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包里的东西自是女孩子从铺子里买到的东西,看了眼铺子里那些讨价还价挑选干果、食材、香料的客人们,涂清轻笑了一声,又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的铁匠铺。
正对门的两个铺子,一个卖的是‘食’,一个卖的是‘器’。
“这铁匠铺子很是有名,”女孩子循着他的目光落到那铁匠铺子门前那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的幡布上,“老字号,削铁如泥。我有一套做菜的刀具就是这一家的,是林斐订来送我的。”
涂清摸着自己腰间的匕首,说道:“我见过送金银首饰讨娘子欢心的,送菜刀的倒是头一回听闻。”
那被人搀着爬上涂清牵来的马上的武婢听到这里也没忍住翘了翘唇角,看向温明棠,眼里多了几分亲近。
这位温小娘子人生的极美,可说话做事真真接地气,让她好感顿生。
便是同涂将军说话,也自始至终立在她这一侧,同那涂将军之间隔着一匹马,还有她。
可要说这般做过于古板拘谨,落人脸面却也没有,因为温小娘子一直在笑着同那涂将军说话,看涂将军面上的表情,并未见到任何不满。
“我在铺子里订了一整套趁手得用的兵器,”隔着一匹马连同马上的武婢,涂清说道,“或许能派上用场。”
说话的功夫,不等温明棠说什么,他转头又看了眼那铺子的方向,正见方才两个大胆表白心迹的小娘子从铺子里出来,对着那姓高的离去的方向恋恋不舍,他摇头叹道:“就这么走一趟的功夫,就引人芳心暗许了。”
“他知晓自己长得好,也知晓如何让自己的长处摆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温明棠想起那姓高的一身装扮,看似只是不经意从军营中出来而已,连甲胄都未来得及脱,可那一双靴子却是干干净净的。温明棠想起那匹高头大马马蹄抬起又落下之间便溅起了那么高的尘土,说道,“看他那双干净的靴子,当是进铺子前才换了双新的。”
这话一出,涂清笑了:“特意换了双新鞋来同你‘偶遇’,可见温小娘子的份量不轻。”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虽也看不到他甲胄里的那颗心有没有当真动了,可温小娘子于他而确实是有旁人没有的长处的。”
“我知道。”温明棠说道,“可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人嘛,能自由自在的,随心所欲的活着总是更好的,可这‘比起旁人有无可替代的长处’的衡量,却不是对一个‘活生生’的,有七情六欲的人的考量,而是将人当成那没有感情的棋子在衡量考虑的。”
“确实。”涂清点了点头,隔着一匹马、一个武婢看向对面的女孩子,那张但凡经过,引的行人纷纷侧目的脸在日光下更是晃的人有些眼花,他默了默,忽道,“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涂将军请说。”女孩子点头说道。
“在那‘世人皆棋子’的那条道上,你那优势实在是旁人无可匹敌的。这优势的好处于很多人而是不论怎么努力都够不到的存在。”他说道,“同我定亲的郑幽总是做些让人扶额叹息的事,她若是同你一道在掖庭,你可想过她会落得个什么样的光景?可她如今过的日子你也看到了,顶着郑氏女的名头,自小被人环绕左右,那些吃喝拉撒被人伺候之事便不提了。她闷了,有人主动上前与之结交,她到了成亲的年岁,家里人会上下出动为她主动铺路。做了错事,惹了烂摊子,也有人出面替她收拾。她什么都不消做,不吃寻常人劳作的苦头,不用殚精竭虑的思考如何撑住那个家族,享世间第一等的福,却至此未见需要她任何付出。她所得的这一切不是因为她努力,而是因为她姓郑。她一出生,就占住了那个最好的,多少人奔波一生也站不到的位子之上。”
“占对了位子的优势如此明显,就似一出生手里握着的就是旁人无法企及的筹码一般。”涂清说到这里,脚下慢了一慢,看向温明棠,“温娘子,在那一条道上,你的位子连郑幽都眼红,因为你握的这个钥匙,不是寻常的努力就能拿到的。你是温玄策之女,哪怕是温玄策侄女,一字之差,都不行。这世事的无常加上血脉的鸿沟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只有你行,天生就是你的。你要么开,要么不用。旁人……想也不要想。”
“换了你,你会用?”女孩子看向涂清,问他。
“我有凌云志,”涂清坦,“但凡有凌云志的,就不可能不用。”
“可有凌云志的你若是当时在掖庭,会老老实实劳作吗?”女孩子看着他,笑问,“还是走另一条路?”
涂清沉默了下来。
“世事妙就妙在这里,如今来看,你等都说我是个聪明人,我选对了,可昔日在掖庭时,很多人都说我不开窍来着。”女孩子叹了口气,伸手遮了遮自己的眼,“你若是钥匙,处于局中,很多事情你是不知道的,就算有人想告诉你,也必有人阻止,帮着捂嘴,不让你知道。”
“你不知道会有如今的乱世,作为一个有凌云志的人能做的事其实是跳脱不出温秀棠的那些事的。温秀棠只是吃相太难看了,眼界太短了而已。你有的只有一身美丽的皮囊,皮囊就是花,锦上添花的花,飞花是需要去寻一段锦附着的。”温明棠说道,“当然这段锦未必会似温秀棠这般直接去寻裕王去教坊做那花魁,作为有凌云志女子的你甚至可以去寻一个女子,用你的本事借她靠一靠。可既是借来的伞,总要还的。”想起那个名为妙善的女子在那清平公主府中留了那么多年,她轻叹了一声。
“或者还是干脆不还,赖账?”温明棠笑了,见对面的涂清也摇头笑了,她说道,“你有凌云志,自知道赖账的名头一旦打出去了,下回再借伞就难了。”
“我那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着出去,出宫而已。宫里给我一种恍若牢笼的拘束感,让我觉得很危险。”温明棠说道,“我想做个自由自在活着的人,粗茶淡饭也能养活,仅此而已。”
似她结交的赵司膳、梁红巾也是这等人,彼时可不曾想过凌云志的事。
“因为不曾想过凌云志,才会不曾用过这钥匙。”女孩子又道,“这一把钥匙就这么攥在手里,攥到如今,乱世风起了,大家看到了,眼红了。”
“我若有凌云志的话,这钥匙多半捏不到现在的。”女孩子平静的说道,“这个世道总是讲那朴素的道理的,既有凌云志,被蒙了眼的情况下还能捏着不用这钥匙,多数情况下这两者是不可能共存的。”
“有些道理。”涂清叹了口气,说道,“我等也是到真相一步步揭开的今天,才发现你这把钥匙的。不过你当时……”他说到这里,神情忽地一肃,显然是意识到了。
温明棠见状笑了,她道:“眼下想想,昔日被蒙了眼的情形其实是在逼我用这把钥匙,他们用那掖庭的搓磨反复折磨人,让人身处冰窖。人身处冰窖,那烛火之温于她而都是不可得的存在。捂热一颗冰窖中的心,用烛火就够了。所以,掖庭里那些‘善意’的宫人总是在我面前不断替先帝说好话,先帝就是那烛火,也只用先帝这烛火就够了。”
“先帝后宫的美人……”涂清显然是清楚其中的门道的,毕竟每个人的脸就摆在那里,一眼可见,看美人也能品出‘先帝’这烛火份量之轻,“他们是在……”
“用买卖人的话讲,他们在压价,想用最低的价钱拿到那把钥匙。拿出个先帝就想换我手里这把钥匙。”温明棠说道,“比起先帝,裕王自是风度翩翩,不怪温秀棠头也不回的找裕王去了。”
这话将涂清听笑了,他说道:“那些人真精明,对外不止将好东西藏起来,不示于人。若不是温小娘子你那美人母亲让不少风流才子惦记着,以长安城什么风刮个几日就歇了的情形,世人怕是早已将你忘的差不多了。”
温明棠点头:“用买卖人的话讲,就是对外将好东西藏起来,不示于人,不让旁人知晓有这好东西;对内,因着那好东西捏在那个人的手里,他们不能直接拿,必须通过那个人拿。因着外人不知,无人争抢这东西,是以他们有足够的耐心反复‘压价’,左右拿着好东西的人是被蒙了眼的,很多事情拿着东西之人根本不清楚。既如此,想办法叫那人妥协,就能用最低的价钱拿到那东西,叫人贱卖好东西了。”
一旦那蒙眼之物被揭开,温明棠自也看到了‘温玄策之女’的真正价值,更摸清楚这个好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凤凰!凤凰!栖息梧桐!”温明棠说道,“原来答案一直藏在我娘的名字里。”
这是个燃烧自己,将自己化作登云阶梯的好东西。
如此好东西,也不怪她今日接连遇上那个高将军同涂清了。
“天下大儒不止你爹一个,”涂清又道,“活着的他同虞祭酒他们没什么不同,可死了,且还死于这件事的他就不同了。”
温明棠笑了,看向涂清:“我只想好好过日子而已。”
涂清了然:“好。”就此收口,有些话也不再提了。
虽不再提这话了,可一边走还是一边时不时的转头看向身旁的美人。
她当然是极美的,可自幼长在世家大族,见惯了美人,也见过被各家大族藏起来的各式远房表姐表妹的涂清自也见过同她各有千秋的美人。美人之美或许能有人与之比肩,那能同他谈今日这些事的也不是没有。只是既是那第一等的美人又能同他谈这些事,更清楚该怎么做的,却是很难遇见了,更遑论她还是那把唯一的钥匙。
涂清轻笑了一声:还当真是无可替代啊!
“我便是不搭理你等,就这般等着,等到乱世之风落下,那位高将军说的我在掖庭吃够了讨生活的苦头,所能给出的那些弥补,我其实也能拿到。”对面的女孩子忽地说道。
因为温玄策是死在那件事里头的,要拿银钱事做文章,必然要为温玄策正名,温家的家财也定会归还的。
涂清先是一怔,而后笑了,点头坦然承认了:“不错。”
“所以,你等这些突然冒出来的郎君,其实也只是挑了对自己有利的说,话说了不假,也说的都是实话,却没有说全。”温明棠说道,“我踏入其中能得到弥补不假,可我等着,不踏入其中,同样也能得到所谓的弥补。”
“我和他都在试图用话不说全的法子试图骗你,看看能不能骗住你。”涂清看了眼女孩子,忽地有些明白那姓高为何看着她的眼里会有兴味了,一个能看得懂他们在做什么的女孩子,话能谈得下去,说到心坎里,又怎会觉得无趣?即便她用那般古板正经的姿态说话,也即便隔着一匹马一个武婢,依旧不会让人觉得无趣。
因为能接茬,聊得下去,当然,最重要的是骗不了她。
“可你踏入其中,还能得个很多人眼里的良人。”说这些话时涂清一点都不脸红,从那些相看中,他显然已经摸清楚在男女姻缘之上,他的出身、手腕、品貌这些加起来,叫他处于何等地位了。
“我是个过日子的人,出宫的时候根本不曾想过这些。”温明棠说道。
一个人好端端的在街上走着,就被裹挟到了另一个时代,总是会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会不会被再次裹挟回去的。至于良人那些,彼时她根本没想过。
后来,又有了林斐。
“若是你不曾遇到林斐……”涂清忍不住说着,却见对面的温明棠笑了,打断了他的话,反问他,“你说我能得个很多人眼里的良人?”
“你是不是忘了我有个第一美人的母亲?”温明棠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个高将军不也对我出奇的宽容,只是前提是我的颜色还在?”
“就算不曾遇到林斐,我真想要‘良人’也不是得不到。”温明棠说道,“左右你等这些良人都是后院花团锦簇的,如此……于后院的花而,你等同李源那样的也没什么区别啊!他模样也生的不丑,既如此,我觉得我还是很容易就能寻到一个后院花团锦簇的良人的,毕竟很多人都是不介意在自家的花瓶里多插一枝花的。”
这话听的涂清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也对!”他说道,“这般一聊,才突然发现我等能给你的,你本来就能得到。”
既然不提感情,只看无可替代的长处的话,那就将账算清楚了。
而算清楚了这笔账,才发现那些他们能拿出来诱惑女孩子的筹码,女孩子本来就有。
原本见她在大理寺公厨灶台边讨生活,觉得能轻易给出她没有的东西,诱惑她的心志,可账算清楚了,才发现他们根本拿不出她没有的东西。
“账算完了才发现,你同林斐同那寻常的豆腐西施嫁高门的故事还是不同的。也难怪你这般自在,不似那嫁高门的豆腐西施那般拘束。”涂清叹了口气之后,看着近在咫尺的大理寺衙门,喃喃道,“到了!”
这一路边走边聊的,虽说走的不快,却也总有走到头的时候。
走了这一路,他并没有劝服女孩子,相反……涂清看着那一侧女孩子含笑的脸,下意识的伸手拭了拭额头不知什么时候析出的汗珠:他竟从那张一眼可见的美丽容貌之下,品出了几分对方的有趣来。
这可不妙啊!就似原本准备妥当的猎手不知不觉间成了猎物。紧张的咽了口唾沫,涂清撇过头去,不再看女孩子美丽的脸。
那咋咋唬唬顶着‘在世妲己’名头的女子他不惧,可对这等没有‘在世妲己’名头,却偏偏能让他觉得有趣的女子,却让他本能的生出了一股警惕之感,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
一旦踏出去了,他总有种好似即将踏入万丈深渊的失控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