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峦中间有一条路，弯弯绕绕地往深处去。路的尽头有一片光，暖金色的，像日出。
“第三颗在那里。“那个她说，“东边，出光城东门，走上十天。有一片山，山里有路，路的尽头有一颗石球，和我一样。“
千仞雪看着那片山峦。“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路要你自己走。“那个她说，“你走完了那些路，你才知道你为什么要走。“
水面上的光斑慢慢暗下去，山峦消失了。千仞雪抬起头，对面的倒影还在看着她。那个她笑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她捞起来一个东西，托在掌心里——是一颗种子，和她第一天梦到的那颗一模一样，黑褐色，表面有一道细细的金线。
“你第一次梦见它的时候，你把它种进了土里。你把它种下去的时候，第一颗母珠就开始找你了。现在它长成了。你去东边，把它带回来。“
那个她把种子递向千仞雪。千仞雪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种子的一瞬间，水面碎了。
她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但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没有困意。她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边有一点淡青色的光，快亮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是空的，但那种搏动的感觉比之前更强了。她把手按在胸口，搏动顺着胸腔传上来，像有一个小东西在心脏旁边跳动。
她穿戴好，推门出去。晨光正在从东边铺过来，把营地里的草叶、房子、石板的缝隙都染成了一层淡金色。她走出营地大门，朝东边看了看。远处的地平线上，确实有一片山峦的轮廓，模糊的，灰蓝色的，在晨光里慢慢变亮。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开始收拾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千仞雪在做出发前的准备。营地里的其他人也在忙——锤带着人盖更多的房子，木生的苹果树开始结果了，帛用新采的草茎织出了一卷挺括的布料，花把布料裁成了几件新衣服。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事做，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小七是最早发现千仞雪又要出发的人。那天下午，小七跑进千仞雪的木屋，看见她在收拾背包，立刻就明白了。
“姐姐又要走了？“
“嗯。去找第三颗母珠。“
小七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我跟你去。“
千仞雪转头看她。“你不能去。你在这里教咒语，营地里的人需要你。“
“可是——“
“你在这里能做的事，
比跟我去更重要。“千仞雪把一件厚衣服塞进背包，“你学会的东西要传出去。一个人会不够，得让更多人会。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至少有十个人能跟火种说话。“
小七咬了咬嘴唇，最后点了点头。“那——那你带木生去吗？“
“不带。木生要看着他的苹果树和那片碱地。锤也不带，他盖房子的手艺不能断。“千仞雪拉上背包的系绳，“这次，我只带一个人。“
小七的眼睛眨了眨。“戴承风？“
千仞雪没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默认了。小七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嘴角翘了起来。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个营地照得暖洋洋的。千仞雪背着包走出木屋，戴承风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也背着包，霜断刀挂在腰间，手里拿着两根新削的拐杖——一根给千仞雪，一根给他自己。
营地里很多人来送行。木生站在苹果树旁边，冲千仞雪点了点头，没说话。锤喊了一嗓子“早去早回“，然后继续低头钉他的木板。花带着小石和小石头站在路口，小石头想追上来，被花拽住了。
小七跑在最前面，把一样东西塞进千仞雪手里。千仞雪低头看，是一枚小石子，和苏辰给她的那枚一样，能隔空传音。
“到了那边，要是有什么事，就对着石子说话。“小七说，“我已经跟母珠连上了，你说话我能听见。“
千仞雪把石子收进怀里，摸了摸小七的头。“好好教咒语。等我回来检查。“
小七用力点头。
千仞雪转过身。戴承风站在她旁边，看了看东方，又看了看她。“走？“
“走。“
两个人走出了营地。身后是热闹的、正在生长的聚居地，身前是一望无际的旷野。他们沿着东边那条越来越清晰的路往前走，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伸向远方的线。
走了半日，营地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远处的山峦。路很好走，虽然是土路，但被踩得硬实的，路上偶尔还能看见一些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烧过的印记，千仞雪蹲下来看，发现那些痕迹是火种碎片留下的，旧旧的，但还微微泛着光。
“这条路以前有人走过。“她说。
“光城的人。“戴承风说，“你说了光城东边有路，那这条路就是他们走出来、留到现在的。“
千仞雪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越往东，植被越茂密。路两边的草
从脚踝高长到了膝盖高，再走到傍晚的时候，一些矮树也开始出现了。戴承风砍了几根粗枝条，用它们修了修路两侧的树丛，辟出一条更宽敞的道来。
傍晚他们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面扎营。树很老，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千仞雪靠在树干上，能感觉到树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温温的，像树里也藏着火种。
“这棵树，“千仞雪用手敲了敲树干，声音发闷，“里面有东西。“
戴承风走过来，把手按在树干上。片刻后，他收回手。“是光木根。城里的根长到这儿来了。“
“长这么远？“
“你说过火种是活的，地下的根会伸。从光城到这儿，走了不到一天的路，根伸过来不奇怪。“
千仞雪没再说话。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掌心那颗搏动和树里的搏动慢慢合在了一起。她听见了一种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叶子——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