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内参(三)
采访结束后,周楠的报告打到了有关部门。
毫无疑问,此文引发了极大震撼。
第二天清晨,相关部门要求一切对外考察干部必须学习。同时,港地新化社分社也得到了嘉奖,上面认为周楠摸底有功,不仅收拾了前任社长留下来的烂摊子,还得到了一篇深度报告。
周楠大为震惊:显然,余切的文章,比他想像的还要受认可。
消息传到余切这里,他哈哈大笑。此文虽为“游记”,然而更像是调研报告,而且是来自于三十年后的高度,在今人看来自然是闻所未闻,却又言之有理。
他收拾东西准备离港,被周楠和邵琦追上,递上了新化社才拿到的嘉奖。
余切接来一看,只见到这上面写着:
兹由新化社港地分社,为新闻事业发展做出了杰出贡献,为贯彻落实发展国际一流通讯社要求,决定授予港地分社社长周楠“劳动模范”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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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楠居然混了个“劳模”!
周楠又惊又喜:“余老师,要不是你,我们全社上下都拿不到这个奖项!中央从未嘉奖过作协或是通讯社机构,只对突出个人做过嘉奖,但你我都知道,这主要是因为你!”
的确如此!
中央从未给过作协这些机构,整体性的嘉奖。只对巴老、王蒙等人发放过荣誉称号,然而这自然也就是他们所在组织的嘉奖。
历史上,管谟业拿到了诺贝尔文学奖,随后中国迎来了魔幻现实主义大爆发,各类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研究机构也鸡犬升天————
“这是你的本事,我只是恰好在港地住了一段时间。”
余切只能恭喜周楠这位燕大毕业的老师兄。
他又叮嘱邵琦:“你以后就留在港地,少去苏联,尤其是东欧。”
在历史上,邵琦差不多在这时候长期派驻东欧,直至遇上南联盟轰炸,死在了北约的钻地弹下。
为什么?
邵琦流露出茫然的神色。
周楠拍了邵琦后背一下,邵琦只好道:“知道了!”
余切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你现在是真不能回东欧了,你清楚没有?”
为何不能去?
邵琦咬着牙。
其实,邵琦是想去的。
《时代》周刊的刘祥成在那里,他亲手采访了戈式,文章受到全球关注,极可能再度
获得普利兹新闻奖。以一个华人自身可以在美国拿普立兹奖,不深入“险境”哪里行?
《巴黎画报》的法国人查得,他也去了东欧,他知道那里马上要出大事。
记者们不是草包,那里发生的事情,还有谁不知道?
但是大方向不会判断错误。苏联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糟,新闻一次比一次大。
戈式,还有新上任的俄罗斯大统领,还有东欧各类小国————那里的新闻太多太多。
新闻直觉,是新闻人仰仗的本领啊!怎么能背叛这种直觉!
可余切就这么说了,周楠发觉他来真的,转头对邵琦道:“邵琦,余老师说的,也是命令。我现在就申请把你留在港地分社,你过去奋斗在一线,是我们缺乏的具备西方视野的人才!”
“东欧需要你,这里也更需要你。你再也不需要回东欧了,你就是我们的人。”
周楠一下令,邵琦纵使有千般不甘,也只能点头答应了。
余切这才放下心,朝她点了点头。
八月中旬,余切离开港地。
没有通知什么人,他是乘飞机回京城。离开前,李超人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来送余切,都很低调,双方在机场闲聊了几句。
李超人为什么肯把电视台卖给余切?
历史上,他找了一些红二代,结果那些人没这本事把电视台运作到内地。
余切现在也没有,也不可能这么干,但他知道之后可以放开。
李超人询问,余切是否可以引荐他去打桥牌,走上层路线。
余切直接拒绝道:“卫星电视台在内地播放,现在是不可能的事!你运气不好,碰上了苏联发生的变化————这一两年不要想在内地开办电视台的事情。”
“内地有什么变化?”他道。
“是苏联!苏联签署了新条约,有颠覆的风险。”
14号,苏联公布了联盟改革方案,全世界都有报导。
史称《新联盟条约》。
苏联本质上是一个国家联盟,它之所以如臂指使,是因为过去有个强大的统一治理体系,而现在这套方案将赋予各加盟国主权地位一从这天起,这个联盟在法理上,已经可以分裂开来。
老大哥一旦解体,其他国家都会唇亡齿寒。苏联解体后,在内地是有过一段时间文化工作上的严格管理的。
但此时没人想到真的会解体!
所以李超人想当然道:“这样大的国
家,只是一时困难,怎么会发展到那种地步呢?
内地有句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余切道:“我判断它会走向灭亡,然后引发内地在电视业务上的短暂寒潮。”
李超人愣了一下,苦笑道:“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我当然可以理解内地的政策。不过,怎么可能呢————”
做生意到他这个地步,是不可能不考虑政治的。
但李超人还是觉得此事匪夷所思,只能再度打听:“长江实业在京城那边买下来一些地,正准备去看看,下个月想参观下余老师的博物馆、打打牌————余先生,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余切还是摇头:“一,没有任何可能;二,我也没有义务为你引荐谁。”
说罢,余切头也不回,就这样走了。
众多记者都看到李超人略带吃惊,但还是笑着挥手的样子。有几份小报纸嘲笑李超人“太平绅士比不过余拿督”。
《星岛日报》拍了一张李超人站在草地上视察工地的照片,意味深长道:“这株草是很旺盛的,但他面对的却是大山。”
本地小报《今夜报》写了李超人的两个儿子,这两位一个64年生,一个66年生,和余切同龄,都是美国留学的高材生。
在之前,两人都是李氏骄子,被吹捧为小超人,但在余切面前,星光就十分黯淡了。
应该说,此时全世界的六零后都面临这个问题比不过这位最强六零后“余先生”。
《今夜报》记者嘲讽道:“李超人会唔会后悔?生出两个儿子,全都是中庸之才?”
“资源堆出来的公子,怎么能和内地出来的文豪相比?”
不用说,这些言论还是让两个公子哥很不爽的。老李看后大笑,不觉得有啥,也没动用资源去打压。
在他看来,本来就没得比,写的是实话。
这就更让人气愤了。
李超人有两个儿子,老大李泽巨性格谨慎保守,老二李泽凯颇有进取心,但十分叛逆。两兄弟为争家产平时关系并不好,但此时同仇敌忾起来。
眼见余切离去,回港岛后,老二李泽凯翻看近几日的报纸,越看越恼怒:“余切就算是炒股指赚了一笔钱,怎么能和我们相比?他当众不给面子,又写文章煽动民众仇富,他自己又是赚钱又是办电视台他这个人太虚伪了!还不如查良庸!”
老大李泽巨闷声闷气道:“我也觉得。”
李泽凯很气愤:“这次华东
水灾,我们李家光是现金就捐出了六千万!汕头遭遇台风,我父亲打电话给领导,又捐助一千万!说起来,并不比他的贡献差,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我们有敌意?我讲实话,我看得出他瞧不起我们!他一边拿我们的钱,一边瞧不起我们!他搞得像是他代表内地一样,是什么大使,在这招摇撞骗。”
“————是吗?这倒也不至于————”
“至于!怎么不至于!”
此时,李泽巨察觉到这位老弟有点气愤过了头。
他有心劝解,但转念一想,似乎也没必要劝什么。李泽凯触了余切的霉头,关自己什么事情?由他去吧!
李泽巨假意劝解,实则挑拨道:“现在局势变化很大,我还是小心为上,我劝你也是,多忍一忍。”
忍!!!
忍个头哇!
李泽凯听后,明面上没说什么,心中已经真的生了气。
他不能真的把余切怎么样,但是,李泽凯马上要代表李家前往汕头访问,他完全可以在那里说些“痛快话”。灾民们拿着李家的钱,领导一个电话就能拨通,余切又远在天边恐怕已经回了北方。
谁还能顾得上我自己?
说几句怪话又怎么样?
8月19号,余切回了京城,上午刚到,下午就被请走“上课”。
上的,自然就是那篇“港地游记”。
“余老师到底zi持不zi持市场经济啊!我最近看了你的《计划体制》,我看你主要是zi持的,但你认为计划体制被污名化了————可是,你的游记我也看了,你似乎又很批判市
场经济,你到底怎么想的?”
余切眉飞色舞,道:“你问我zi持不zi持,我是经济学家,我自然是支持的。我没有讲市场不好,我讲的是极端化的市场经济不好—一这种一般不会在现实中发生,却可以在人为干预下,在一个小样本下出现。”
“请你详细的说一说。”
“比如我见到一个大富豪,李超人。”余切举例道,“他买了许多通稿吹嘘自己的品格,生意头脑————但是说到底,还是包租公那一套,低买高卖,奇货可居。他活的长,耐心又大,资本十分雄厚,他不愿意投资任何高科技产业,专注于垄断,每碰到一次经济周期,普通人和小企业破产,他就更进一步的买入基础行业,这样持续大半个世纪————”
讲到这里,余切忽然想起后世“李家城”的梗,便道:“一个市民,他在这家集团
上班拿工资,住的房子是集团开发的,水电气都是私人开办的一也属于这个集团!他的孩子出生在李家的医院,父母病死在李家的养老所,他平日逛的商场,买的车都是李家代理或是开发!”
“这个市民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城市?我想,他孩子可能会写一篇作文,认为自己活在李家的城市。”
这是真的!千禧年后,一个港地的中学生写了《李家城》的作文,这是港人的真实感受。港媒不敢写,可是一个孩子,却能脱掉皇帝的新衣。
对面不这么想,变得严肃起来:“不能这么讲啊!余教授,我们可以否定的。”
是啊!天底下一等一的资本家,也要屈服于暴力机器之下,这是成年人都知道的。
大萧条和二战时期,美国大统领罗斯福颁布了《财富税法》,带着杀红了眼的美国大兵闯进富人庄园收税,十多年下来,罗斯福把对富人的税率最高干到了94,似平没有听说美国富人表示什么不满。
他们紧紧拥护在罗斯福的周边————
余切点点头,却又说:“我们大人知道,可是孩子不会知道,他描述的就是他见到的真实。其实,许多大人也这么想。”
沉默片刻后,对面又说:“我方不方便问,你在港地要合作开办电视台,这又是为什么?”
余切道:“培养亲内地的媒体人,扶持为我们说话的平台!不论是李家,还是郑家,还是什么家————他们不会说自己不好的,他们会把责任到我们这里来,而且真的以为自己居功至伟,是港地发展的大功臣,甚至也是内地发展的大功臣。”
“他们把一切坏的,都归因于我们;而一切好的,都美化成市场竞争。他们挥金如土,极尽压榨之能,却塑造自己儒商的节俭形象,好似全靠一针一线省出来的财富,而不是巧取豪夺————”
这堂课,上了足足三个小时。
话到这里,本来也只能是一番闲谈。
对面满足了求知欲,也就放了余切回去。余切为女儿余淼的满月宴选购礼品,驱车带陈小旭来友谊商店————亚运之后,京城的变化很大,余切大半年没有回来,居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车停在西单百货大楼,余切看招牌已经卸下了,工人师傅正在把“西单商场集团”的字擡上去。
一时感慨万千。
自己什么时候来的西单?
第一次来时,还买了摩托车,也带着陈小旭。
往事历历在目,距今竟然有八
九年了。
余切道:“西单百货大楼也赶时髦,改组成商业集团了?不知道服务员的态度有没有好一些?”
陈小旭躲在伞里面,小心的瞥那几个硕大的鎏金字。她说:“西单已经落伍了,现在流行的是购物中心,很多商品不要外汇券,也不要什么票。”
“又出来了购物中心?那这里怎么办?”余切说。
“都说了,落伍了!”陈小旭跺脚道。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