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掌柜向两人施礼之后起身,却并没有直接回答温明棠选了什么,而是不急不缓的说道:“那位美人娘子将铺子里那不贵价的小物件一一问询了一遍,耐心极好,各种品类的价钱都问过了,无一遗漏。”
两人点了点头,示意掌柜继续说下去。
“那美人娘子问过之后,沉思了好一会儿,挑走了那尊带裂纹的观音像。”掌柜说着,似是怕两人记不起来,特意多解释了几句,“就是那年份不长,不过几十年,景帝那时候从宫里头流出来的一尊观音像,因着有了裂纹,不少人都怕它在家里摆着摆着自己就坏了,是以那材质虽好,却不值钱。毕竟……裂了。”
古玩总是多少有些吃‘时间’的,放的越久,因着种种原因毁坏的那一批古玩,其实就成了那没坏的垫背的。
两只碗值二十万俩,可一旦摔了一只,只剩一只了,剩余那只碗的价值怕是四十万俩都打不住了。
这等情形下,这种‘裂’的,一看就扛不住‘时间’筛选,摆在那里搞不好自己都会坏的自是不值钱,因为知晓它迟早成那垫背的。
“我记得是一尊白玉观音吧,底下还有景帝的御印,真正的天家之物,只是年份不长,且数目也不少,同期总共有一百零八尊,如此年份短,数目多,又裂了的一副‘垫背样’的白玉观音像那价钱自是不高,也在她买得起的范围之内。”拿茶杯之人想了想,却又道,“可她为什么旁的不挑,偏挑了这一尊景帝时期流出的白玉观音像?”
“且还是这等时候挑的,”一旁之人说道,“更是个不跳陷阱的聪明人挑的,为什么?”
“再者,也没听说过她是个吃斋念佛的信徒,为什么这等时候挑走这一尊白玉观音像?”拿茶杯之人不解的拍了拍脑袋,“总觉得好似摸到了她的一些用意,却一时半刻的也说不清楚。”
一旁之人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他说着,又问拿茶杯之人,“要不……将剩余的那些观音像都收回来?左右这东西眼下不值钱,我等出得起这个钱。”
“可以试试,不过莫要一下子收太多,免得干这行的嗅到风声,借机抬价占我等便宜。”拿茶杯之人说道,“毕竟收这东西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想看看她的动作,以备不时之需的。”
一旁之人点头,看向掌柜的,那掌柜立时道:“我等立时去做。”
两人“嗯”了一声,待掌柜退下之后,见拿茶杯之人还在嘀咕‘挑这白玉观音像做甚’,一旁之人想了想,提醒他:“高家那小子要进京了。”
这话打断了还在困惑‘白玉观音像’的拿茶杯之人,他“哦”了一声反应过来,下意识的看向窗外,正见那模样娇俏的少女被侍婢簇拥着从铺子里出来,他笑了,说道:“那就……放出些风声去?”
一旁之人点头,手指掐了掐,却又笑了:“不对,算错了!不是要进京,而是今日已经进京了,从西城门入的城,以他一向从早不从晚的性子,这时候估摸已然入城了。”他说着,指了指西城门的方向。
一旁拿茶杯之人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忽地来了一句:“买了观音像的美人也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这话一出,一旁之人就是一愣,待到反应过来之后,他对那拿茶杯之人道:“不会叫他两个撞见了吧?”
“真能不打一声招呼直接撞见那也是缘分,”拿茶杯之人笑道,“当然,这缘分也有可能是有人守株待兔特意等的,毕竟那买观音像的美人极其谨慎,谨慎的同时便也意味着她不会随意乱跑的。经常去的地方也不过那几条街,便是不打一声招呼,她那大理寺少卿的郎君猜都能猜得出她会去哪里。”
“高家那小子等她做什么?”一旁之人听到这里,面上却不似那拿茶杯之人一般带着笑意,而是敛起了脸上的笑容,担忧道,“我也怕他英雄难过美人关,毕竟她那模样你我都看到了。”
“她算得上第一等的美人,可各家藏起来的美人里还是有能同她比肩的,若不然陛下后宫那些美人哪来的?”拿茶杯之人却道,“若只是相中模样……其实相中容易,跳出来也容易,这个倒不必担忧。”
“第一等的美人真要找,也不是找不出来。只是她这一枝实在特别,”拿茶杯之人说着,见一旁之人眉头越锁越深,问他,“你也发现了?”
一旁之人点头:“不错,我也发现了。”
“模样美丽,第一等美人不假,可怎的偏偏在那第一等美人之上,她对很多人而都多了些‘无可替代’的长处?”拿茶杯之人说道,“对林楠如此,对高家那小子也是如此。怎会有如此巧的事?”
“是啊!她这壳子里要换了温玄策侄女的话,怕是要乐坏了,”一旁之人说道,“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呢?”
他们这等人对这男女之事的态度从来不考虑所谓的‘喜欢’的,毕竟外头大多数人都在嚷嚷着‘遇真情跟见鬼’一般,既然是稀罕事并非常事,自是真撞见了再考虑的,平素里不必纳入考量范围之内。
眼下,他们看这些男男女女就是不考虑‘喜欢’的,只看无可替代。
“那‘在世妲己’的壳子给她套才是最合适的,”拿茶杯之人忍不住又叹了一声,“可偏偏她不接这一茬。”
“其实,对那等想做些什么的,譬如涂家那个涂清,若单论助涂清扶摇直上这一点,她搞不好比单靠郑氏身份的那个郑家娘子用处更大,”一旁之人想了想,说道,“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涂清这等人能接得住她带来的机会。”
“梧桐巷,凤凰!凤凰!栖息梧桐!真是凤凰栖息之所啊!”拿茶杯之人念了两句,见一旁之人对他点了点头,他道,“你也记起来了?”
一旁之人“嗯”了一声,说道:“那么贵的名字看似没压住,早早红颜薄命殉情了,可眼下想想或许这贵气并没有彻底断绝啊!”
“说实话,原先我对这等玄玄乎乎之事是不信的,”拿茶杯之人说道,“毕竟你我对那没有缘由之事,譬如‘感情’都是不信的。可这一次的玄玄乎乎却是有缘由的。”
譬如之于林楠而,那无可替代的长处,其实分析起来是有理有据的。
“这叫我想起很多神棍口中的‘旺夫’了,说实话,这种事很多时候其实都是说不清楚的,有人说‘旺了’,有人却说只是巧合。”一旁之人说道,“可她这个……却是能让人亲眼看得到机会的,只是前提是那人接得住,没被这机会生生砸死。”
“这也太险了!起来的叫涅槃的凤凰,没起来的做成烧鸟成盘中餐了。”拿茶杯之人轻笑了一声,却又道,“这种多少女子想要的‘旺夫’,可看她的样子却好似并不想要。”
“‘旺了夫’,她自己会如何?”一旁之人轻哂,“且不说真拿了‘在世妲己’的壳子九死一生了,即便在危险下活命了,站稳了,身边被旺的那个男人也不可能是什么好拿捏的,必然是有本事的,因为没本事的他就根本活不下来。那九死一生会帮她筛出真正有本事的那个男人。可问题是她到底是个没有母族支撑的女子,年老色衰之后便要赌身边那有本事之人的不离不弃,对她始终如一了。”
“机会是她给的,那九死一生的危险,拿着壳子的她是躲不开的,必须同身边人一同面对。好不容易吃尽苦头活下来了,再看两人,一方是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一方是个没有母族支撑的孤女,虽说机会是她给的,可她有的也只有那个机会,后头什么都没有。一旦活下来,两方势必不对等,毕竟九死一生出来的男人可不好拿捏。”拿茶杯之人说道,“换我也不走这条路,简直就是燃烧了自己,捧出个位高权重的身边人,可不‘旺夫’?”
“因为她是孤女,这条‘旺夫’路太危险了。若是温玄策在……”一旁之人想了想,却摇头道,“看他让温夫人平静生活于内宅,不掺合世事,眼下想想,他确实是个好人,那红颜薄命的温夫人确实没选错。”
“是啊!”拿茶杯之人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又转到了温明棠身上,“她愿意配合的话,还当真是能引无数俊杰竞相争抢了,真真是长安城里最叫人眼红、招人嫉妒的一枝花了,毕竟能看明白她身上那机会的可都不是一般的俊杰!”
“眼下看着,她挑中林斐,还真是一开始就挑对了,这不止是个俊杰,还是个不图她身上那机会的俊杰。”一旁之人唏嘘道,“真是好命啊!‘旺夫’命遇上了不消她引火烧身的那个人。”
“也是自己争气走出了掖庭,若是等人解救的话,她定会等来那个‘解救’她的良人,而后么……啧啧!年少颜色好时招人嫉妒,年老色衰时为人怜悯感慨可怜。”拿茶杯之人说道,“什么都不消做,白捡一个位高权重的良人。这前后半生的机遇总能叫世人看了感慨命运的馈赠总是要还的,一辈子……看了个头,就能知道尾了。”
……
打了两个喷嚏,温明棠揉了揉鼻子,嘀咕了一句‘约莫有人在念叨我’之后,付了银钱。买了一些干果香料,前几日同林斐、汤圆他们提起的新吃食也可以备上了。
八方来朝,四方商人汇聚的长安城好就好在这里,温明棠做吃食所需的食材几乎都能在各家铺子里买到。
正在一旁等伙计帮忙打包的空档却听外头一声马鸣声响起,本能的转头循声望去,正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翻身下马,一个转身,临近午时的日头逆光而来,一张出众到让原本人声嘈杂的铺子里的嘈杂声一下子少了大半的脸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温明棠身旁两个原本正谈笑的模样秀气的小娘子脸‘腾’地一下红了,下意识脱口而出:“好俊的郎君啊!”
不错,好俊的郎君啊!温明棠也有些惊讶。
虽说长安城里美人俊杰向来不少,那翩翩俊秀的公子更是随处可见,可……这还是温明棠头一回看到一张能同林斐模样比肩的脸。
愣了一愣之后,温明棠回神:虽是比肩,两人却是各有千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温明棠总觉的面前这张脸有股说不出的‘面善’!
正不解间,身旁两个小娘子已开口说出了答案。以扇遮住自己羞红的脸,打量着那翻身下马走入铺中,身着甲胄的郎君,两个小娘子转头看向温明棠,眼睛亮晶晶的问她:“美人娘子,那位……可是你的兄长?你二人生的好生相似!”两个小娘子一脸期盼的看向她,道,“我等一般大的年纪,可否结交……”
话还未说完,便被那腿长不过几步便走至近前的年轻男子打断了:“我不是她兄长。”
两个小娘子听到这里,神情一怔,还不等她两个说话,便见那一出现就套走了两人芳心的郎君看向身边那美人娘子,笑了,一双桃花眼因着这一笑,冲减了身上大半原本自带的肃杀气息,他说道:“生的相似可不定是兄妹。”
这话一出,身边两个小娘子面上的羞怯与笑意一下子僵住了,她们看向温明棠,默了默之后,道:“这小娘子确实生的美极了!”说着,叹了口气,自讨没趣的准备离开。
“我不识得他。”那美人娘子却在此时开口了,她声音清泠泠的,说话的语调断的干脆利落,恁地给人一种爽利之感,温明棠说道,“我与心上郎君已在看宅子了。”
这话一出,身边两个小娘子眼睛立时一亮,原本待要挪开的脚步再次收住了,她们看向那男子:“敢问郎君姓甚?”
长安城里颇有家财模样又好的娘子不少,这等有财有貌的娘子一贯大胆,看到相中的男子也会大着胆子主动上前询问,毕竟小娘子自身条件确实不差。
“姓高。”男子说着,却依旧看向温明棠,笑了,“真是好巧,素昧平生,小娘子模样竟同我如此相似,敢问娘子姓甚?”
两个小娘子如何探听他姓名的,那男子便原封不动的用同样的话问起了温明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