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很长,弯弯绕绕的,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密。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路面上的光丝忽然变粗了,从细线变成了手指粗细的光带,所有的光带都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快到了。「木生说。他拄著拐杖,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在变软,不是泥泞的软,是一种有弹性的软,像踩在厚厚的草垫子上。
他们转过最后一个弯。广场出现在眼前。
和千仞雪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圆形的广场,不大,方圆几十步。广场中央有一颗石球,和梦里看到的大小也差不多,齐胸高,表面全是裂纹。裂纹里透出的光比梦里强多了,暖金色的光从每一条缝隙里涌出来,像石球内部在沸腾。
千仞雪站在广场边缘,停了片刻。她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小七的手按在胸口,掌心那个光点在狂跳。木生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火星子。锤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帛站在最后面,嘴唇微微发抖,但不是怕——是激动。
戴承风站在她侧后方,刀已经回鞘了。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目光平静。
千仞雪深吸一口气。她朝石球走过去。越走越近,光越强。走到离石球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光已经不是金色了,是白色,白得耀眼,但并不刺眼,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她伸出手。手碰到石球的那一刻,所有的裂纹同时张开了——不是裂开,是张开,像花苞忽然绽了一样。光从张开的裂缝里涌出来,顺著她的手臂往上爬,爬上肩膀,爬上脖颈,最后灌进她的眼睛里。
她没有闭上眼。光涌进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很多东西。
她看见了光城刚建起来的样子——几千年前,没有光城,只有一片荒原。有人挖了第一块石头,垒了第一面墙。那堵墙很奇怪,是用石头和光一起垒的,光能钻进石头里,把石头变成活的。她看见了那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只手,按在刚垒好的墙上,掌心和墙面贴在一起,光从掌心流出来,灌进墙缝里。
然后画面跳了一下。她看见了冰。漫天的冰,从北边压过来,像一堵移动的墙。光城的人站在城墙上,看著冰墙越推越近。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所有的人都把手按在城墙上——成千上万只手,掌心贴著石头。光从他们的身体里涌出来,汇进城墙,城墙发亮了,暖金色,像一座巨大的火堆。冰墙撞上来了,但光城没碎,光城的城墙把冰墙顶住了。冰融化了,水从墙根流走,城里的光更亮了。
又跳了一下。她看见了城里的火种。成千上万颗火种从墙上、从地上、从房顶上浮起来,像萤火虫一样汇聚到广场中央。它们聚在一起,旋转,融合,最后凝成了一颗石球。石球的表面慢慢出现裂纹,裂纹里的光跳了几下,然后暗了下去。城里的光跟著一起暗了,一道一道的,像灯一盏盏被吹熄。
最后,她看见了自己。
她站在石球前面,和现在一样,手按在石球上。但那是很久以前的她——穿著白色的长袍,头发比现在长,脸上没有那些经年累月的风霜。那个她也在看石球,也在看那些裂纹。然后她转过头来,对著千仞雪的方向,笑了一下。
「你终于来把它拿回去了。「那个她说。
光退了。像潮水退去一样,从她的眼睛里、从她的手臂上、从她的皮肤上,一层一层地退下去,退回石球的裂纹里。裂纹慢慢合拢,但不像之前那样严丝合缝了——留下了细细的缝隙,像一条条金线盘在石球表面。
千仞雪松开手,退了一步。她感觉不到累,反而像刚睡醒一样,混身轻快。她低头看自己的另一只手——戴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右手握著她的左腕,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
「你停了。「戴承风说,「你碰上去之后就停了。站了半刻钟,一动不动。「
「半刻钟?「千仞雪感觉只过了几个呼吸。
「半刻钟。「戴承风重复了一遍。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恢复了往常的距离。
千仞雪转向那颗石球。石球表面的金线在微微发光,搏动著,像心跳。整个广场的光丝都在随著这个搏动明灭,一明一灭的,整座北城在呼吸。
小七跑过来,抓住千仞雪的手。「姐姐!你感觉到了吗?它在说话!「
千仞雪确实感觉到了。那些金线在发烫,不是烫手的热,是活物的暖。她把手又放了上去,这一次,石球没有吸收她,而是给了她东西——一股暖流顺著手臂灌进来,灌满全身,然后退出去,像一次呼吸交换。
「走。「千仞雪说,「带母珠回去。「
锤和木生上前。锤从工具包里拿出几根铁钎和绳子,木生则蹲在石球旁边,把手掌贴著地面,闭著眼睛感受土的动静。
「底下有根。「木生说,「石球连著地下的光木根,不能硬拔。得先让根松开。「
「怎么松?「
木生抬头看千仞雪。「你跟它说。你说要走,它就会松开。「
千仞雪看著石球。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颗石球说话。但她把手按上去的时候,她的嘴自己动了。
「跟我们走。「她说。用的不是营地的话,也不是光城话,是一种她从来没说过但脱口而出的语言。声音从喉咙里流出来,像水从泉眼里冒出来。
石球表面那些金线亮了一下。然后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剧烈的震,是一种细微的、有节奏的震,像有人在地下翻身。石球周围的泥土慢慢往外拱,一条条光木根从土里抬起来,像蛇一样松开它们缠著的东西。
锤的铁钎和绳子派上了用场。他和戴承风一起把绳子套在石球上,用铁钎撬松底部的土。石球比看上去要轻,几个人一发力,它就滚动了,咕噜咕噜地往广场边缘滚。
「这东西能滚回去?「锤惊讶地说。
「它自己会走。「木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给它指个方向,它自己就会滚。石球里面有光,光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