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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杜延霖为社稷之臣,所行合乎圣人之道!

    第181章 杜延霖为社稷之臣,所行合乎圣人之道!

    黄锦见嘉靖帝震怒,不敢怠慢,立刻指派几名小太监飞奔出宫传旨。

    殿外风雪似乎更紧了些,鹅毛般的雪片扑打在匆匆赶来的百官脸上身上,寒意刺骨。

    众人刚刚从都察院写了那样一份模棱两可的奏本,此刻又被急召入西苑,心中无不忐忑。

    陈洪早已候在殿外,见人到得差不多了,板着脸,尖着嗓子道:「诸位大人,都随咱家进来吧,万岁爷等着呢。」

    百官依序鱼贯而入,跪在精舍外的殿坪内侯旨。

    「都来了?」纱幔后,嘉靖帝的声音平静地传出。

    「回万岁爷,四品以上官员,俱已在外候旨。」陈洪连忙躬身回话。

    「好,很好。」嘉靖帝轻轻吐出三个字,随后,语气陡然转冷,「黄锦,把那些奏本,都给他们擡回去!」

    几名小火者应声,将那一大箱方才百官在都察院写就的奏疏原件擡至殿中,放在百官面前。

    「朕,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嘉靖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传到精舍外殿坪上的百官耳中:「方才在都察院,尔等奏本,满篇皆是云山雾罩,言不及义!现在,就在这玉熙宫里,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重新写!给朕写得明白!杜延霖,究竟该杀,该赦?依的又是哪条大明律,哪款祖宗法?」

    嘉靖帝的声变得格外严厉:「朕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若再有含糊其辞、首鼠两端者,以欺君论处!」

    殿内死寂,唯有殿外风雪呼啸之声隐约可闻。

    百官跪伏在地,面面相觑,额角渗出冷汗,却无一人敢率先动笔。

    徐阶跪在百官之前,心中忧惧如潮,知道再这样僵持下去,要么有官员顶不住压力重拟奏本,要么百官一起沉默抗旨到底。

    而嘉靖帝惯爱玩弄权术,此刻震怒之下,恐怕早已认定百官与杜延霖沆瀣一气,是在「上下一心,内外勾结」地逼宫!

    若处理不当,今日之事恐酿成一场祸及大明根本的政潮!

    他悄悄擡眼,与身旁的吴山、以及身后的几位尚书、侍郎目光短暂交汇,从他们眼中看到了拼死一谏的决心。

    吴山率先挺直了身子站了起来,接着其他的大臣们跟着他都挺直了身子,站了起来,徐阶最后一个慢慢站了起来。

    众多的目光都望向了徐阶。

    徐阶也一一望向他们,一道一道目光在交流中酝酿着。

    严嵩

    不在,徐阶就是百官之首,此时他知道不能再迟疑。

    他双手拱在胸前,向身后的同僚们极其隐蔽地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竭力止住大家的激动情绪。

    接着,他倏地转过了身子,提起了袍裾,准备向精舍方向叩首陈情。

    「启奏皇上!」就在此时,户部左侍郎赵贞吉突然在徐阶背后一声大呼,紧接着大步越过徐阶,又向里面大声说道:「臣户部左侍郎赵贞吉有本陈奏!」

    这倒大出众人意料,所有的目光全都惊疑不定地望向了赵贞吉。

    徐阶也被他这意外的举动震住了,深深地望着他。

    赵贞吉回头也深深地望了望徐阶,向他以及身后众同僚深深一揖,然后一人转身,挺直脊梁,走向精舍门口。

    「好!好!」嘉靖帝的目光望向了精舍门外,声音带着一种玩味:「总算有人忍不住要出来说话了,朕要看看要如何狡辩!黄锦!叫他进来!」

    当下黄锦上前,将赵贞吉引了进来。

    赵贞吉下拜叩首:「臣户部左侍郎赵贞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帝的自光紧紧望着他:「朕记得你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当时王廷相称赞你的对策文章可与汉朝贾谊的《治安策》相媲美。内阁拟你一甲第二名,但朕觉得你的文章语气太直,有心磨炼你,故取为你为二甲第二,后钦选你为庶吉士,入翰林院读书。如今竟也二十五年了。

    赵贞吉再叩首:「皇上天纵圣明,竟还记得臣二十多年前的微末之事,臣感激涕零,虽肝脑涂地,不能报圣恩于万一!」

    嘉靖帝的声音从纱幔后传来,听不出喜怒:「少说这些虚的。朕叫你们议杜延霖的罪,满朝文武都在跟朕打太极。你既然站出来,想必是有不一样的见解?说吧,杜延霖是该杀,还是该赦?

    赵贞吉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一言可定生死,不仅关乎杜延霖,更关乎自身乃至清流一派的安危。

    他稳住心神,沉声道:「回陛下,臣在奏疏中也说了,臣以为,杜延霖有罪!」

    嘉靖紧望着他,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些:「有什么罪?」

    赵贞吉答道:「杜延霖未经三司审讯,未得陛下明旨,擅杀钦命内臣,于程序而言,确系违律。此乃「程序之罪」,毋庸置疑。」

    嘉靖帝看向他,冷笑一声:「少绕弯子,朕只问你一句,既承认有罪,杜延霖是该杀,还是该赦?

    赵贞吉再次叩首,话锋陡然变得锐利:「杜延霖有程序

    之罪,然臣又以为,程序之失,难掩社稷之功!《刑律》之外,尚有《春秋》大义!昔年孔子摄相鲁国,七日而诛少正卯。世人或疑其故,夫子曰:少正卯心达而险、行辟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此五恶有一,便当君子之诛,况其兼有之?故孔子诛之,于程序」或有可议,然于鲁国而言,却是铲除巨奸,堵塞乱源,天下称快!」

    赵贞吉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再往前溯,周室开国,太公望封于齐,华士兄弟二人,立誓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耕食凿饮,海内皆称其贤。然太公至营丘,即刻执而杀之!周公惊问其故,太公对曰:彼虽不臣,然其标榜异行,足以摇惑民心,使民众效仿而不事君王,不事生产,此乃「乱法易俗」之首恶也!」」

    「夫太公、孔子,古之圣人也,其诛少正卵、华士,岂不知程序」?实因此等人士,威胁国法纲常!不除,则国无宁日!」

    赵贞吉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今观陈据之恶,盘剥百姓,怨声载道,其行径较之苛政猛于虎」犹有过之!其所为,正在摇惑民心,乱法易俗」!杜延霖所为,与古之圣贤诛锄国蠹、稳固社稷之心,何异?!其所犯,乃程序之罪」;然其所行,实乃卫道之功」!《尚书》云:刑期于无刑」。诛一陈据,而安河南百万生灵,警天下宵小,此正合圣人之道!」

    赵贞吉最后再叩首:「故杜延霖为社稷之臣,所行合乎圣人之道,而所罪乃是程序之罪!今陛下若以程序之罪而诛此社稷之臣,恐失天下之望!而陛下有过,若为臣者知之而不谏之,亦恐非为臣者之道!故臣谏之!」

    这一番话赵贞吉是拼着命说出来的,以至于朗朗之声在精舍在大殿久久回荡!

    这声音也灌满了嘉靖帝的耳朵,他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片空白。

    而站在大殿内的大臣们显然也都被赵贞吉刚刚的抗言震服了,所有人都听的热血沸腾!

    他们一个个又在大殿的殿坪之中跪下了。

    「好好个赵贞吉!」嘉靖帝两眼发虚地望着天花板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冷地可怕:「好一张利口!巧舌如簧,颠倒黑白!将擅杀钦使的大罪,轻飘飘说成什么程序之罪」?还将杜延霖那狂徒比作古之圣贤?朕看你不是来议罪的,你就是杜延霖的同党!是来替他狡辩的!好!好!好!既然如此,你和杜延霖的同党还有谁,都站出来吧!」

    「臣是大明朝的臣子,是陛下的臣子!不是谁的同党!」赵贞吉知道成败都在这一番对答之中了,他

    再次深深叩首,擡起头时,反而将身子挺得更直:「臣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是天子的门生,要说恩师陛下就是臣的恩师!嘉靖十四年臣蒙陛下钦点,为庶吉士,散馆后入翰林院任编修,之后升右中允,升户部左侍郎,每一步都是陛下的拔擢,要说靠山,陛下才是臣的靠山。要说同党,臣也只是陛下的臣党!」

    赵贞吉顿了顿:「《周易》有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陛下适才所言「同党」之论,非君临天下、议臣论道之体!臣恳请陛下收回此言!」

    此言一出,精舍内外死寂更甚!这几乎是直接批评皇帝言语失当了!

    陈洪在一旁尖声道:「赵贞吉,你大胆!竟敢斥责君父?!」

    赵贞吉豁出去了,他乜了陈洪一眼,继续高声说道:「陛下!臣岂敢指责君父?臣只是在陈述为君为臣之道!昔日唐太宗纳谏魏征,宋仁宗容包拯直谏,此方乃明君气度!」

    「《孝经·谏诤章》有云: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孔圣人亦赞:子从父命,孝乎?臣从君命,忠乎?」质疑之,盖因审其所以从之之谓孝、之谓忠也」!故国有争臣,不亡其国!」

    他略微停顿,让那掷地有声的圣贤之言在精舍内回荡,随即声音转而沉痛:「陛下!若大臣见君父之过而不敢言,唯唯诺诺,阿谀奉承,此乃佞臣,非忠臣也!

    杜延霖之事,纵有其程序不当之处,然其心可昭日月,其行可安黎庶!今日陛下若因一时之愤,而诛此社稷干城,寒天下忠良之心,臣恐非社稷之福!此正是臣作为陛下之臣,不得不争,不得不谏之时!今日若杀杜延霖,他日青史必为宋高宗!故臣冒死谏之,恳请陛下三思!」

    赵贞吉说完,重重地将头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伏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