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面对死亡
赫伯鲁目光落在篝火上，心绪似乎随火焰在柴堆里翻腾著。
瑟迦什小声说：「可是您最后还是死了。」
赫伯鲁摇头，「死亡并不代表一切都结束了。」
「我既是巨人王赫伯鲁，也不是，甚至可以说是他留下的一团具有记忆的影子。」
「但他的经历，他所背负的一切，每个夜晚的辗转反侧，那些痛苦与艰难的抉择，每一个都那么记忆深刻。」
「这些东西并没有随著他的死亡而消散，反而在漫长的岁月中像石头一样沉淀在我的灵魂里。」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阴影。
「这愈发清晰地告诉我，一切都还没结束。」
「我以阴影英灵的形式活下来，并非是因为我的意志有多坚定，怨恨有多深，而是还有未完成的事等待我去完成。」
「是什么事？」瑟迦什好奇。
赫伯鲁看了她一眼，又抬头望向天空，深沉地说道：「我是巨人最后的守墓人，也是掘墓人。」
「我看守著征服留下的灰烬，就是为了防止它再有死灰复燃的一天。」
「那些亡灵————他们试图让曾经的诸神复苏，我必须阻止。」
他垂下目光，重新看著眼前这只小蜥蜴，语气郑重了一些：「如果可以，请告诫你们陛下，小心那些巨人亡灵，它们正在酝酿著更大的阴谋。」
瑟迦什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带到的。」
她又想了想，问：「所以这就是您来寻找神迹的原因吗？」
赫伯鲁缓慢颔首：「作为托瑞克曾经的仆从，我很熟悉他的力量。」
「如果能够得到他遗留的力量，或许我就能以战争的力量终结战争，所以我回到了这里。」
「但很遗憾，我至今仍未见到过神迹发生，就像托瑞克的力量已经完全消散了一样。
「」
「又或者说，托瑞克还有残留的意志，他在阻止我这个叛徒获得他的力量。」
瑟迦什低下头，认真思考起来。
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那如果能获得神迹的话，是否能够拯救您？」
赫伯鲁哑然失笑。
这只小蜥蜴竟然还在试图拯救他，看来她真的不知道弑神之箭的可怕。
他开口道：「月光矢在历史上出现的次数不超过六次，却有著极其辉煌的战绩，曾杀死过一名从神，五名半神。」
「而那位手持巨斧砍落我头颅的半神，也正是死于月光矢，从而让整个征服军团崩溃，止步于阴影山脉。」
「这种箭矢是由古树议会的原初精灵遗留下来的，针对神性血脉有著几乎无法抵抗的杀伤力。」
「像我这种拥有神性血脉的巨人后裔，只要中了月光矢，几乎没有得救的可能。」
「但我能撑到现在，也正是因为有神性血脉在。」
「我们群山部落信奉著古老的山脉巨神，我们是这位神祇留下的后代，这也是我能成为征服军团长的原因。」
「但这支箭仍然在侵蚀我的身体与灵魂，即便我真的得到了托瑞克的神迹，我都怀疑自己能否撑住。」
「除非————」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不可能的可能。
「真的没办法吗？」瑟迦什的声音响了起来，把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赫伯鲁摇了摇头：「月光矢并非圣橡的神迹，而是由原初精灵从星界携带回来的，它的来源更加古老。」
「只是因为现如今的精灵血脉已与圣橡融合，可以说，圣橡成了他们新的母神，那么自然也有影响月光矢的力量。」
「但圣橡————树的意志与自然不同，它甚至不会垂怜精灵之外的种族。」
他说得很平静：「我的死是必然的。」
「我很清楚这些精灵想做什么，他们在试图解决圣橡的问题。」
「保守派固守翡翠之冠，新派则更为激进。」
「他们想要彻底消灭半精灵，驱逐其他种族离开泽亚瑞拉，这样一来，不仅能解决圣橡的问题，还能将树的范围扩张至西大陆之外。」
「而要做到这些，首先得插手阴影之龙的仪式，将整个阴影山脉纳入圣橡的影响范围下。」
「古树议会的新派正在清算反对者，也包括我。」
「事实上，我曾与这些精灵保持过一段时间的友好往来，但如今————他们选择了成为新的征服者，那么我与他们也不再是朋友，而是敌人。」
「精灵想要我死，圣橡自然不会救我。」
瑟迦什听完，有些忧愁。
她虽然并不完全理解精灵内部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但有一件事她听懂了。
除非发生神迹，让圣橡赐福，否则这位巨人先生没有活著的可能。
她忍不住问：「自然的意志也不够吗？我们陛下可是自然的眷属，是普图的使者呢。
「」
「普图？那位伟大的沼泽之灵吗？」赫伯鲁问。
瑟迦什用力点头，眼睛亮了起来：「嗯嗯！您也知道普图吗？」
赫伯鲁：「群山部落中曾有萨满信奉著这位神明，但自然的力量————并不是圣橡的力量。」
「圣橡更代表了精灵的意志，然后才是自然，所以祂归属于精灵神系，而不是原始自然。」
「它或许会为精灵垂下枝叶，但不会为一只蜥蜴人、一个巨人英灵停留片刻。」
「这样嘛————」瑟迦什撑著下巴，冥思苦想了起来，似乎正在用力组织著某种不大成形的想法。
赫伯鲁帮她翻了一下火堆上的鹿肉，免得烤焦。
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著一股焦香。
一旁的佩妮不知道他们在嘀咕啥，也不是很关心，眼睛就一眨不眨地盯著烤肉看。
「你为什么这么执著于救我？」赫伯鲁忽然有些好奇这只小蜥蜴的执著。
瑟迦什不假思索道：「因为您是好人呀，我不能看著好人死了。」
「而且陛下让我看好你呢，可不能让那些精灵得逞了。」
赫伯鲁听了忍不住笑起来：「普图的信徒总是这么天真。」
瑟迦什有些不服气了，叉著腰道：「我可是部落里的大萨满，哪里天真了。」
赫伯鲁摇头，也不跟她争辩，他把烤好的鹿肉递给她：「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你既然不愿意离开，那便陪我在这里，准备与精灵进行最后一战吧。」
「哦哦，谢谢您。」瑟迦什的注意力这才从聊天上转移回来。
她接过鹿肉，从身上摸出狼牙小刀，熟练地划拉著烤肉，分了一大半给佩妮。
这只雪鹰欢快地叫唤了几声，叼著肉块跑到一旁，埋头用鸟喙撕咬了起来。
瑟迦什给自己留了一些烤鹿肋条，用小刀切著吃，其他的全留在石盘里。
但吃著吃著，她发现盘子里的那些肉没人动，便抬头看向赫伯鲁：「您不饿吗？」
赫伯鲁哑然道：「阴影生物闻不到味道，也吃不了东西。」
「如果不是有阴影之龙残留的权柄在，我们甚至无法触碰到现实。所以在阴影山脉之外，普通的阴影生物几乎没什么威胁，甚至会害怕普通人。」
瑟迦什啃著鹿肉，认真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之前还以为阴影生物都像您一样厉害呢。」
赫伯鲁没有接话，只是继续静静地看著那堆慢慢燃烧的篝火。
火焰跳跃著，将地面上的阴影一会拉长，一会缩短。
这不知道是早餐还是晚餐的一餐，很快就结束了。
吃饱后，瑟迦什靠在佩妮身边，不太想动了。
连续的担惊受怕让她一直紧绷著神经，现在放松下来，困意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
她翻了翻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巨人先生，你守一会，我休息一下————就一下。」
她说著说著就睡著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随著呼吸微微起伏。
佩妮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躺回地上，闭上眼睛呼呼大睡了起来。
赫伯鲁注视她们许久，才摇了摇头，转开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史莱姆记录员。
这小家伙正守在凝胶信号塔旁边，紧张地留意著信号塔上的光芒，感受到他的自光后，整团凝胶一僵，吓得蹦跶著躲到信号塔后面，只露出半只小眼睛，怯生生地朝这边望过来。
赫伯鲁看它这副模样，倒也没觉得被冒犯。
他不禁想起瑟迦什所说的那个陛下，那只建立了帝国的史莱姆。
说实话，这小家伙虽然胆小，但还挺有意思的。
让他没想到的是，史莱姆也能建立起帝国，并且能让一只蜥蜴人萨满甘愿效命，连提到它时眼睛里都带著光。
或许那位陛下并不是简单的史莱姆，真的代表了普图的意志也说不定。
自然的国度吗————他想，自己可能找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不知过去了多久，瑟迦什才醒来。
篝火已经熄灭了，灰烬堆里还残留著暗红色的余温。
山谷里又恢复了寂静，偶尔只有风从谷口穿过，吹动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史莱姆记录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她旁边，也睡著了，凝胶身体随著呼吸起伏，时不时冒出一串泡泡。
看这样子似乎过去了很久，她睡过头了。
瑟迦什坐了起来，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朝赫伯鲁刚才坐著的位置看去。
那里只立著八根图腾冰柱，还有一片黑影。
「巨人先生，您在睡觉吗？」她试探著问了一句。
没人回应。
「巨人先生？」
她站起身来，走到赫伯鲁刚才坐著的地方，却没发现人。
瑟迦什提高了呼喊的声音：「巨人先生，您去哪了？」
她喊了几声，山谷里只有回音回荡。
佩妮被她的动静惊醒了，抬起头四处张望著，发出一声疑惑的鸣叫。
史莱姆记录员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摇晃著凝胶身体。
「小家伙，你知道巨人先生去哪了吗？」
史莱姆记录员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摇了摇头。
它也不知道那道庞大的身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只知道自己当时很害怕，但是太困了，所以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坏了。
瑟迦什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难道这位巨人先生是不想连累她，独自去找那些精灵了吗？
「小家伙，赶紧联系阴影军团，让佩琪阁下继续行动！」
「是、是！瑟迦什大人！」史莱姆记录员慌忙蹦跶到凝胶信号塔旁边，手脚麻利地开始调试信号塔。
瑟迦什过去帮忙，把信号塔从支架上取下来，然后把史莱姆记录员一并抱到了佩妮背上。
她自己翻身坐上雪鹰，拍了拍佩妮的脖子：「佩妮，我们走！」
那些图腾冰柱虽然对她来说很重要，但它们太大了根本带不走，而且目前更重要的是找到赫伯鲁。
雪鹰鸣叫一声，借助半坡的坡度滑翔起飞，翅膀展开时带起强劲的气流。
风声灌进耳朵里，灰暗的大地在她们身下快速铺展开来。
「瑟迦什大人，我们要往哪个方向飞？」史莱姆记录员紧紧抱住她，紧张地问。
瑟迦什想了想，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线：「只能原路返回看看了，如果那些精灵找到了他，那他们一定会在这片区域留下踪迹。」
佩妮振翅爬升，朝著山谷出口的方向飞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灰雾中。
荒芜的大地上，一道巨大的阴影正在行走。
赫伯鲁的半身正在消散，月光矢的侵蚀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躯干，阴影身体正在像烟一样消散。
即便他努力维持著形态，也无法阻止这个过程。
每走一步，他的身影就淡一分。
就连他自己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构成他存在的阴影正在一寸一寸地脱离他的掌控。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起手，感知著阴影的变化，然后抬起头，看向远方。
那些精灵来了。
天空传来一声巨鹰的长鸣。
德鲁伊巨鹰破空而出，翼展遮天蔽日，飞过灰暗的天穹。
几名法师从巨鹰背上跳落，法术光芒在身周亮起，像绽开的星光，托著他们缓缓降落在地面。
为首的贤者站了出来，他目光注视著眼前这道已经消散了一半的巨人，」赫伯鲁，你已无路可逃。」
赫伯鲁垂下目光，看著眼前这几个在他面前显得如此渺小的精灵。
「我本没想逃，但你们可做好了面对巨人怒火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