适合大部队冲锋,所以倭军根本没把这里当成防御重点。
可他们忘了,索伦营的士兵,都是从白山黑水的密林里出来的,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潜行、奔袭、搏杀。
多尔衮站在水道入水口,看著漆黑泥泞的水道,对著身后的索伦兵,低声下令:「所有人,脱掉重甲,只带腰刀、斧头、短统!
十人一队,依次潜入!
摸掉哨卡,悄无声息地进去!
我们要从这里,捅进毛利秀就的心脏里!」
随著他一声令下,索伦兵们纷纷脱掉了身上的重甲,只穿著贴身的短打,腰间别著两把斧头,一把腰刀,背后背著短统,一个个如同水獭般,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冰冷泥泞的水道里。
冰冷的海水混著淤泥,没到了他们的大腿,可他们的动作,却依旧轻盈无声,如同鬼魅般,朝著城内潜行而去。
水道入口的第一个哨卡,五名倭军足轻正围在一起烤火,丝毫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悄然降临。
多尔衮打了个手势,两名索伦兵悄无声息地从水道里摸了上去,手中的斧头一挥,两名足轻的脑袋瞬间落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剩下的三名足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上来的索伦兵,捂住了嘴,一刀割断了喉咙。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的时间,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就这样,多尔衮率领著索伦兵,沿著水道,一路潜行,一路摸掉了倭军的七处哨卡,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下关港城内,摸到了本丸西侧的护城河外。
此刻,已经是后半夜了。
城内的喊杀声震天动地,毛利秀就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正面缺口与东侧的防线上,根本没有察觉到,一把最锋利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后腰上。
多尔衮趴在护城河外的草丛里,看著本丸西侧的防御工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他对著身边的博穆博果尔,低声道:「博穆博果尔,你率领五百人,在这里吸引西侧守军的注意力,把他们的火力都吸引过来。
我亲自率领一千五百人,泅渡护城河,从西侧炸开石垣,直插本丸天守阁!」
博穆博果尔愣了一下,急声道:「你脑子灵活,我来带队冲锋,你在这里指挥!」
「少废话!」
多尔衮瞪了他一眼。
「这一战,是我建州女真的生死战,我不亲自上,兄弟们怎么会拼命?
就这么定了!
准备炸药,发起进攻!」
博穆博果尔看著多尔衮决绝的眼神,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凌晨寅时。
正面缺口处,宗军发起了第九次冲锋,喊杀声震彻云霄,把毛利家所有的预备队,都吸引到了正面防线。
就在这时,本丸西侧,博穆博果尔率领著五百索伦兵,朝著西侧的倭军工事,发起了佯攻,密集的短统齐射,瞬间压制了西侧的倭军火力。
「有明军!西侧有明军偷袭!」
「快!开火!拦住他们!」
西侧的倭军守军瞬间慌了神,纷纷朝著博穆博果尔的佯攻部队开火,整个西侧防线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多尔衮亲自率领著一千五百名建州女真死士,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冰冷的护城河里,嘴里叼著匕首,头上顶著用油布包好的炸药与短统,如同水鬼般,朝著对岸的石垣,快速泅渡而去。
冰冷的河水,冻得他们浑身发紫,可他们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顿。
仅仅片刻,他们就泅渡到了对岸的石垣下,躲过了倭军的巡逻队,将黑火药炸药包,牢牢固定在了石垣的缝隙里。
「点火!」
多尔衮一声低喝,引信被点燃,滋滋地冒著火花。
所有人都快速后撤,躲进了护城河的堤岸下。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响彻了整个下关港。
数十斤黑火药,在石垣脚下轰然爆炸,原本坚固的条石石垣,瞬间被炸开了一个三丈宽的巨大缺口。
碎石与尘土漫天飞溅,缺口附近的倭军士兵,瞬间被气浪掀飞,尸骨无存。
「冲锋!跟我杀进去!直取天守阁!」
多尔衮第一个从堤岸下冲了出来,手中的腰刀高高举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率先冲进了炸开的缺口里。
身后的一千五百名建州女真死士,也纷纷嘶吼著,跟著他冲进了本丸。
这些女真人,是从白山黑水里走出来的猎人与战士,他们的搏杀术,是在与黑熊、猛虎的搏杀里练出来的,是在部落之间的血战里磨出来的,不讲招式,不讲规矩,只求最快、最狠地杀死敌人。
他们冲进缺口后,两人一组,三人一队,如同饿狼般,朝著惊慌失措的倭军士兵,扑了上去。
斧头劈下去,直接劈开倭军的头盔与脑袋。
腰刀刺出去,直接刺穿倭军的喉咙。
哪怕身中数刀,也要扑上去,咬断敌人的喉咙,拉著敌人同归于尽。
毛利家的武士,虽然精通剑术与枪术,可在这种不要命的搏杀面前,瞬间就被打懵了。
他们学了十几年的剑术,在女真人毫无章法、招招致命的搏杀面前,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往往他们的太刀还没劈出去,就被女真人一斧头劈开了手腕,再一刀刺穿了胸膛。
西侧的防线,瞬间就被撕开了。
多尔衮率领著索伦兵,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一路朝著本丸核心的天守阁,狠狠插了进去。
沿途的倭军守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要么被当场斩杀,要么尖叫著朝著天守阁方向溃逃。
本丸内的喊杀声,瞬间惊动了天守阁上的毛利秀就。
当他听到西侧石垣被炸开,明军已经冲进了本丸的时候,手中的太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军竟然会从西侧的水道潜进来,直接炸开了本丸的石垣。
他所有的精锐,都派到了正面防线,本丸内只剩下不到两百名护卫,根本挡不住这支如同虎狼般的明军。
「主公!明军冲进来了!快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益田元祥冲了进来,脸上满是血污,失声嘶吼道:「吉川广正大人已经带著骑马侍回援了,可挡不住他们!
这些明军,根本不是人,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毛利秀就跟跄著后退了一步,扶住了身后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他看著窗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看著火光里那些悍不畏死的女真士兵,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他知道,自己输了。
他拼死一搏,想要为毛利家博一个未来,可最终,还是没能挡住明军的脚步。
「主公!切腹吧!
我们毛利家的武士,不能死在明军的手里!不能受辱!」
宍户元续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手中的太刀已经卷了刃,嘶吼著劝道:「我们为您断后!您切腹自尽,保全毛利家最后的体面!」
「切腹?」
毛利秀就惨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死了,毛利家就真的完了。我不能死,我要活著,我要保住毛利家。」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此刻,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一夜的攻守战,他手下的四千精锐,已经折损了大半。
五百骑马侍,战死了三百多。
一千五百步行侍,只剩下不到四百人。
铁炮侍与城郭守备众,更是死伤殆尽。
他已经没有任何筹码,再打下去,只有全军覆没,身死族灭的下场。
「拿白旗来。」
毛利秀就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地说道。
「主公!」
厅内的家臣们,齐齐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拿白旗来!」
毛利秀就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我毛利家,不能就这么断了!只要我活著,只要家名还在,毛利家就还有希望!」
家臣们看著他决绝的眼神,最终只能哭著领命,找来了一面白麻布,用竹竿挑了起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天守阁的最高处,升起了一面白旗。
正在率军冲锋的多尔衮,看到天守阁上升起的白旗,勒住了脚步,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容。
这场仗,他打赢了。
天启六年四月十六日,辰时。
下关港的硝烟,终于渐渐散去。
一夜的血战,让这座港口城市,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与燃烧的废墟,鲜血浸透了石板路的每一道缝隙,海风一吹,满是刺鼻的血腥味与焦糊味。
天守阁的大门,缓缓打开。
毛利秀就脱下了身上的铠甲,只穿著一身素色的单衣,头发散乱著,手里捧著毛利家的家纹旗与降表,身后跟著仅剩的二十余名家臣,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
天守阁外,多尔衮率领著索伦兵,已经将整个天守阁团团围住。
士兵们手持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走出来的毛利秀就一行人,眼神里满是警惕。
毛利秀就走到多尔衮面前,停下了脚步,缓缓跪下,将手中的降表与家纹旗,高高举过头顶,用生硬的汉话,低声道:「长州藩藩主毛利秀就,愿降大明,只求将军,饶过毛利家一族的性命。」
多尔衮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毛利秀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有去接那份降表,只是对著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冷声道:「缴了他们的武器,全部看管起来,等候都督发落。」
士兵们立刻冲了上去,收缴了毛利家臣们腰间的太刀,将他们团团围住,押了下去。
毛利秀就没有反抗,只是缓缓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天守阁,眼中满是苦涩。
他终究,还是没能保住毛利家的荣耀。
随著毛利秀就开城投降,下关港内残余的倭军,也纷纷放下了武器,跪地投降。
那些被督战队逼上防线的足轻,更是一哄而散,要么扔下武器逃跑,要么直接跪在路边,向明军投降。
上午巳时。
整个下关港,彻底被明军掌控。
贺世贤率领著中军,进入了下关港,在天守阁前的广场上,升起了大明的龙旗。
当鲜红的龙旗,在天守阁的最高处迎风飘扬的时候,广场上的明军士兵,齐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万胜!大明万胜!」
「万胜!」
欢呼声震彻云霄,传遍了整个关门海峡。
贺世贤站在天守阁的台阶上,看著欢呼的士兵们,看著广场上飘扬的龙旗,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自傲与得意。
他的目光,越过海峡,望向了对岸的门司港,望向了九州方向的博多港,眼神深邃而凝重。
拿下下关港,只是开始罢了。
真正的战略目标,是彻底封锁关门海峡,锁死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完成「关门打狗」的战略合围。
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容不得半分松懈。
进入天守阁后,贺世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此战的伤亡与战果。
负责统计战果的参军,拿著帐册,向贺世贤躬身禀报:「启禀都督!
此战,我军全歼下关港两万倭军守军,其中击毙一万两千余人,俘虏七千八百余人,缴获铁炮三千余支,大筒二十余门,太刀、长枪万余件,粮食八万石,还有大量的弹药、
军械、马匹。
港口的码头、船坞、仓储设施,大多完好,没有遭到太大的破坏!」
倭国守军,大多是被火炮炸死的。
少部分是短兵相接而死。
贺世贤点了点头,又问道:「我军的伤亡情况呢?」
参军的语气,瞬间低沉了下去:「启禀都督,此战,我大明本部辽东精锐、宗军,合计伤亡四千三百二十七人,其中战死两千两百一十三人,伤两千一百一十四人。
朝鲜仆从军,在佯攻门司港与正面冲锋中,合计伤亡四千三百余人。
索伦营与建州女真部,合计伤亡两千一百余人,其中战死一千三百余人,重伤八百余人。」
帐册上的数字,清晰地记录著这场血战的代价。
贺世贤看著帐册上的数字,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这场大胜,是用鲜血堆出来的。
尤其是朱由检的宗军和多尔衮率领的索伦营,一夜血战,伤亡过半,硬生生撕开了倭军的防线,为拿下下关港,立下了首功。
「传令下去..」
贺世贤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所有战死的将士,尸身全部妥善收敛,运回国内厚葬,家属按双倍标准发放抚恤金,家中子弟,可入军伍。
重伤的将士,送回国内医治,终身由朝廷供养,不得有半分怠慢。」
「遵命!」
「宗军、多尔衮率索伦营,此战居功至伟,记首功,赏白银五千两,良马百匹,所有参战将士,每人赏白银十两,布匹三匹。
辽东精锐,所有参战将士,每人赏白银五两,布匹两匹。
朝鲜军,虽有伤亡,却也完成了佯攻牵制的任务,赏粮食一万石,白银两千两。」
一道道嘉奖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了下去。
原本因为伤亡而气氛低沉的军营,再次沸腾了起来。
尤其是索伦营的女真士兵,看著送来的赏银与粮食,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作为降军,原本以为就算立下战功,也不会得到多少重视,可贺世贤不仅记了他们的首功,还给了如此丰厚的赏赐,这让他们彻底明白,只要跟著大明卖命,就有好日子过。
处理完嘉奖与抚恤的事,贺世贤立刻召集了所有将领,召开了军事会议,部署接下来的防务与封锁任务。
天守阁的议事厅内,挂著一幅巨大的关门海峡与濑户内海的海图,贺世贤站在海图前,手中的马鞭,重重敲在了关门海峡的位置,对著一众将领,沉声说道:「诸位,拿下下关港,只是我们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陛下交给我们的任务,是彻底封锁关门海峡,把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死死困在九州岛上!
现在,我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厅内的将领们,齐齐收敛了笑容,脸上露出了郑重的神色,自光紧紧盯著贺世贤,听著他的部署。
「第一,防务部署。」
贺世贤的马鞭,点在了下关港的位置。
「林承业,你率领两万辽东精锐,驻守下关港,抢修被炮火损毁的石垣、工事,在海峡沿岸构建炮台,布设水雷,构建完整的岸防体系。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下关港变成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就算德川家光率领大军来攻,也休想前进一步!」
「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
林承业立刻上前躬身领命。
「第二,海峡封锁。」
贺世贤的马鞭,划过整个关门海峡。
「沈寿崇,你率领水师主力,分兵封锁关门海峡的东西两口。
西口,部署十艘主力福船,二十艘广船,彻底封锁玄界滩方向的航道。
东口,部署十五艘福船,三十艘广船,封锁濑户内海的入口。
所有过往船只,一律严查,凡是德川幕府的船只,一律击沉。
凡是九州方向驶来的船只,一律扣押,绝不允许一艘船,把德川家光的人,从九州运到本州,也绝不允许一粒粮食,从本州运到九州!」
「末将遵命!保证把关门海峡锁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沈寿崇高声领命。
「第三,侧翼防御。」
贺世贤的目光,落在了宗军一众宗室将领的身上。
「信王殿下,你率领宗军一万兵马,驻守下关港东侧的周防国边境,构建防线,防备本州内陆的幕府军反扑。
记住,你的任务,是守住侧翼,不需要主动进攻,只要不让倭军从陆路威胁下关港,就是大功一件。」
朱由检立刻上前一步。
「遵命!」
虽然贵为藩王,但朱由检并未摆架子。
此番他出来,本就是证明自己的。
而且现在已经开了个好头。
虽然宗军损失不少,但在军中,已经没人敢轻看他们了。
「第四,牵制与警戒。」
贺世贤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朝鲜军统领具仁垕的身上。
「具仁垕,你率领剩余的朝鲜仆从军,继续在门司港外海,保持佯攻态势,死死缠住稻叶正胜的三万倭军。
若是能拿下门司港,算你大功一件;若是拿不下来,只要能把他们缠住,也算你完成任务。」
具仁立刻躬身,用生硬的汉话高声道:「末将遵命!一定完成任务!绝不让稻叶正胜有半分喘息的机会!」
「第五,情报与后勤。」
贺世贤环视众人,语气愈发郑重。
「立刻派出快马与快船,把我们拿下下关港的捷报,分别送往平户城的沈经略处,还有北京的陛下处,详细禀报此战的经过与战果。
同时,清点港口内的粮草、军械、物资,造册登记,统一调度。
平户港的后勤船队,要保持每日通航,源源不断地把粮草、弹药、兵员,送到下关港来。
我们要在这里长期驻守,后勤,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遵命!」
一众将领,齐齐躬身领命。
一道道命令,如同流水般传达下去,整个下关港的明军,立刻高效地运转了起来。
辽东精锐开始抢修工事,构建炮台。
水师舰队拔锚起航,前往海峡东西两口,执行封锁任务。
宗军朝著周防国边境开进,构建陆路防线。
朝鲜军再次朝著门司港,发起了佯攻,牵制倭军兵力。
会议结束后,议事厅里,只剩下了贺世贤一个人。
此刻,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海峡,海面上,明军的水师战船,正列队驶向海峡东口,枪杆上的大明龙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下关港的码头上,士兵们正在抢修工事,搬运物资,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秩序井然0
贺世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紧了腰间的铁锏。
拿下下关港,就等于扼住了德川幕府的咽喉。
关门海峡,已经被明军彻底锁死,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成了瓮中之鳖,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平定倭国,已经近在眼前。
而他,贺世贤,将和沈有容、毛文龙一起,成为平定倭国、开疆拓土的功臣,名垂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