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陷阱
隔桌几个见刘表仪表不凡,纷纷起身还礼,年纪最大的一个笑道:「确有此事,你若是不信,去衙门看看布告便知道了,怎么了,足下也想当新天子?」
「兄台莫要开玩笑了!」刘表赶忙摆手道:「在下虽然也姓刘,但却不是宗室,哪里敢妄图天子之位!」
「是汉室宗亲又如何!」桌旁一个长须汉子笑道:「光是考城县一地就有好几个村子都是姓刘的,算起祖上都是孝景皇帝后裔,若是真那么推选,光是那几个村子自己就要打破头!」
这长须汉子的话顿时引起了酒肆内一片哄笑声,正如那汉子所说的,由于东汉并不把自己和西汉视为两个朝代,所以西汉宗亲在东汉也被承认,比如刘表和刘备,他们两人其实都是西汉景帝的后裔,也被东汉朝廷承认是宗亲,偏偏太后的诏书里面只说宗亲的选择标准是贤德有能,对血脉远近却没提,那这个范围可就太大了,无怪酒肆里有人调笑说可以举荐自己当天子。
刘表回到自己的桌旁,面色变得阴沉起来,压低声音道:「看来这又是魏聪的鬼把戏!」
「魏聪的鬼把戏?」刘备问道:「为何这么说,的确现在先帝无后,大位空悬,从近枝宗室中选择一人以奉宗庙也是天经地义的吧?」
「玄德你不明白,事情没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刘表压低了声音:「你看看这酒肆里,众人这样子,哪里还把天子当一回事?经由这次之后,无论结果如何,这天子在世人眼里,哪里还有半点的神圣之处?谁又会把这样的天子放在眼里?」
「这倒是!这魏聪好生阴毒!」刘备顿时恍然大悟。正如刘表所说的,依照太后诏书所言:列侯:京师千石以上:地方州郡两千石以上官员皆可举荐贤能有德之宗室为天子。
以刘氏宗亲分布之广,基本每个郡国都会有,而州郡地方长官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多半都会从自己的辖区里挑选举荐的人选。这样一来,会被举荐到雒阳的天子候选少说也有一两百人(一个郡国的两千石官员不止一人)。如果天下百姓看到昔日被神圣化,神秘化的「圣天子」变成一场自己同郡人也能参加的选拔游戏,这对天子的威严无疑是一场沉重的打击。而且这场选拔之后,那些落选之人回到家乡,他们又会对所谓的「汉家天子」报以怎么样的态度,这还真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了。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些被举荐参选之人,无论是最后当选的,还是落选的,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刘表冷声道:「不,应该说那位当选的,才是下场最为悲惨的!」
「景升兄的意思是?」刘备不解的问道。
「既然魏聪想要代汉自立,所以这些被选上来的刘氏宗亲,自然就是他的潜在敌人!」刘表冷声道:「既然这些人把自己交到他的手上,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啊?难道他会对这些人下毒手?」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也知道,这位魏大将军的行事,本来就是难以揣测的!」刘表冷声道:「不过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刘备问道。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刘表冷声道:「先帝无后,从近枝宗室中选拔贤德有能之人继承大统,这是再紧要也不过的事情了,谁又能说他的不是?至于将选拔的范围扩大,这等于让更多的宗室有了被推举为天子的资格,虽说真正登临大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终归是有,仅仅这一件事,就收买了宗亲的心!」
「对,按照诏书,有权举荐新天子的范围也扩大到了列侯、京师千石以上,郡县两千石以上的官员。不像过去只有内朝、宫廷、三公寥寥数人能够参与,这样一来,这些列侯,众多官员也从中受益,他们也会感激太后和魏聪。这个时候,这些人都只会站在魏聪一边的!」刘备也渐渐明白过来了:「该死,魏聪这厮好生阴毒,我等明明知道他的阴谋,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这对魏聪来说,也有一个麻烦!」
「哦?怎么说?」
「玄德你想想,若是过往。像魏聪这样的权臣,只要和宫内联手,就能在近支宗室选一个幼儿,或者是已经与自家结为姻亲的诸侯,这样一来,在天子成年之前,大权就尽在己手。而按照现在的做法,推选的标准是贤德有能」,那候选之人年纪就不能太小了,少说也要有十三四岁吧?否则怎么能说贤德有能?而且候选的人数越多,魏聪他们想要控制推选的难度越大,中选之人也不会是那种毫无根基,任凭其摆布之人!」
「这倒是,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刘备问道。
「先找个偏僻地方落脚,然后静观其变吧!」刘表道。
刘备点了点头,便埋头吃喝起来,待到三人吃完了,刘备正准备去会钞,突然外间进来一人,大声道:「朝廷大军胜了,朝廷大军胜了!」
「什么胜了败了的!没头没脑的!喘口气,把舌头捋直了再说!」酒肆老板皱著眉头呵斥道,原来喊话的正是他的侄儿、店铺的伙计。只见那少年喘了两口气:「车骑将军聂生在汶上大破贼兵,斩首上万,王匡、刘繇都被杀,传首雒阳!」
刘表与刘备对视了一眼,对于这个消息,两人倒是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只是觉得有点太快了。刘表站起身来:「走,去县衙门口看看!」
刘表三人付了帐,便来到县衙门口,只见门前贴著几张公报,其中最新的一张上面用工整的小篆抄写著公文,大意为:某年某月某日,车骑将军聂生领兵在汶上大破贼兵,斩首俘获若干,贼首某某被斩首云云。刘表看了默然半响,问道:「玄德你以为如何?」
「意料之中,聂生他在幽并两州这些年,享有盛名,的确是真本事的。魏聪击退鲜卑人之后,肯定会给予聂生不少骑兵援助。有了这么多骑兵,聂生要是还打不赢王匡他们才是奇怪呢!」
「青兖徐三州既然已经定了,那关西平定之日也不远了,那看来天下平定也就是时间的问题了!」刘表叹了口气:「难怪魏聪搞出推举天子这桩事来,看来他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了!」
「嗯,形势比人强,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退隐以待时机了!」刘备叹道。
三人灰心丧气的找了个歇脚的地方,躺下歇息。夜里,刘表躺在榻上,眼睛看著房顶,心中思绪万千。他回想自己身边倒下的同伴,身死族灭的不知凡几,但魏聪的实力确实越来越强大,难道这是天命已经改易,非人力所能阻挡吗?
「天命高远,非人力所能揣测!」刘表低声自言自语:「吾辈能为者,只有静心等待,以待天时。可要是天命注定了刘氏将灭,魏氏将兴,那又该怎么办呢?」他在榻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天蒙蒙亮,方才昏睡过去。
雒阳,大将军府。
「大将军,这是雒阳百官推举的候选人名单!」应奉双手奉上一张白纸,魏聪头也不抬的继续看书,口中道:「我就不必看了,你送去西宫,让太皇太后过过目就是了!」
「好吧!」应奉将名单放回袖中,笑道:「大将军您这是气度宽宏,还是毫不在乎?
连未来谁为新天子,都不关心吗?」
「这有什么好在乎的?」魏聪笑了笑:「他们选上了才是天子,不然就是寻常宗室一人。四方雒阳推举上来的少说也有上百人,难道这上百人我都要一一看过?这怎么可能,你们看看也就是了,最后十来个的时候我会去看的!」
「大将军此言我不敢苟同!」应奉道:「如果说这些人被选中推举到雒阳之前,说他们是寻常宗室没错,现在他们已经被推举过来,哪怕最后被刷下去了,也不再是寻常宗室了!」
魏聪听出了应奉的弦外之音,他放下手中的书,笑道:「世叔你是什么意思?」
「太后诏书里面写的很清楚,此番推举的标准是「贤德有能」,换句话说,只要是入选之人,至少在那些两千石眼里,这些宗室是贤德有能的,再加上他们的血脉,要是天下太平还好,如果天下有变的话,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潜在的麻烦!」
「那你是什么意思?」魏聪笑道:「把落选的都杀了?你不会出这个蠢主意吧?」
「杀了倒是不至于,但至少也要控制在手,不能让其肆意妄为吧!」应奉道:「照下属的意思,花点钱粮,在雒阳把他们圈起来才好、雒阳这么大,找一两百个闲官位,安置他们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魏聪笑了笑,又把书捡起来了:「这件事我就不管了,世叔你就看著办吧!」
「喏!」应奉心领神会的向魏聪拜了拜,躬著倒退著出门去了,他刚出了门,便看到魏安过来了,赶忙行礼道:「安公子,你来了!」
「嗯!父亲在房里吗?」
「在里面看书,没有其他人!」应奉笑道:「公子有事便进去吧!」
「不急!」魏安摆了摆手,对应奉道:「昨日家母和我提了一件事,说是我年纪不小了,要为我介绍一门亲事!」
「亲事?」应奉眼睛一转,笑道:「夫人给公子您准备的新娘该不会姓刘吧?」
「不错!」魏安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听说是济北节王刘登之重孙女。」
「济北节王刘登?那就是汉和帝的孙儿,汉少帝之兄了?」应奉点了点头:「那女子今年多大?品貌如何?」
「听母亲说,今年只有六岁,品貌还是颇为温淑的!」魏安神色有点怪异。
「只有六岁?」应奉笑道:「那想必她还有一个兄长吧?」
「应校尉果然是料事如神!」魏安苦笑道:「母亲的确是希望以她兄长为天子,我迎娶其妹,皆为通家之戚!」
「属下斗胆问一句,公子结亲这件事,大将军应该是不知道吧?」应奉笑道。
「母亲说这件事还没定,只是先问一问我的心思,父亲应该是还不知道!」魏安答道。
「若是这样的话,属下斗胆说一句,公子还是莫要答应的好!」应奉道。
「哦?为何这么说?」
「夫人这么做,放在大汉过往的外戚里是一招好棋,但今时不同往日。您应该也知道大将军的宏图,新天子是当不了几日的,您又何必迎娶一个傀儡天子的妹妹呢?夫人这么做,无非是想借助天子的姻亲,来压倒您的兄长。说句实话,大将军是不会喜欢这种做法的!」
魏安想了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应公提点!」
「不敢!」应奉避开魏安的礼,向外走去,带到了院门口,他回头看到魏安依旧站在原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得摇了摇头:「帝王家中少安乐呀!」
应奉回到家中,来到书房中。几案上堆满了书籍纸张,尤其是信笺,来自四方的信笺,在案头堆起半人高。他拿起裁纸刀,开始一一拆开信封,阅读信笺,甚至提笔作答。
烛光下,应奉的手满是皱纹斑点,在干薄如纸的皮肤下,几可见密布的血管和干枯的骨骼,拿起笔就在颤抖,迫使他不得不不时停下来。这双手曾经是何等的光洁,灵活而又稳定。时间是何等的残酷,将可贵的东西从人身上夺走,只留下衰老和疲倦。
「又是推举,又是打探消息!」
应奉放下手中的信纸,失望的摇了摇头。他还是无法理解,这么多睿智而又博学的人,可上位者只是随便抖动一下权力的鱼钩,他们就争先恐后的扑上去,咬住鱼饵死死不放。凭心而论,这个陷阱不是显而易见吗?可是他们为何还是上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