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驶出青石市后,沿着山路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

    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少。

    平整的柏油路逐渐变成坑洼的水泥路,进入山区后,路面只够两辆车勉强错开。

    昨夜的大雨冲下来不少碎石。

    车队中途停了三次,由工程人员下车清理道路。

    接近中午时,白石镇终于出现在山谷里。

    准确来说,那已经不能算是一座正常镇子。

    大片屋顶坍塌,墙体被藤蔓覆盖。荒废的农田里长满一人多高的杂草,几辆废弃农机倒在路边,只剩下锈迹斑斑的外壳。

    镇口的牌子歪倒在地。

    “白石镇”三个字,只剩下两个半。

    老马抱着铁锅,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

    “这地方真能住人?”

    后排有人说道:“你不是带了米吗?”

    “光有米,我也不能躺在地里睡。”

    “你还有锅。”

    车内响起一阵笑声。

    这次的笑声比早上更轻松了一些。

    条件确实差。

    可人已经到了,抱怨也不能让房子自己长出来。

    大巴停在白石镇原来的中心广场。

    所谓广场,只是一块长满杂草的水泥地。

    四周停着上百辆车辆。

    青石市十二万常住人口中,成年男性接近四万。除去提前申请退出、因病转移和特殊人员,最终进入白石镇实验区的男性超过三万两千人。

    这么多人站在广场周围,一眼几乎望不到头。

    实验组织提前搭建了几座白色帐篷。

    帐篷前堆放着矿泉水、压缩饼干、简易雨衣和应急药箱。

    工作人员通过扩音器宣布规则。

    “所有参与人员按照登记编号,前往对应区域领取物资。”

    “每人每天可以领取一瓶饮用水和三块压缩饼干。”

    “实验组织只提供维持生命安全的最低物资。”

    “实验期间,所有住房、供水、供电和食物问题,由参与者自行解决。”

    广场上一片哗然。

    “每天一瓶水?”

    “三块压缩饼干怎么够吃?”

    “这么多人住哪儿?”

    “让我们睡大街?”

    有人大声问:“不是说保障基本安全?”

    工作人员回答:“应急医疗和极端危险救援由组织承担。日常生活不在保障范围内。”

    “这算什么社会实验?”

    “女人留在城里,超市医院什么都有。我们就只有几块饼干?”

    “这条件公平吗?”

    “实验条件由投票结果及项目规则共同决定。”

    “谁投票谁过来住啊!”

    争吵声越来越大。

    陈默没有往前挤。

    他站在广场边缘,观察周围的环境。

    白石镇三面环山,北侧有一条河。

    河水不算宽,但水流很急。镇子里的房屋大多集中在河流南岸,东侧是大片荒地,西侧则有一排低矮厂房。

    最远处的山脚下,可以看见一段废弃水渠。

    那条水渠通往的方向,正是航拍图上的小型水电站。

    高建国也在看那边。

    “看见没有?”他问。

    “水渠有水。”

    “昨晚刚下过雨,有水不奇怪。”

    “至少进水口没有完全堵死。”

    高建国眯起眼睛。

    “先去看看住的地方。”

    工作人员很快将参与者按照原登记区域分组。

    陈默所在的三号车被分到白石镇南侧第五居住区。

    他们提着行李走了十几分钟,终于看见所谓的居住区。

    那是一所废弃中学。

    校门早已生锈,操场上长满杂草,教学楼外墙剥落了大片墙皮。

    走廊里全是灰尘和鸟粪。

    几间教室的窗户都碎了,桌椅东倒西歪。

    老马站在教学楼前,半天没说话。

    “这就是住的地方?”

    “至少有屋顶。”陈默说。

    “屋顶漏不漏还不知道。”

    “查一下。”

    陈默放下工具箱,走进一楼教室。

    墙面虽然破旧,但主体结构没有明显裂缝。

    他踩了踩地面,又抬头观察天花板。

    靠近窗户的位置有几块水渍,教室后方相对干燥。

    高建国扳动墙上的电灯开关。

    毫无反应。

    “别试了。”旁边有人说,“整个镇子都没电。”

    “我是在看线路。”

    高建国拆开开关外壳,里面的铜线已经发黑。

    “年头不短,但没被全拆走。”

    “还能用吗?”老马问。

    “修好上游再说。”

    一个戴安全帽的建筑工走进来,用锤子敲了敲墙面。

    “这一排教室能住。二楼西侧不能去,楼梯口有裂缝。”

    众人很快行动起来。

    有人清理杂草,有人搬出腐烂桌椅,还有人拿塑料布封堵破碎窗户。

    实验组织没有提供扫帚。

    几个人便从镇上的废弃住户中找到竹竿和树枝,临时绑了几把。

    老马那口大铁锅终于派上用场。

    学校食堂里还有一个灶台。

    烟道虽然堵塞,清理后应该能烧柴。

    “我就说锅有用吧?”

    老马摸着铁锅,像摸什么宝贝。

    “刚才笑我的人呢?”

    有人把一捆干柴丢在他脚下。

    “别摸了,先烧水。”

    学校里有自来水管。

    但拧开水龙头,只有一阵空响。

    “没水。”有人喊。

    “去河边打。”

    “河水能直接喝吗?”

    “烧开应该行吧?”

    陈默走到水池边,拧下水龙头检查。

    水管里十分干燥。

    不是临时停水,而是很久没有供水。

    “不要直接喝河水。”他说,“上游情况不清楚,可能有动物尸体或者污染源。”

    “那怎么办?”

    “先用组织发的瓶装水。派人沿河检查,再找镇里的水井。”

    众人商量后,很快分成几组。

    熟悉建筑的人检查校舍。

    司机和体力好的人去搬运物资。

    几名户外爱好者沿河向上游查看水质。

    还有人去附近住户寻找水桶、绳子和可以使用的家具。

    陈默和高建国则准备去水电站。

    两人刚走出校门,身后传来赵子豪的声音。

    “陈默,等等。”

    赵子豪拖着行李箱追上来。

    两箱牛奶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袋零食。

    “你们去哪儿?”

    “水电站。”陈默说。

    “那边什么时候能通电?”

    “不知道。”

    “能不能快点?”

    高建国停下脚步。

    “能。你回去躺着,闭上眼睛,做梦快一点。”

    赵子豪脸色有些难看。

    “我就是问问。”

    “问了有什么用?”高建国说道,“想快点就去拿工具。”

    “我又不会修电。”

    “不会修可以搬东西。”

    “我腰不太好。”

    高建国懒得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赵子豪跟着陈默。

    “你带充电宝没有?”

    “带了一个。”

    “借我用用。”

    “手机现在不能通信。”

    “晚上不是有一个小时吗?我得给娇娇报平安。”

    陈默看了他一眼。

    “你的充电宝呢?”

    “昨天忘记充了。”

    “我的也只有一格电。”

    “你不是有发电机吗?”

    “哪来的发电机?”

    “水电站不就是发电的吗?”

    高建国终于忍不住回头。

    “电站要是能发电,我们现在去干什么?”

    赵子豪被噎了一下。

    “那你们修好以后,先通知我。”

    “凭什么先通知你?”

    “我有急事。”

    “这里谁没有急事?”

    高建国指向学校。

    “要么回去清理教室,要么跟我们搬工具。别站在这里添堵。”

    赵子豪脸色涨红。

    “我属于行政人员,应该负责统筹,不是干体力活。”

    “行,你先统筹一下食堂里的鸟粪。”

    高建国转身便走。

    陈默没有再理赵子豪。

    从学校到水电站有三公里。

    一开始还有水泥路,后面只剩下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道。

    几名同样懂电力和机械的工人跟了上来。

    雷振也在队伍里。

    他三十四岁,身材高大,穿着一双旧作战靴。

    在进入实验前,他是青石市一家商场的安保主管,早年服过八年兵。

    “前面有蛇。”雷振忽然说道。

    众人停下。

    草丛里,一条灰褐色的蛇迅速钻进石缝。

    老马没跟来,否则那口铁锅或许又能派上用场。

    雷振捡起一根长树枝,在前面拨开杂草。

    “都看着脚下。”

    半小时后,众人抵达水电站。

    铁门已经倒在地上。

    院子里长满杂树,最粗的已经有手腕大小。

    厂房顶部破了一个大洞,雨水直接漏进内部。

    高建国走进去,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一台水轮发电机横在厂房中央。

    外壳锈迹斑斑,控制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的部分线路已经被剪断。

    地面上满是积水和落叶。

    有人叹气。

    “这还能修?”

    “先别下结论。”

    陈默拿出手电筒,绕着设备检查。

    发电机外壳虽然锈蚀严重,但没有明显变形。

    水轮机的转轴卡死,进水阀门也被淤泥和杂物堵住。

    控制柜丢失了一部分元件。

    最严重的是励磁系统。

    如果关键线圈已经腐蚀,他们现有条件下很难恢复。

    高建国戴上手套,小心清理控制柜。

    “有人拆过。”

    “偷铜的?”雷振问。

    “应该是。主电缆少了几段,接触器也拆了。”

    一名机械工走到水轮机旁,用钢管撬了一下转轴。

    纹丝不动。

    “锈死了。”

    陈默蹲下来,用手电照进轴承座。

    “里面不全是锈,还有泥。”

    “能拆吗?”

    “要起重设备。”

    “这地方哪来起重机?”

    陈默回头看向厂房外。

    院子角落里,停着一辆报废的农用拖拉机。

    拖拉机车轮已经瘪了,发动机舱盖也不见了。

    但后方还连接着一套小型液压吊臂。

    “那不一定。”

    他走过去检查吊臂。

    液压管老化,油箱里也没有油。

    可结构还在。

    只要能找到替换管线和液压油,未必不能使用。

    高建国走过来。

    “有办法?”

    “先拆水轮机。转轴不处理,其他都是白费。”

    “需要多久?”

    “不知道。”

    陈默实话实说。

    “顺利的话,两三天。不顺利,可能完全修不好。”

    高建国点头。

    “那就先按能修来干。”

    他转身看向其他人。

    “回去叫人。”

    “砍树、清淤、找电缆,再把镇里所有能拆的电气设备统计出来。”

    “想今晚就有电的,趁早别做梦。”

    众人开始分头行动。

    雷振站在厂房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又要下雨。”

    山谷上方的云层正在聚集。

    陈默走到水轮机旁,把工具箱放在相对干燥的位置。

    他拧开轴承座的第一颗螺栓。

    螺栓锈得很死。

    扳手压下去,没有任何松动迹象。

    陈默换了一根钢管,套在扳手手柄上。

    “搭把手。”

    一名机械工走过来,与他一起发力。

    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几秒后,锈死的螺栓终于转动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却足够证明,它还能拆。

    下午三点,白石镇各个居住区都开始清理房屋、寻找水源和搭建灶台。

    下午四点,第一口水井被找到。

    下午五点,学校食堂升起炊烟。

    老马用那口被所有人嘲笑的大铁锅,煮出了白石镇第一锅热水。

    与此同时,四十七公里外的青石市。

    许清颜刚刚从床上醒来。

    昨晚走了三个小时,她的脚后跟磨出两个水泡,直到凌晨两点多才回家。

    她拿起手机,想点一份早餐。

    常吃的店铺显示暂停营业。

    换了第二家,也是暂停营业。

    连续找了十几家,终于有一家接单。

    配送费三十八元。

    预计送达时间,两小时二十分钟。

    许清颜皱着眉取消订单。

    她想起陈默临走前留下的小米和鸡蛋。

    走进厨房,锅里的粥早就凉透了。

    她把粥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

    按下开关。

    微波炉没有反应。

    许清颜试了几次,才发现插座指示灯没有亮。

    她拿出手机,在小区群里询问。

    【有人家里厨房没电吗?】

    很快有人回复。

    【都没电,好像这一栋的厨房线路出问题了。】

    【物业呢?】

    【物业说已经联系维修人员。】

    【多久能来?】

    【不知道,维修平台排队一千多单。】

    【昨天不是说基础设施完整吗?】

    【线路坏了又不是基础设施消失了。】

    【为什么没有提前安排女电工?】

    【你会你去修啊。】

    几句话之后,群里便吵了起来。

    许清颜退出群聊,把凉粥倒进垃圾桶。

    她打开冰箱,想拿一盒牛奶。

    冰箱里没有牛奶。

    陈默昨天只带走两盒,剩下的应该还有十几盒才对。

    许清颜找了一遍,才想起自己前几天嫌牛奶快过期,让陈默全都拿去送给了门卫。

    冰箱里只剩下半袋面包、几个鸡蛋和一盒吃了一半的水果。

    她拿出面包咬了一口。

    有点硬。

    正准备扔掉,手机收到唐娇娇的消息。

    【清颜,快看官方直播!】

    【男人那边开始清理废墟了,笑死人了。】

    许清颜打开直播平台。

    画面正好切到白石镇水电站。

    十几个浑身泥水的男人站在废弃厂房里。

    陈默也在其中。

    他半跪在地上,工装袖子卷到肩膀,手臂沾满黑色油泥。

    几个人用钢索捆住水轮机外壳,另一端连接在刚刚修好的液压吊臂上。

    镜头前,主持人说道:

    “男性实验区已经决定尝试修复废弃水电站。”

    “但根据项目资料,这座水电站停用已经十二年,核心设备损坏严重。”

    “相关专家判断,以实验区现有条件,短时间内恢复发电的可能性不足百分之十。”

    直播间里满是嘲笑。

    【浪费时间。】

    【还不如先把住的地方收拾出来。】

    【男人就是喜欢逞强。】

    【修这种废设备有什么意义?】

    【失败了又要怪实验条件不公平。】

    许清颜看见陈默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旁边有人问了他一句什么。

    直播收音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陈默低头重新检查钢索,随后抬起手。

    “起。”

    液压吊臂发出沉闷的响声。

    钢索瞬间绷紧。

    沉重的设备缓缓抬起。

    大量淤泥从水轮机底部涌出。

    几个人同时欢呼。

    陈默没有笑。

    他蹲下去,用手电照向刚刚露出的轴承位置。

    镜头拉近。

    许清颜忽然发现,陈默认真工作时,和在家里完全不一样。

    没有沉默地听她抱怨,也没有围着厨房和水管打转。

    周围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几秒后,陈默抬起头。

    “轴承没碎。”

    高建国立即问:“能修?”

    “拆出来再说。”

    “要什么?”

    “柴油、清洗剂,还有一套拉马。”

    “没有拉马。”

    “自己做。”

    陈默拿起扳手,重新蹲下。

    直播间的嘲笑依然没有停止。

    许清颜也觉得他们不可能成功。

    一座荒废十二年的水电站,怎么可能凭几把扳手修好?

    这可不是在家里换水管。

    手机忽然弹出低电量提示。

    只剩百分之九。

    她下意识拿起充电器插进客厅插座。

    手机开始充电。

    客厅线路没有出问题。

    许清颜松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继续看直播。

    屏幕里,男人们正在搬运设备。

    屏幕外,小区楼下的垃圾桶已经堆满。

    几只黑色垃圾袋滚到道路中央。

    一名物业女员工站在垃圾堆旁,不停拨打电话。

    “垃圾车到底什么时候来?”

    电话那边回答:

    “目前全市只有二十七辆车正常运行。”

    “我们小区已经两天没清运了!”

    “前面还有一百多个小区。”

    “那这些垃圾怎么办?”

    “请等待统一调度。”

    物业员工挂断电话,抬头看着面前越堆越高的垃圾。

    一只被丢弃的外卖餐盒从袋子里滑出来,汤汁顺着路沿缓缓流进下水道。

    没有人注意到,昨夜的大雨卷来树枝和塑料袋,已经堵住了大半个排水口。

    远处又响起了雷声。

    天气预报显示,青石市将在今晚迎来第二轮强降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