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第一等的买卖人,涂清提到的这些,王爷王妃就不可能不清楚。
“骑驴找马?”涂清说着,见林斐在笑,问他,“侯爷夫人清楚么?”
“一开始不曾留意到,毕竟不清楚这些内情,王爷王妃他们也不曾主动说过这些,自是不清楚的。可这些天,也渐渐意识到了。”林斐说道,“所以王爷王妃积极筹备婚事,父亲母亲也一样。”
“毕竟这错又不是在我大哥身上的,自是不能叫人挑出毛病来。”林斐说道,“王爷王妃不想让郡主被人落下话柄,父亲母亲也一样不想让大哥被人落下话柄。更何况这把火……本就不是我大哥引来的。”
“若是婚事出了岔子,世子他……”涂清话说一半,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林斐。
“或许会有些伤心,但走出来也很快,毕竟还没相处出太深的感情。”林斐说道,“郡主身边总是仆从侍婢环绕的,便是拉个手什么的,也很快就会放开的。更别提咬耳朵说悄悄话什么的,你道这般能相处出多深的感情?”
涂清笑了:“如此……倒是方便随时掉头了。”
“这缘由虽在郡主身边总跟着人之上,可说出去郡主是娇养的女儿,自幼都是如此,早已习惯了,也挑不出毛病来的。”林斐说道,“原先没有这茬事,母亲也不觉得什么。可加上这些事之后,再回头看郡主身边总是仆从环绕的,总是让人多心他们是不是早就准备随时掉头,而刻意不让郡主同我大哥相处过多。”
感情事一旦陷进去了,总是不讲道理的,所以最好的法子自是防患于未然,一开始就莫要陷进去。
“滑不溜手的。”涂清说道,顿了顿,又道,“其实,这才像那鼻子灵敏的聪明人。”
“是啊!”林斐说道,“再看王府家底,如此经营有道的,如何不让人多想?”
“这婚事最后若是真没成,你林家可要吃这个哑巴亏了。”涂清想了想,说道,“他们所行所为,挑不出什么毛病。这种随时准备掉头,拿林楠当有备无患之物的事情,寻不出明确的证据,都是些模糊的,看似合理,可细一想却又觉得微妙之事。”
林斐点头,顿了顿之后,又道:“不过看他们还要特意安排人跟在郡主身边的举动,郡主好似还没王爷王妃这般的‘功底’,以至于要让人将他两个特意隔开。”
“没这般厚的‘功底’不假,却不定不知情。”涂清笑了笑,说道,“一个听话的孩子,父母哪里用藏着掖着?难道还怕她去外头将父母告诫她的悄悄话透露出去不成?”
“听话的孩子不会乱说话的,父母让她做什么,她做什么就是了。”涂清说道,“‘功底’浅是真的,至于无辜……倒也确实无辜,毕竟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听话而已。可那父母
筹谋的好处……她清楚,也享受了。”
“筹谋好了,好处占得;筹谋坏了,坏处也得受。这个……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既然选择了听话,好坏就全看父母本事了。”林斐说道,“只是他们筹谋若是拿旁人当有备无患之物就不妥了。”
涂清看向说话的林斐,见林斐说这话时神情平静,不见半点不悦之色,想了想,问他:“怎的?林家当真准备当软包子?”
“我看着似那脾气很好的烂好人吗?我父亲、母亲还有我大哥看着像烂好人吗?”林斐摇头,看了眼涂清,“不过是似涂家长辈建议你做的事一样,先等等再看。”
“一则,看这婚事最后能不能成,我父亲母亲不准备让错处落到林家身上,他一家也不想让错处落到自己身上,如此……总得发生些什么,才能让一件双方都做对的事出岔子。”林斐说道,“而那些人未必肯无缘无故背上这口锅,所以……总要有人来承担这错处的!”
“我母亲说了,林家……是希望这婚事能成的。”林斐说道,“都是聪明人,都不打算犯错的话,那婚事自是随着时间的推进,直接水到渠成了。对这个结果,林家是能接受的。如此……是不是能说时间其实是站在林家这一边的?”
这话听的涂清笑了:“也对!”他看向林斐,若有所思,“这般说来,你林家只用做好自己的事便成了?对方是真的想同林家结亲,林家所行所为自也挑不出毛病来,若不是真的想同林家结亲,看上高枝了,那也要他们自己主动站出来,承担这悔婚所带来的指责同后果?”
林斐点头:“便是如此。”他说道,“若是当真看上高枝,却又不想撕下这脸面主动悔婚,对面也不动,就这么僵着,一直拖到水到渠成的话,林家便也只当这等事从未发生过,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至于之后他们自己心里舒坦不舒坦的,便是他们自己的事了。左右我大哥确实不清楚这些事情。”
这话一出,涂清没忍住,笑了两声,问林斐:“你等不同他说?”
“这要怎么说?只是猜测而已,没有证据。当真说了,大哥信了,跑去质问,到时候一顶还没进门就怀疑未婚妻的帽子扣下来,顺理成章的退婚,还能将错推到我等身上;若是大哥不信,岂不反过来觉得我等在诋毁郡主一家,同家里人离心?”林斐说道,“所以不必说,说的再多,也不如事情直接砸下来,真相如何,一眼可见。”
涂清“嗯”了一声,喃喃道:“这就是时间站在你等一侧的好处了么?随着时间的推进,优势愈加明显。”
“我林家不急,也不忙,更懒得管。”林斐说道,“不过那所谓的微妙若是真的话,王爷王妃他们这些时日当忙得很,因为要忙着权衡该如何做好这个选
择。”
涂清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他抬眼,看向林斐:“郡主这些天在京中各大首饰铺子里扫货,虽然依旧仆从环绕的打眼的很,却没看到往日里时常抽空陪着她的王爷同王妃了。”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个巧合,譬如刚好手头有事什么的不能陪伴左右。
“银钱不会说谎的,王府的家底摆在那里,王爷同王妃在赌一赌这等选择中,选对过很多次,是以,才能叫家底越来越厚。”林斐说道,“我大哥于他们而言稳妥不假,可王府家底摆在那里,可见在很多次选择赌与不赌的选择中,王爷同王妃都选择了冒进的赌一把!”
“选林楠的话,其实将家财缴了便成,可王府没动静啊!”涂清说道,“没有直接查,只是坐在这里,从那露出的蛛丝马迹中,便可见端倪了。要不,便是蠢的,什么都不懂,可什么都不懂的他们是如何不掺合宗室那些事的?那些宗室遗老可不是好相与的!”
“是啊!”想到那清平公主,不也被迫交了一半的家财吗?真蠢的话,王府家底不会那么厚的,早被那群宗室遗老先下口吞走一半了。
如涂清所言的,没有直接查,只是坐着看,露于外的每一处蛛丝马迹都在印证王府正在行‘骑驴找马之事’的可能。
……
翻身下马,走了两步,才记起来瞥了眼自己的靴子,果然骑马跑了一路,新换上的靴子又沾上尘土了。马背上的包裹里其实还备了一双新的,不过想了想,他笑了,没有折回去换了,而是就这么走了进去。
铺子里没人,这也不奇怪,本就做的‘平时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生意,如此……便直接约在铺子里见面了。
穿过一楼大堂时,看伙计在擦拭那里的摆件,他停下,问正在擦拭摆件的伙计:“她买的什么?”
伙计脱口而出:“一尊白玉观音像。”
待反应过来自己什么都没问清楚,就脱口而出时,伙计猛地一拍脑袋,忙解释道:“高公子,小的糊涂了,以为您说的是……”
“我说的就是她。”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对伙计脱口而出的反应,他很是满意,“看来她给你留下的印象不浅啊!”他说道,“这张脸果然出众,叫你这等眼睛被养刁了的都记了那么久,不错!不错!”虽说也是真话,毕竟高公子问话时,自己正背对着高公子擦拭摆件,可看着高公子那张脸,还是叫伙计忍不住尴尬:人……还能这么自己夸自己的么?
那厢问他的人也不再管一个伙计的反应,长腿一伸,几阶楼梯一跨,三步并作两步,不过迈了几步便上了二层,而后也不敲门,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听得门里两位做主的笑呵呵的招呼声响起,伙计转身正准备继续擦拭手里的摆件,掌柜却过来对他道:“库房里还留了一尊
白玉观音像,包起来,一会儿高公子下来,将它送给高公子。”
这白玉观音像在他这铺子里不算什么值钱物什,哦,至少今日之前不算什么值钱的,不过那高公子既然问了,自是要为他备着了。
看了眼还杵在原地的伙计,掌柜瞪了他一眼:“愣什么愣?赶紧去啊!至少眼下这档口,高公子哪怕只提了一个字的东西,都要立刻给他包好送过去,听到么?”
高公子的重要,看楼上两位做主的反应便知道了。一尊白玉观音像算什么?就算相中了他这铺子里最值钱的物什,也要立刻二话不说包起来,双手奉上的。
走入屋内,也不客气的直接走到案前坐了下来,而后伸手为自己倒起了茶水。
到底跑了一路,渴了,接连好几杯茶水下肚之后,面前面容出众的年轻将军才舒了口气,改原本的双腿规规矩矩盘坐为曲起一条腿,方便随时起身的姿势,懒洋洋道:“还是你等这里舒坦,能让人歇一歇。”
靠在窗边之人闻言,笑道:“你不去见那美人娘子,还能早一个多时辰来我这里歇息。”
“凡事有先后,这件事是必须做的。”年轻将军说道,“毕竟她这个选择于我而言是最不将就的。”
“就这么看重美色?”那人笑问他,“我等给你挑中的小娘子也生的娇俏美丽啊!”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年轻将军认真想了想,说道,“不过这张脸于我而言确实太特殊了。”
“她不会同意的,因为她不傻。”那人说道,“倒是我等给你挑中的这个,极有可能同意。”
“不傻不会同意,所以,你等的意思是你等挑中的这个傻?”年轻将军手里拿着茶杯如拿酒杯一般微微摇晃,这下意识的举动看得出这动作他做惯了。
“不是傻,是精,是会算计,也想赌一把。”那人说道,“毕竟聪明人知晓即便这件事被林家那几个察觉到了,也不会主动说破的,因为等着不说破于林家而言有利,这条退路一直在的。”
“不是一直在,而是有个时限的,拖下去就要水到渠成的成亲了。”年轻将军说道,“赌赢了很多次的赌徒不傻的,一面同我等这里来往着,不同我等翻脸,一面保着林家那条退路。”
“他们若是全然不能接受林楠,这亲事就不会定下来。他们能接受林楠,却也不是非常满意林楠,这两件事是可以共存的。”年轻将军懒洋洋的说道,“看他们做事的路数,显然是想看我等这里给出的筹码,若是满意,这退亲之事不是让我等来做,让我等来背这口锅,就是想办法‘造’个世事出来,将两人之间的没有缘分推到世事无常之上。总之,错不能在他们自己的见异思迁、骑驴找马之上。”
“可这本就是他们骑驴找马啊!怎的还不想要让自己骑驴找
马之事显露于世人眼前?”年轻将军一旁不远处,把玩着手里空茶杯之人说着啧了啧嘴,道,“明明就是还偏要不是,真是强人所难啊!”
“不撕破脸,既是想着能从我等这里拿到满意的筹码,同时也是想着万一我等不给,到时候直接跳回林楠那里去。而跳回去之前,自己手头的银钱不会被我等随意‘动’了。因为前一刻还在同我等谈这笔买卖,买卖没谈成之前,双方一般不会撕破脸的。”年轻将军说道,“若是嫁进林家,家财再被人动了的话,那就想办法将银钱同林家的混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到时候,天塌下来,总有人不得不跳出来帮着扛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才会一面同我等这里来往,一面准备婚嫁之事照办不误。”窗边之人说道,“真是精明人啊,随时准备抽身,也随时准备自由选择的权利,真真不愧是赢过那么多次的赌徒。”
“可就是太精明了,才容易被精明蒙了眼,没发现最好的一开始就给她了。”年轻将军说道,“那个林楠其实就是那郡主最好的选择,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