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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VIP]

    越时知道自己的记忆有点不全, 他小时候在老家长大,中间似乎生过一次大病,后来家里人都对那段时间发生的事闭口不提, 他也就没怎么问过。

    后来,还是亲戚无意间说漏了嘴,他才知道自己去过那个放着家中老人骨灰、遗物和一些古籍的地下室,那房间常年上锁尘封着,相当于一个仓库,却从越时记事起,就是个不允许家中小辈进去的禁忌房间。

    直觉告诉越时, 他脑海里残留的关于这个铜钱的用法, 或许就是那时候在古籍里看到的。

    他拿着铜钱看了好一会儿, 隐约记得它的用法,关键并非在铜钱上,而是在缠绕在上面的红线上。

    他按照记忆中的样子重新缠绕,并将末梢绕上几根手指,重新张开的瞬间,一道由红线编织的五角星图案出现在掌心,而图案的中央则是这枚古旧的铜钱。

    一道奇异的波动透了出来,越时的手指几乎在瞬间感觉到一种强大的推力,逼迫着他放下这个不祥的东西。

    好在他现在的体质已经不同往日,光是手部的力量, 就比之前大了不少, 越时尝试了几次,感觉还可以承受, 便没太担心。

    他和其他群友约见的面基地点在城市北边的一处大型公园里,植被繁茂, 大片长满青草的空地供人玩耍,像是这样的工作日,一般没多少人会来,最是方便他们做些奇怪的事。

    算季朝和越时在内,一共来了七个人,大家约见面的时候,一开始并未打算在今天做出什么改变,只是当面交流、确认一下近况,商讨出路,以防有人已经彻底【消失】了,社交账号却被取代者掌握着冒充本人,闹出更危险的事。

    越时的加入,以及季朝的成功脱身,确实让其他人又燃起了不小的希望,但他们也不敢真的把这份求生的重量都交给一个刚认识的网友。

    所以在见面的最初,大家也是和公园里的其他人一样,只是走在一起散步聊天,并未做太多其他的事。

    越时却已经打算试试手了。

    但他的这个打算,也只是在心里想了想。

    计划实在赶不上变化,最初成功帮助了季朝时,他还以为只要重复这样做,就能帮助更多人,可是没过两天,他就发现他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影先生在替他承担这份代价。

    后来,他以为自己也做不到更多事,偏偏赴约的这一天,监管局的人突然出现,让他意外拿到了这个道具……于是他又生出了借助这个铜钱再努努力的想法。

    最后会成功还是失败,他也没有把握,记忆中残留的古籍也很模糊,他只记得这东西力量很强,至于为什么很强,强到什么程度,只有今天试了才知道。

    正是太阳尚未落山,光线却已经开始昏暗,天空和云彩都变成了暖色的时候,越时一边和众人一起散步着,一边单手插在兜里,摆弄着那一枚铜钱。

    林荫道的一旁,是绿色的琥珀,他们七个人的身影倒影其中——在越时的眼里,却是一共十二个人走在一起,其中五个是即将消失的人类,五个是模仿了他们一言一行的怪物。

    季朝也看不到那即将消失的五个人了,越时便成为了今天唯一能直接和这几个受害者面对面交流对话的人。

    其中一个叫肖晴的,精神状态已经是肉眼可见地危险,从他们见面开始就一直在自言自语,眼神涣散飘来飘去,整个人的形象也很凌乱邋遢,几乎要和走在一旁、长相一样却言谈得体的取代者不像是一个人了。

    季朝悄悄地告诉越时,这个人应该不剩几天了,人在濒临死亡,或是接近死亡的概念时,精神上的压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活在这样的焦虑中,但在见到越时后,久违地体验到了作为人被看到、能正常社交聊天的感受,看起来状态都好了很多,唯独这个肖晴,被越时搭话了好几次,都还是这幅惊慌、混乱的模样。

    就像是疯了。

    越时用了点时间,才坐在公园长椅上和这个人成功搭话。

    “你是谁?”

    “我们之前没有见过面,我叫越时。”

    与此同时,扮演‘肖晴’的那个取代者也坐在一旁,对着越时露出一个礼貌温和的笑容,“你好啊,越时,我在网上看到过你的名字,最近那个很漂亮、非常有创意的室内设计,就是出自你的创意吧?”

    真正的肖晴望着越时,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眼圈红了,豆大的泪珠一个个砸下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我、我最近没怎么上网……你、你是什么名人吗?好厉害……”

    “我不是什么名人,我也只是个打工的。”

    越时还想解释,但是他已经哭了起来,完全不停。

    季朝在旁边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你们聊了什么,不过你也别太着急,他最近在群里的发言也越来越语无伦次了,我们都很着急,但是没办法。”

    “嗯……”

    越时也心情有些沉重,像刚才那样,帮忙转述了真正的肖晴说的话,以及现在的反应。

    一旁,另一个姓王的人告诉越时,“其实吧,他之前的精神就不太好,有点抑郁,还有点被害妄想,所以可能有点想不开,在一次自杀失败之后,就被取代者缠上了,当然了,到现在才开始求助,多半和他家里脱不开关系。”

    “他家里?”

    “是啊,他爹妈都是教师子弟,特严格那种,他谈了个女朋友呢,也是爹妈同事的孩子,他得病之后没多久就分手了,爹妈也嫌弃他没用,”

    老王摇摇头,忍不住想点根烟,看了看周围这鸟语花香的环境,又忍住了,叼了个棒棒糖吃,“取代者找上后,其实他爸妈早早就认出来那个不是他了,但是他们觉得这个假儿子更优秀、更能干……就试着让怪物替他上班、替他相亲,还用这个‘鞭策’他,觉得他要是能有点危机感会更努力好起来,结果吧……你也看到了。”

    “……”

    越时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眉头皱着,千万句骂言在脑子里滑过,“他爸妈……真不是个东西。”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铜钱红线,心跳微微加快,最终下定决心,将东西拿了出来,对准了面前的可怜人,也对准了正在夺走他人生的取代者,那个假的‘肖晴’。

    “我知道你不是肖晴,你是假的,他才是真的。”

    在说出这句戳穿伪装的话语瞬间,取代者的表情就变得狰狞起来。

    其他人以为今天只是来见个面,聊一聊,没想到越时这样猝不及防就行动了,纷纷都震惊不已,也忍不住退让了几步,怕出现什么危险。

    就连被越时这样救过一次的季朝都瞪大了眼睛,他比在场的其他人都要清楚,上次越时能成功救他,多半是因为情况特殊,监管局的人私下和他联络时已经告诉他了,这样的案例多半是无法复刻的,若是越时还打算这样做,多半会遇到危险。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去阻拦,“不行,越时你——”

    然而比他的阻拦更先到达的,是取代者忽然形态扭曲、朝着越时发起的攻击,以及从越时掌心猛然炸开的一团黑色的雾气。

    世界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那个取代者朝着越时扑了过去,周围也狂风大作,空气骤冷,然而下一秒,一切便恢复了平静。

    没有取代者,没有可怕的攻击,没有人受伤。

    一枚缠绕着红线的铜钱弹射出去,发出金属震颤的嗡鸣声,一道黑烟正被吸纳进去,最终消失。

    “怎……怎么回事?”

    季朝脚下一停,差点整个人扑在越时身上,“诶?刚才……”

    “没事了……”

    越时却是脸色苍白,他的五根手指都被红线勒紧到极限,割出红色的血印,不知有没有伤到骨头,许是因为太疼了,整个右手都止不住地颤抖着,

    “已经没事了。”

    他想起来了,经过刚才的力量冲击,他终于忆起了那本古籍上的全部内容。

    这枚铜钱,这一条有神秘力量的红线,都是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现在横行世间的异常也好,出现在他身边的影先生也好,都不是这个世界的,而是来自地球的【另一面】,另一个维度,这枚铜钱、红线,便是能连接这两个空间的【门钥匙】。

    它不是什么能克制异常或是邪祟的法器,而是在关键时刻,可以让这些东西回到它们原本的归属地的钥匙,那个五角星的图案,也是强行送回的指令而已。

    但打开这样的通道,哪怕只是一瞬间,也会消耗他大量的生命力。

    怪不得家里人都不允许越家子孙碰那些古籍,原来记载的都是这么危险的东西。

    刹那间,越时理解了那位监管局的叶舒对他说过的话。

    也许,他真的有些办法……

    ……

    因为越时突然‘收服’了一个取代者,救下了已经濒临崩溃的肖晴,现场一度变得很是混乱,他们几个人合力把肖晴送去了医院,才暂且分开,等着过几天再见一次面。

    越时没有急着回家,突然被这股冲击激活的记忆太多,他需要自己单独坐一坐,思考思考接下来怎么做。

    就像是猜到他会有什么顾虑一样,监管局的人再次联络了他,借着请他吃饭的由头,嘻嘻哈哈地打探他什么时候回家。

    “戴杰明,陆展在你旁边吗?”

    “啊……啊?陆、陆队吗?你找他?啊他……”

    一番噪音过后,另一道声音接过了电话,

    “越时,我是陆展,你说。”

    越时深吸了一口气,

    “我在市建管局街对面,方便的话见一面吧,我有事情想问。”

    “……好。”

    陆展神情严肃地挂了电话,立刻拽起外衣朝着门外跑去。

    季朝和他们之间有联络,所以下午越时突然拿出那个道具后,他就接到了消息,知道是有人私下里偷偷联络了越时,把铜钱红线给了越时。

    连监管局都没研究出用法的东西,一个只能勉强驱赶F级异常的东西,竟然在越时的手中迸发出了可怕的力量。

    他们还在讨论要怎么在不冒犯、不惊扰到越时和他身边那个异常的情况下见面,打探情报,越时就主动找了过来。

    这反倒是最好的情况。

    ……

    …………

    影先生结束加班,终于回到出租屋时,越时已经在卧室睡下了。

    客厅为他留了一盏灯,即便异常并不需要人类的灯光来辨认环境,这个习惯也一直保留着。

    卧室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味熏香,越时裹在被子里,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心时不时抽动一下,不知梦到了什么惊险的内容。

    祂坐在床边,伸出人类的右手,轻轻抚平越时的眉心。

    在温和的触碰之下,梦境似乎恢复了平静,越时的呼吸也重写变得绵长。

    “大人……”

    “嘘。”

    一旁,小眼珠们想要说些什么,提醒或是询问尚不得知,先被邪神噤了声。

    有很多重要的,危险的,需要抉择的事情,但眼下的这一刻,祂选中的人类好不容易进入安眠,最好还是不要打扰。

    片刻,祂也来到床上,像一个同居许久的伴侣那样钻进温暖的被窝,从背后将人圈入怀中。

    非人的东西,是不需要‘睡眠’的,但这几天的祂是个例外。

    越时的呼吸,越时身上的气味,还有手指上已经结痂的血渍,这一切的一切都让祂很是着迷,身体上尚未痊愈的伤口需要这些,祂也需要这些。

    伴随着一点点治愈的力量,祂几乎陷入一种接近沉睡的状态,缓慢地闭上所有可见与不可见的眼睛,放松着身体,将全部力量都供给治愈。

    这是一个非人的异常,和睡眠最接近的一种状态了。

    刹那间,整个小区的异常们都同时闭上眼睛,不敢再发出一点动静,恭恭敬敬地保持在静止不动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越时闭着眼睛翻了个身,一条大腿毫不见外地跨过去,搭在影先生的身上,用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越时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三点。

    一口气睡十几个小时,对普通人来说多少有点超过了,但他昨天实在太累,又是用了铜钱红线的力量,又是和监管局的那些公务员详谈,身心都像是连续加班了一整天一样类,偶然睡了很久,越时也不是意外。

    “他呢?上班去了?”

    “是的。”

    小眼珠们回答他,并紧紧盯着越时的一举一动。

    然而越时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照常打着哈欠起床,听着广播洗漱,空腹喝了一杯冰奶茶,然后肚子饥肠辘辘时才点了外卖吃。

    难以想象。

    这一刻,屋子里的所有小异常们都注视着越时发出同样的感叹。

    难以置信。

    越时大人昨天私下里做了那么多危险的事,还和监管局的人秘密聊了那么久,今天竟然只是睡大觉玩手机吃饭,什么其他的事都没做。

    亏了异常们紧张了这么久,好像他们才是傻子一样。

    与此同时,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邻居们——那些特意搬过来的监管局成员也竖着耳朵,几乎绷紧了神经注意着越时这边的动静。

    每一次椅子被拉动,每一次水管发出声音,马桶冲厕所……都被窃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让他们意外、甚至有些失望的是,越时这边的动静和平时一样,完全没有其他响动。

    戴杰明打了个哈欠,却在此刻有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是啊,世界要毁灭了,越时觉醒了神秘的血脉力量,奇怪异常的身份被发现并确定了——那又怎样呢?

    繁星市依然在上下班的高峰堵车,影先生依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替他去上班,越时也依然没有放过这个睡懒觉的机会。

    所有人、所有异常们戒备着的,担心发生的,仿佛下一刻随时会降临的一触即发的大战,一整天都没有到来。

    “也真是奇了怪了。”

    戴杰明挠挠头,将最后一口没汽了的可乐喝光。

    直到夜晚时分,结束加班的影先生回到家,和越时一起用了夜宵,两人又一起爬上床相拥而眠,监管局和异常们两边才分别取消了今日的警报。

    “怪哉怪哉。”

    小区里的异常们也得到了小眼珠们的通风报信,得知今天又是一个平安夜,发出类似的感叹。

    一个是要毁灭世界的邪神,一个是有能力拯救世界的大祭司……怎么双方都随时能摊牌了,却迟迟没有动静,还在认认真真地上班过日子呢?

    这俩,都不着急干正事的吗?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VIP]

    【梦想成真的感觉如何?】

    看着对话框里发来的询问, 越时的手指停留在键盘上,许久没有完成措词。

    自从他的‘废案’……被赏识后,许多人对他的态度都发生了明显的转变, 认识的人会戏称他是得道飞升了,未来前途一片光明。

    公司为了宣传效果,故意在网上营销他作为公司员工的身份,借此扩大知名度,领导对他的笑脸比之前更多、也更真诚了——尤其是那种当面笑容满面、私下里暗含嫉妒与忌惮的模样,让越时有了更加切实的飞升感受。

    同事们的态度倒是更明显一点,无论是想结实的、羡慕的, 还是瞧不起他的, 都很难在越时和影先生面前藏得太好。

    然后便是很多连越时自己都快记不清的老熟人们发来的慰问。

    毕竟是国际奖项的提名, 慰问的,打探的,好奇的,恭喜的,甚至还有来借钱的,发婚礼请帖的……

    越时倒是并不意外,像类似这样的情况,过去也发生过,当他考上好大学时,当他拿到了宝贵的offer, 去了大城市发展, 总会因此传出消息,引得一些人前来与他联络, 询问近况。

    发生好事时是如此,他突然倒霉、遇到不好的事情陷入低谷, 周围人又会有另一套反应。

    要说有谁十年如一日地对他,那倒是父母了,唯有在父母面前,越时总有种宠辱不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飘然物外感,考好了,父母说不过如此,反思一下为什么没有做到最好,考差了,父母说你也不过如此,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反思一下为什么总是一事无成。

    想到这里,越时不禁笑了笑,想起来自己刚毕业的时候,因为父母永远对他只是那一套说辞而感到很是逆反,在遇到会两模两样对待他的第一个领导时,还很高兴地相处了一阵,因为太新鲜了,领导是那么的在意他的表现是否优秀,高兴、嫉妒、愤怒、着急,全都写在脸上,让他的成就更有成就感,挫败也更好判断失败的程度严不严重。

    直到现在,他又被恭贺道喜的人簇拥,一条条消息发来,越时又不知该怎么办了。

    永远是同一副态度对他的,让他感到淡漠、不在意,仿佛再次面对父亲一样,总能唤醒他骨子里深深的无力感,可他现在发现,总是根据他的境遇来改变态度的人,好像也不是真的在意他。

    那到底什么样才好呢?

    越时想了很久,找不到什么答案,他好像已经失去衡量一切的准则,又像是这一切都不再重要,有人问他梦想成真的感觉如何,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体面礼貌的说感觉很好,说最近过得很开心像做梦一样,还是实话实说其实和过去没有区别,生活还是那样,最后看看对方是会愤怒他装模作样还是继续详谈?

    未读消息太多了,像这一条,还有那一条,以及来自前同事的询问,各种请求,打招呼……

    越时看着布满红点的未读消息,坐在桌子前沉思,直到对面的人提醒他饭菜要凉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神太久了,再这样下去就不礼貌了。

    他拿起筷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凉爽安静的空气,明亮的落地窗,还有干净的桌椅,色香味俱全的漂亮饭摆在面前,让人有种无从下口的感觉。

    他是在午休时候请上班搭子吃饭呢,这种时候走神可不好。

    “抱歉啊,刚才突然想了点事情。”

    “没事没事,我也刷了会儿手机。”

    郝仁易看他半天没吃,也没急着吃太快,只吃了几口小食拼盘,放下了手机问道,“有心事啊?是不是压力大了?”

    越时一愣,“我看起来压力很大吗?”

    “社交压力也是压力吧。”

    郝仁易笑了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你好像愁眉不展的,担心你憋坏了。”

    “谢谢你。”

    越时其实没什么胃口了,便先喝了两口热茶,随口闲聊了起来,

    “倒是还好,我觉得也不应该有什么压力,我应该高兴点才是。”

    “应该?”

    越时点头,“是啊,按理来说,又不是DDL赶不上,也不是方案做砸了,没人骂我,也没什么不好的事,不需要有什么压力烦恼吧,所以应该没事。”

    “应该??”

    郝仁易又重复了一遍,听得越时都笑了。

    “怎么了?难道不应该吗?”

    “应该高兴还是应该如何,那不是别人考虑的事儿吗?你就是越时本人,你考虑这个干嘛?”

    郝仁易用很奇怪不解的眼神望着他,“你就算是中了彩票一千万然后忧愁怎么花,那也是你自己的事,别人再怎么对你的忧愁不满意,他们也管不着你啊。”

    “哈哈哈……”

    中彩票的白日梦直接把越时逗笑了,他低头扶着半边脸,笑得不能自已,仿佛真的笑点低到一定的境界,连肩膀都颤抖起来。

    郝仁易也笑了两声,但到底没觉得如何,摇了摇头,就继续吃饭。

    “好吧好吧,你说得对。”

    越时深吸一口气,“这情商,干嘛用在我身上,你要是拿去和甲方这样聊天,他们都不带还价的,直接签合同了。”

    “呸,他们不配。”

    郝仁易很是厌班地唾弃道,“这哪儿成情商了,这不是实话吗?不瞒你说,我在大学时候也拿过学校里的奖,哦对,当时有个奖学金挺丰厚的,那时候我也觉得可烦了,好多同学老师都开始关注我,这对社恐太不友好了,可我一露出点不高兴的样子,他们就说我装。”

    “郝学霸。”

    “快住嘴吧您!”

    “后来呢?”

    “后来没什么啊,奖学金花完了以后继续上学继续毕业工作。”

    “是啊,生活还是继续。”

    越时点点头,一口一口吃掉盘子里的食物,见他这样慢吞吞,郝仁易还问他是不是味道不好。

    “其实还可以。”

    “还可以?我记得你之前对这家赞不绝口的,难道是吃过更好吃的了?”

    越时一愣,随即笑着点头。

    确实吃过了,是影先生做的,这事说来奇怪,明明是没有正常味觉的非人类,却能做出非常非常美味的食物,这事情就很反直觉。

    但他确实觉得影先生做得更好吃,也更合他胃口,甚至有种吃惯了以后,外面的饭菜再如何味道精彩都没那么满足的感觉。

    就像是现在,他甚至不想吃完手里这一份,更想快点回家,吃上一口新鲜热乎做出的影先生的厨艺,哪怕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份蛋炒饭。

    “你小子……有情况啊?”

    “啊?”

    “你恋爱了??”

    “什……你瞎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郝仁易还眯起眼睛,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神秘笑了笑,“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越时不忍直视搭子的八卦。

    “只要你还继续来上班……和我同甘苦共患难,我就保证不说。”

    “又在瞎说了,你知道的,我又没打算辞职或者跳槽。”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越时下意识追问,搭子却低头认真开始干饭,将一大碗漂亮饭吃得像是苍蝇小馆子里的猪脚饭,只见碗底不见人。

    郝仁易就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开始忙起来了。

    越时摇摇头,正巧脑子里还有事,也就没继续追问。

    一顿饭匆忙吃完,虽然俩人也没深入聊什么,可最后一口茶水下肚后,望着外面明媚的阳光,越时却觉得之前的迷茫散了不少。

    是啊,梦想成真的感觉如何都无所谓,生活总要继续的。

    他不是没想过,不是没热烈地期待过这一天的到来,就好像他学生时盼着毕业,毕业后盼着上班独居,独居了又盼着放假,好像生活总要有点盼头才好。

    他确实以为自己会大喜过望,只是那份欣喜也只维持了很短暂的时间。

    梦想成真,他的设计终于得到了至高的认可,可这却不是美好幸福生活的开始,而更像是他青春时代画上的一个圆满句号。

    他做到了,他没有辜负踌躇满志的那个自己,他证明了自己。

    然后呢?

    一切尘埃落定,阳光和昨日一样明媚,他从吃一份便宜的外卖,变成吃家里的热乎饭菜,吃更贵的漂亮饭,他从租住廉价的老破小,变成了可以买下这个老破小的人,不必再搬家。

    梦想成真了,他的人生不再带有遗憾了,他赚到钱了,他以后受的苦可以更少一些了。

    然后呢?

    和搭子在饭店门口分别后,越时抬起头,看到和平日里别无两样的车水马龙,感受着晒在身上的日光,空气里的气味还是那样杂乱,只是因为来到了更贵的街区,闻到的气味从汗臭、游烟、廉价刷锅水味道,变成了面包酵母的酸味、各种香水、皮革晒过的味道和淡淡汽油味。

    就像是他终于毕业了,离开了六人间的宿舍,离开了汗臭、拥挤、吵闹,来到了出租屋,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打的游戏也从一个地图开到另一个地图,任务永远做不完,怪物永远杀不尽。

    他仿佛回到了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刚入手了那一款闯关的游戏,他询问网友游戏的玩法,网友说如何如何过关,然后就能来到下一关,如何打最终BOSS。

    他问道:“打完BOSS之后呢?”

    “那游戏就结束啦!”

    越时拖动轻飘飘的身体,脑子里止不住地回想,游戏结束了,任务完成了这回事,不知不觉间,人已经站到了家门口。

    他回过神,下意识摸了摸门,又看了看自己。

    公司距离家的车程一个多小时,他竟然就这样走回来了?

    如何?为何?怎么可能?

    他拿出手机,甚至时间也只过去了半个小时。

    他忽然感到沮丧极了,因为才过去半个小时,就意味着还要过很久很久,影先生才能下班回家。

    可他现在就想见到影先生。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VIP]

    越时低着头站在自己的家门口, 没有开门,没有动,视线莫名变得模糊, 脸上也湿漉漉热乎乎的,他低头看着门缝,不想理会震动的手机,不想出门,也不想回家,不想做出任何决策,不想见人, 灵魂的深处有东西在发芽、悸动, 藤蔓般的失控爬满心脏和腹腔, 像是灵魂想要脱壳而出,事实上,也确实有什么东西脱壳而出了,剥离他的皮肉、钻出他的骨头,被他忽视怠慢许久的双值终于让他的身体产生异变,让他的腿脚不再是人类的腿脚,肋骨也不再是人类的肋骨。

    他想见影先生,好像在走出了‘越时’这个身份之后,他也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只剩下这一个想法是真正发自内心, 而非‘应该’去想去做的。

    他想要影先生现在、立刻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为他现在这不成型的惨状负责。

    白色的、乳汁般的、粘稠而轻盈的丝线在狭小的楼道里溢出,带着几乎圣洁的光, 越时几乎不想承认这就是自己的一部分,它们看起来这样干净, 却又附着在他这样丑陋的寻常人类的躯体上,像是真菌的网,像是一个个放大了无数倍的神经元,能看到一个个突触,他忍不住想,自己就是借助了这些东西的力量走回来的吗?可他完全没有察觉到。

    他不能理解为何自己会哭,但他还是意识到了,那就是他的泪水,就连泪水里都带着一个个孢子一般的莹白色的亮点,他控制不了这一切,只想立刻见到影先生。

    他渴望过的一切都在得到之后变得寻常而平庸,他过去的目标都在到达后不再能支撑他、成为他继续生活的动力,人生变得像是个过关斩将的游戏,仿佛一切只是为了最终的完成和结束,唯有影先生——

    吱呀一声,眼前的门扉忽然被一双手推开了,熟悉的身影从后方拥着他,无形的触角支撑他的身体,收拢那些失控外放的白色触角,将越时整个人干干净净、一丝不落地收回了家。

    “越时。”

    在对方这样呼唤他的名字,并投来目光的瞬间,越时感受到一股灵魂交融般的震荡,他明明站在原地还没动,周身那些逸散的白色物质已经疯狂地拥抱过去,与每一根触手交缠。

    越时试图阻止,但很快就放弃了,他抓住面前的影先生,像是防止对方会从他面前逃离消失一样死死抓着,

    “帮帮我……”

    他这样低声说着,声线比往常更加粘稠、沉闷,

    “我控制不了……这都是你害得,你把我变成了这样,你说过会达成我的心愿的,可是现在我变成这样……”

    几乎是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语里分不清是怨怪更多还是求助、依靠更多,但那些白色的纤细触角们比语言更直白真实,几乎要把祂锁死在这里。

    “我知道了。”

    面对人类的失控,祂展现出了比往常更多的耐心和温柔,不属于人的部分彼此交缠,让整个客厅变得乱糟糟、磁场紊乱,然后祂缓缓变幻形态,轻抚着、引导着,带着几分不过头的强硬,将这些人类的躯体难以盛放的物质一丝一毫地慢慢收拢。

    这过程比收容整个仓库那么大的蜘蛛网更加繁复,更加艰难,所幸祂有着不属于人类的耐心,这份耐心曾经让祂轻易沉睡多年,也让祂可以忍耐漫长的等待与考验,如今不过是几个小时的安抚,教导人类一点点掌握这些新生的‘肢体’,祂一边收拢着,直到那些比线头凌乱、比菌丝更纤细脆弱的东西从每一个角落中收回,在越时的身后被轻轻的隆起,就像是风收拢云丝那样,化作一团巨大的白色雾气。

    “越时。”

    祂再次凑在耳边这样呼唤人类的名字,提醒人可以重新睁开眼睛了。

    越时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他睁开眼睛,透过面前这道熟悉的黑色身影,仿佛在刹那间看到了虚幻与现实交织依存,看到远方和咫尺,又看到影先生的思绪如同电流滑过,绘制出那些黑雾中深藏的、古老法阵般的脉络。

    “你可以控制一切的。”

    祂对越时这样说道,比语言更直接、也更有力,声音响起的同时,这个念头便带着强烈的信念植入脑海,于是刹那间,越时感觉到了。

    密密麻麻的、延伸在空气中的非人肢体,随着心念微微颤动,在影先生精密的动作下重新编织,获得全新的秩序、规则、与力量。

    越时忍不住回头看去,当目光触及这些白色的肢体,它们已经变成了另一幅样子。

    那几乎像是一张……纯白的披风。

    凌乱的丝线曾经那么纤细,几乎成为白雾,如今又像是绵柔的带着光晕和厚度的披风,从他的肩膀、脊背披散而下。

    若是仔细凝神看去,还能瞧见隐藏其中的神秘脉络,像是介于文字、电路、枝蔓之间的图案。

    越时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我……我现在,还是人吗?”

    影先生长长的触手拂过他的‘披风’,“人类?”

    祂似乎思考了片刻,摇头,又点头,最后望着越时的眼神,尝试露出一个‘笑容’,“别担心,在其他人眼里,你一直是。”

    越时:“……”

    越时:“我没有在担心。”

    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只是有些好奇。

    只要他没有变成丑陋的没有神志的丧尸,或者是类似的怪物,他觉得也没什么区别。

    随着这些东西被‘收拢好’,越时感觉自己的状态也稳定了许多,脑子变得比之前清醒,思路清晰。

    他再次抬头,望着眼前的‘影先生’,“你……”

    “什么?”

    影先生温和的抚摸着他的后脑,将一缕凌乱的发丝抚平,耐心等待他的疑问。

    身份,秘密,为何会有这些变化,祂耐心等着,等待越时在询问自己是否是人类之后,还会产生多少好奇心。

    “你……”

    越时吞吞吐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下午请假了吗?还是申请了外勤?”

    影先生:“……”

    “你、你该不会没打招呼,直接翘班了吧?”

    越时见他不语,下意识有点惊慌起来,连忙去祂身上摸工作机,想看看有多少个未接电话了。

    然而影先生的外形太不稳定,也太随意乱变了,他摸来摸去,顺着躯体摸到触角,里里外外乱摸一气,也没摸到放手机的口袋在哪儿,反而是他的一双手,被影先生瓮中捉鳖似的扣在了身上,一个轻轻用力就把他拉了过去,扑了满怀。

    “你……哎,算了。”

    越时垂着眼,一副你想贴贴就贴贴吧,早已习惯了的样子,放松了身体任由对方抱着,身体重心都依了过去,

    “翘班就翘班吧,这两天公司应该不会和我计较这个……”

    影先生低头,“没有翘班。”

    “喔……”

    “也没有请假。”

    “诶??”

    “公司大楼……疏散了所有人群。”

    越时猛地抬头,“为什么?着火了吗?”

    “没有。”

    影先生很是乖巧无害地回答,“是监管局说那里很危险,普通人不能停留了,就疏散的。”

    “怎么又异常了?是附近出了什么事吗?”

    越时摸摸他凉凉的身体,“你没有事吧,也没人注意到你吧?”

    影先生摇了摇头,于是越时放心了。

    “那就好。”

    事已至此,越时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没有请假也不算翘班,既然是公司的问题,应该就不会扣工资也不影响全勤了,假期也没有浪费!”

    真好啊!

    越时完全没有好奇为什么公司会突然紧急撤离,为什么突然监管局的来了,他现在心情忽然好起来,根本不想计较这些细节,直接拉着影先生在客厅坐下。

    身体向后靠在椅背的瞬间,拿到从他体内逸散而出的白色‘披风’也忽然收了回去,不见踪影。

    “我……想吃拔丝地瓜了。”

    越时拽着他的一条触手,提着要求,“你做给我吃。”

    “好。”

    家里当然还没有买地瓜,但是这根本难不倒神通广大的邪神,距离这里最近的便民蔬果店就在小区门口,以祂现在的神奇延展度,越时甚至不需要放开那条软乎乎的触手,祂就能一点点把身体拉长,从窗户出去,买好地瓜,再原路回来。

    画面诡异而美好,所幸只有越时看到全貌。

    当厨房的抽油烟机打开,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影先生站在里面处理好食材,快速挥舞锅铲,让冰糖成型,香甜的气息传出,越时托着下巴,终于露出几天来最幸福最真切的笑容。

    当一盘晶莹的拔丝地瓜被端出来,越时也手持一根白色的神秘‘羽毛’,放在一个金色的盘子里,端给了祂。

    “你也馋了吧,试试看这个能不能吃?”

    从他的已经能够收放自如的‘披风’上拆下的一缕,随着手指塑造成为羽毛的模样,正静静躺在盘子里,流光溢彩,散发着只有祂能闻到的诱人香气。

    越时现在还不是很清楚自己身上的变化,也许正朝着异常转变,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隐约能感觉到这些东西蕴含的巨大能量,但他并不急着探索,也不觉得这件事比享用这一盘拔丝地瓜更重要,哪怕他的肚子并不饿,只是嘴馋。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热乎乎、甜滋滋的拔丝地瓜,发出满足的喟叹。

    “好吃。”

    他想着,也许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一盘食物,每天能与影先生这样坐下来,享受片刻美好的午休时光,就足以成为生活的盼头了。

    不是什么目标,也没有伟大事业或崇高理想,只是……生活。

    “谢谢你。”

    越时由衷低喃道。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VIP]

    【好烦啊, 好想原地爆炸。】

    【怎么假期又结束了……我是不是穿越了?救命……】

    【想开点,说不定明天世界末日突然到来了就不用上班了呢。】

    【人类,毁灭吧!】

    【人上了年纪, 看热血漫都不热血了,果然拯救世界这种事情就要交给中学生啊……】

    新的一天随着日光一同降临,忙碌在各自生活中的普通人们像以往的每一天那样,在网络上发出疲惫而低san的丧气抱怨。

    如果是二十年前,世界末日论定然会引起许多人的恐慌与焦虑,甚至因此衍生出了一批末日论求生爱好者,没事就喜欢囤积种种物资, 研究如何躲避各种天灾人祸, 加固门窗和地下室。

    然而现在是异常降临后的新时代, 人们早已习惯了科学无法解释之事时常发生,又因为哪怕是【怪物】都无法影响明天的996生活,对所谓的超自然力量彻底祛魅,早已变得没那么容易恐慌焦虑,反而更多是破罐破摔的摆烂感。

    悲观的人心无波澜:世界末日?那可太好了,总比看不到希望的平庸生活强。

    乐观的人不受影响:人类毁灭?那又怎么样,人生得意须尽欢,既然明天不一定会到来,那今天就拼尽全力地活到不留遗憾,至于怎么个不遗憾……是内卷到猝死还是疯狂消费你别管。

    唯有异能监管局——世界末日的倒计时无比真实地悬在每个人的心头, 犹如即将落下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让所有人精神紧绷,又无可奈何。

    即便许多人已经活在低san值的阴霾之中, 即便哪怕在网上开玩笑,都没多少人介意末日的到来, 但这样的现实真的逼近时,包括监管局在内的官方各部门还是肩负起了积极应对的众任。

    倒计时是由一个流传千年的古董计算而出的,但是近一个月来,异相频发,磁场变化越发不规律,异常们对社会有害的行动事件也越来越多,一切的一切都让知道内情的人们无法质疑末日论的真假。

    各地开始了频繁的消防演习,种种天灾预警,提醒众人采购储存必要生活物资,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末日会以各种形式降临,这些准备又能起到多少作用。

    “陆队……”

    有人敲门进来,看到陆展那明显的黑眼圈,声音都下意识变得担忧,没有继续说话。

    “戴杰明,情况如何了?”

    “……光明小区还是谢绝外来访客的状态,我因为签过租房合同能进去,但是和快递外卖员一样,一旦踏入小区范围,就会只剩下回家休息这一个念头。”

    戴杰明有点愧疚地低头说道,很是乐观活泼的一个小青年,都在此时有了挫败感,“san值保护和抗污染道具全都失效了,过去愿意配合的小型异常也都会失常。”

    像这样的情况,是自从繁星市的一片办公区P值爆发式紊乱后就出现的,到今天为止已经持续了七天,陆展怀疑光明小区正在发生的不是寻常的高危级异常事件,而是与末日倒计时有关联的异相【征兆】之一。

    可是七天了,整整七天,他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推论,更无法成功从光明小区调查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一切都陷入了僵局。

    陆展唯一庆幸的是当初果断租下了越时旁边的几户房间,所以现在戴杰明还能进去——为了图方便省事好报销,租房合同都是签在戴杰明一个人名下的,导致包括他在内之前借助的其他人都很难回去了。

    “其他情况和之前一样……小区里的住户都没人发现这个异常,所有人都只是过着非常普通的生活,照常每天清晨起床上班或者锻炼身体,吃饭,做家务,晚上睡觉,就连越时本人好像都没有察觉!”

    戴杰明回忆着这次的经历,因为每次进去小区都会被影响思维,所以每次回去也都会耗费他至少一天的时间,

    “我这次也差不多,脑子里只剩下休息,打游戏,吃饭,睡懒觉的念头,就好像这本来就是我的假期……甚至住在里头的时候,哪怕是吃很普通的盒饭,都特有幸福感,陆队,我是不是被精神污染了啊?我总感觉这不像是低san的症状,倒像是san值回升了。”

    “你说什么?!”

    “我……我是说,我感觉我们怀疑的方向可能错了。”

    戴杰明深吸一口气,像是怕被骂似的,连忙给自己叠甲,“我也是乱猜的啊陆队,你就当我是遭遇异常后遗症了在胡言乱语也成,我也没什么思路和逻辑的,就是种感觉反正。”

    “你继续说。”

    和他猜测的相反,陆展并未指责他异想天开胡言乱语,也没有在高压之下对下级发泄自己的情绪,而以极快的速度调整好状态,冷静严肃地倾听戴杰明的见解。

    “啊就是……”

    在这之前,戴杰明的角色一直是战斗人员,突然在紧要关头被这样认真对待自己的发言,反而有点局促起来,语速也下意识加快,

    “虽然每次进入光明小区,我状态都会有点不对劲,离开小区后都会立刻回局里体检,检查健康状况和双值,但是每次的检查,也都是为了确认我的安危,而不是对比我进入小区前的双值……”

    他心中着急,表述得也有些模糊,但是陆展听懂了。

    局里很在意每个人的双值状况,每天都会在上下班时进行检测,确保大家的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一旦有谁的数值过高,就会安排紧急救治,如果有人突然出了任务,也会在结束任务之后再次测双值,这一直以来都是监管局的规矩。

    但只是检测确认数值是否安全、健康,是无法观察出每一个异常事件、地点对双值的影响幅度的。

    尤其是近些日子,【末日】越发逼近,气氛很是紧张,也就更加没有时间资源分给这些细微末梢的小细节。

    “我明白了。”

    陆展立刻给戴杰明下了新的任务,“你今天就再进去一次……时间,还是定在下班时间,进去之前四小时,每隔一小时检测一下双值,从光明小区离开后,也每小时检测一次,检测四小时的数据,明天一起交给我。”

    “是!”

    ……

    平静的日常里,光明小区的居民们过着平淡却温馨的生活。

    正是上午阳光好的时候,又恰逢周末,小区的小型花园里有老人带着孩子出来玩儿,几个邻居坐在公共木椅上,互相聊着家里孩子的趣事,养了宠物的年轻人穿着运动衣出来绕着小区慢跑,一条矫健且肥肉均匀的边牧跑在主人前面,伸着舌头呼哧喘气。

    小区的门口,新开的果蔬店也摆上了最新鲜水嫩的蔬果,男女老少陆陆续续从小区里走出,到店里挑选当日的绿叶菜、水果。

    “麻烦帮忙切一下。”

    “切成块给您装盒吗?”

    “不不,这样,一半切块,另一半不切吧,这样就好。”

    听到不远处的讨论,越时也有点馋了,他拽拽身旁人的衣袖,“我也要吃西瓜。”

    身旁的人比他略高些,站在人群中却并没有太过明显的存在感,闻言点了点头,走到西瓜的摊位前,径直选中了一个最大的。

    “哎呀吃不了吃不了!换一个。”

    越时把他手里拿个巨大的西瓜放下,选了个小了一大圈的,然后问他,“这个甜不甜?”

    影先生摇摇头。

    于是他又换了一个,“这个呢?”

    影先生犹豫了。

    挑选来挑选去,最后越时选中了两个差不多的,然后买下了其中一个,美滋滋结账。

    在他身后,已经进入小区的戴杰明望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将越时挑剩下的那个‘全摊位第二甜’西瓜买下了。

    嘿嘿,真好,戴杰明高兴地捡漏,虽然他不会挑选水果,但是越时挑的准没错!

    越时又来到另一个摊位,他今天有点想吃点新鲜蔬菜了,但是心里又没个主意,吃什么好,于是一路从西葫芦、茄子、豆角、小白菜、空心菜等等看过去,选来选去,最后放弃了,

    “算了,你帮我选一个吧。”

    影先生站在摊位前,毫不犹豫再次伸手,拿起了一把绿油油的扁豆。

    越时好奇看他,“这个看起来确实不错哦。”

    等到两人离开果蔬店,戴杰明已经不知不觉跟着他买了全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是扁豆,但他也想吃健康新鲜的食物,应该是因为今天的扁豆没有农药吧?

    戴杰明高兴地拎着今天的午饭,也进了同一个楼道,他故意放慢了脚步,怕被发现自己是照着越时买的菜。

    “所以为什么是扁豆?”

    “你喜欢。”

    那个声音低笑着,“上次做了三个菜,扁豆你吃得最多。”

    “什么啊,我都没发现。”

    越时的声音也笑了起来,“我说你怎么总盯着我吃饭,原来是观察这个呢?”

    “不是。”

    “那是什么……唔……”

    很快,楼道里面传出一些暧`昧的声音,戴杰明立刻庆幸还好自己走慢了一段,不然就尴尬了。

    果然啊……

    他脸色微红,不好意思地躲在楼道门外,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

    果然越时和同居人是……是……那样的关系……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VIP]

    越时起初并未发现生活有什么改变, 他还是照旧过着平淡的生活,早上目送影先生出去上班,白天偶尔网购或点外卖消磨时间, 或是去见几个被【取代者】们困扰着,想要夺回自己人生的网友。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再加上身体的异变,驱赶异常已经成了轻车熟路的事情,他每天都有精力送走两三个取代者,然后再回家大吃一顿、再睡个十二小时的懒觉,身体就能恢复如初了。

    要非说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应该就是在平淡的日常生活中, 原本小概率的意外变故变得更多了。

    先是在超市凭小票刮奖时——他不觉得刮奖有什么意思, 只是刮奖一次会送一袋子三合一的抽纸——居然一次就刮中了特等奖。

    他担心是骗子,或者是消费陷阱,所以在看到什么马尔代夫七日游的时候,直接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更需要的邻居阿姨和她的女儿。

    再后来是走在大马路上时,明明马上就到小区了,多年都很平安没出过什么事情的路口,居然当着他的面发生了一起严重车祸。

    因为车祸有点惨重,路口一下就被封锁禁行了,害得他想回家都要再绕一大段路,多走了二十分钟。

    然后是不久前, 他家的信箱不知为何堆满了陌生的来信, 影先生替他检查了,多半都是诈骗推销的信件。

    都什么年代了, 还有人靠寄信的手段推销骗钱呢?越时觉得很是离谱,也没有理会。

    在这之后, 还发生了一些更加奇奇怪怪的事情,某一天,路边多了很多不认识的广告牌,手机和电脑网络上一打开也都是同样风格的广告,明明推销的产品不同,却都巧合地重复着相似的话,拐弯抹角地劝人【多出门看看】。

    越时觉得像在洗脑,没有理会,之后还看到了城市远处的盛大烟花表演,明明不是节假日,为什么要放烟花?不理解。

    烟花结束后,是全程消防演习,好在没有波及光明小区,他可懒得下楼躲去地下室。

    至于演习之后的奇怪暴风雨天气,地震,还有什么小区门口突然出现好几只超级漂亮可爱的流浪宠物猫、宠物狗……更是让人摸不到头脑。

    他试过上网发帖询问,为什么最近的怪事这么多,结果网友们也是很奇怪,不是在说世界末日要来了,就是在提醒他去拯救世界。

    应该是他的帖子被推送给什么中二少年了吧……拯救世界,谁,他吗?别开玩笑了,他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哪里有这种本事。

    不,普通吗……他现在应该也不算是普普通通的人了,至少不是一个可以轻松通过所有体检的、标准意义上的‘人类’。

    但他和普通人类的差别也只是身上多了些东西,P值和san值的波动范围有所改变而已,越时忍不住想道,就像是人被蚊子叮咬了会肿起一个包,他被一个异常、来路不明身份不明的‘影先生’也这样持续的‘叮咬’了这么多日,身上也增生了一些不痛不痒的组织而已,这也没什么。

    在最初那天的情绪波动过后,他就又陷入了长久的平静之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生活在不必面对压力、焦虑、烦躁与虚无感的环境里了,甚至哪怕知道和他一起生活的不是人类而是异常们,他也感到无比满足,比生活在父母家的那十几年要放松、安全得多,比他大学住校期间、和同事合租期间也自在得多。

    在这样的感受之下,越时几乎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和好奇想分给自己身上增生的那片无足轻重的白色披风,他只知道在影先生看来,披风上取下的‘羽毛’美味十足,祂品尝羽毛的样子就像是一个人类第一次尝试香甜咸鲜的奶油芝士,看起来餍足又珍惜,不舍得一口吞掉——越时每次看到都忍不住想,你之前品尝我体内的其它液体时可不是这样细嚼慢咽的。

    每一次他这样看着影先生,对方都会停下一切事情,也无比专注、无比认真地看回来,越时很不习惯这样的视线,他在和任何一个人类对视的时候都不曾感受过这样的微妙注视,甚至很久都没反应过来为何自己会感到坐立难安。

    他有时也会摸着身上‘增生’的那些白色披风发呆,骨头增生会带来疼痛,器官的增生或许就是癌细胞,但这些呢,这算是他灵魂的‘增生’吗?可是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而舒服极了,这样的变化让他身心舒畅,好像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好多好多年。

    他忍不住和网友【超级草】,也就是季朝分享了这个变化,毕竟自己每次也会在季朝的带领下帮助那些被取代者纠缠的人,这变化也瞒不住的。

    季朝很是兴奋,一会儿说他觉醒了,一会儿说他是下一个超级英雄,说他可以拯救世界,鼓励他多多探索这东西的力量极限,或是催促他继续展示这个魔法披风的绚烂之处。

    越时很是不好意思,不在工作状态的时候,他的内向要比往常明显得多,他喜欢自己的作品出风头,自己却只喜欢退居幕后,于是这次也是很害羞地笑了笑,一次次谢绝了成为大英雄的提议。

    “不了吧……我只是普通人,超级英雄什么的,还是让中学生来做比较合适,或者是有钱有闲、父母双亡的富二代来比较好……”

    当天,他没有希望父母双亡的意思。

    是啊,他并不想出风头,他也不觉得自己是特殊的,与众不同的,没有那种肩负力量责任的自觉和骄傲,他的近视眼好了,胃病好了,身体不再有过劳的虚弱和肩颈疼痛,富贵包没了,睡眠质量非常好,膝盖也健康得像是18岁,这就是他喜欢的一切,健康的身体,改造过的不再是人类的健康身体,没有区别,他喜欢下楼梯时最后三节直接跳下来也不难受的感觉,他喜欢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喜欢在翻身的时候闭着眼睛就靠抱住一团柔软的异常而获得发自心底的满足与安全感,他喜欢偷偷守着无人知晓的秘密幸福生活的感觉,而成为什么超级英雄也好,变得出风头也好,似乎都会打破这一切。

    季朝有点失望的样子,但也没有继续逼迫他,只是会偶尔和他继续分享关于异常和世界异相波动的新闻,越时觉得这些都距离自己很远,连评论都不会评论,只给最好笑的几句话点赞。

    还有什么比他们每天都能这样坐在桌边,心满意足地享受一顿晚餐更重要的呢?世界末日还是拯救世界不重要,他是否还是人类也不重要,甚至连工作是否完成得很好,都不那么重要了。

    他的兴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且越时很喜欢这个变化,说来讽刺,也许是他现在过得太舒心了,他昨天甚至没忍住和上班搭子说了太多的话,平时他们只会聊工作,任务,一起骂骂甲方和领导,但昨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些普通搭子之间不该说的感慨。

    “我觉得,我现在已经不算是一个人了,但我却觉得现在的生活,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人的生活。”

    真是尴尬,他怎么会对普通人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他是什么聊天终结者吗?这样的话别人会难以理解,不知道怎么回应的,然而在越时为自己懊恼时,郝仁易却看起来很高兴。

    “我能理解你的意思,我为你感到高兴,越时。”

    这下轮到越时意外了,他抛出了一个有点交浅言深嫌疑的矫情话题,可他的搭子竟然没有嫌弃他,还接住了,理解了,同样认真地回应了他。

    这种微妙的感受几乎让他脸颊有点发热,他不好意思再说更多,他担心继续说下去他会忍不住分享活着的感觉有多好,这对一个还在水深火热中的社畜简直是在炫耀。

    “其实,我也不介意像这样偶尔在非工作时间一起吃个饭俩聊天的,就像是朋友那样。”

    直到那天回到家里,留在越时脑海里的依然是郝仁易的这句话。

    同事之间,也能成为朋友吗?不,他该怀疑的是,自己这样的人,在步入社会这么多年之后,也是可以重新交上朋友的吗?

    注意到他在发呆,影先生从身后抱住了他,比起他的变化,影先生确实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人类了,就连身形都做出了调整,不再是最初那样头顶天花板的巨大,也不是刚好不用低头就能通过门扉的高度,而是从身后抱住他的时候,下巴刚好可以放在他头顶的高度,越时不太理解一个异常的喜好,但他喜欢这样的拥抱,也就由着他去了,假装自己没有发现这微妙的差异。

    “怎么了?”

    “你在想别人。”

    影先生如今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更加像是人了,活生生的有语气、有起伏和情绪,比那些ai朗读更像人一百倍的说话方式。

    但他也太像了,太明显了,以至于越时想装傻忽略他话语里的不满都不行。

    “我也没想什么……”

    越时收回思绪,反过身抬手搂着影先生的脖子,“只是在想要不要交朋友。”

    “朋友?”

    影先生琢磨着这个词的意思,“很好的朋友吗?”

    越时叹气,“不会比你跟我更好的。”

    “那就好。”

    太明显了!!

    越时怀疑影先生最近是不是看多了奇奇怪怪的电视剧,才会变得这么有占有欲,连吃醋都会了,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你呢?”

    他忽然对影先生不在他身边的样子有点好奇,“你有朋友吗?”

    “我有小弟。”

    话音刚落,屋子角落里正在装作不存在的几个‘小弟’们纷纷抬手或是抬头,齐刷刷朝着越时看来,眼神亮晶晶的表示他们会永远效忠两位大人。

    越时:“……没事了,当我没问。”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VIP]

    影先生曾经是有朋友的, 但在祂学会了欺骗之后,祂就决定把这个秘密暂且藏起来,直到祂的‘朋友’也像他一样主动想起来这件事。

    这就是人和异常的区别, 准确来说,是祂变得更加接近人类的迹象。当祂还没有和人类过多深入接触时,祂从来不会有这种奇怪的念头,让祂在某种连自己都不清楚的冲动和意图之下做出一些自己也不理解的事,这相当于某种程度上的【失控】。

    异常也好,被人类称为邪神的祂也罢,从来不应该是失控的, 人类才是失控的, 人类混沌、愚蠢、软弱无力, 从出生开始直到死亡都在学习这件没有多少人能掌握的事——【控制自己】,但是祂不一样,异常们不一样,这种对人类来说复杂艰难到可以成为终身课题的事情仅仅是他们自存在起就具备的本能,异常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有着比电脑程序更鲜明不容易出错的规则需要遵守,异常从来不需要思考存在的意义,因为这仅仅是他们的出厂设置,就像是邪神,祂只要苏醒, 便很快知道自己是为毁灭人类而来, 这就是祂存在的意义。

    有些异常会将此引以为豪,视为异常比人类更高级, 也更完善的证明,有些则像是人类喜爱纯真的猫狗一样, 作为异常却向往亲近着仿佛凭本能在生活的人类,可爱的人类,美味的人类,总是那么随机又那么容易被预测的人类。

    如今,祂变得更像一个人类了,不是在清醒的、理性的、具备完善自我觉察的状态下做出符合某种目标和意义的言行,而是像人类一样,仅仅因为一时的冲动、一丝莫名的情绪,祂暂时地放下了毁灭人类这个目标,甚至不去提醒越时他们曾经相识、长久地聊过天做过约定的事实,不去讲他们相处时的一切细节告诉越时,就这样守在他的身边,沉浸到了扮演人类的生活中。

    祂想命名这种新的感受为【失控】,却又觉得这还不够准确,具体是什么,祂暂时没办法像【好奇】、【谎言】、【愉悦】或是【厌恶】【愤怒】一样准确的命名,这种感受太过模糊了,像人类一样混沌,简直像是某种致命的疾病,若是任何一个比祂稍微弱小一些、力量更微弱的异常感染了这种东西,一定会在顷刻间迎来毁灭。

    真是危险的人类,祂拥抱着越时,仔细品尝他的滋味时这样想道。

    并且,祂打算先为自己此刻的行为找个恰到好处的理由,为什么祂没有立刻毁灭人类,没有执行自己该做的事,为什么祂甘愿继续扮演一个人类、并因此越发靠近。

    也许是因为越时是不同的。

    在那一枚红宝石戒指戴在越时的手指上时,祂就清楚地明白,越时是不同的,是祂寻找着、等待着的大祭司,是和其他人类不同的个体,当然,在这之前祂也本能察觉到了越时的不同,这个人类的力量能治好祂,可是祂现在已经几乎全好了,祂还是没有为自己找到足够的理由去解释为何又要为了这个人类去受伤,让好不容易回归的力量受到重创。

    是了,是这样,这个理由是最恰当的,因为越时是不同的,因为越时是人类计算中的【救世主】,是能够阻止末日到来的那个人,所以祂被影响了神志,祂甘愿遭遇重创,那么祂如今继续生活在这里的最恰当的理由,就是因为这个救世主的身份,祂要先履行好奇的职责,好好观察越时是如何阻止末日的。

    也是在这一刻,当阳光再次被云层遮蔽,祂为自己设立了一个明确的期限——等到祂弄清楚这种【失控】的本质究竟是什么,祂就结束这场扮演人类的游戏,继续履行自己原有的职责。

    与此同时,一道全新的【异象】降临繁星市,绚丽的、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极光在夜幕中刷新了,但也只是很短暂的几分钟,很快,不等关于市中心极光的新闻还没变成热门,这些光芒就再次消失了。

    实际上,比起之前频发的那些奇怪现象,这种对任何人的生活日常都毫无影响的【异象】根本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以至于这条新闻的热度都不那么高了。

    网络上是如此,监管局却在这一刻炸了锅。

    不是因为异象,而是在这些虹光出现的那一瞬间,异常监管局总部深处,被秘密保护起来的用以推算末日的古董发生了变化。

    原本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末日倒计时,在短暂的闪烁之后,天数忽然变成了不再具体的数字。

    “那是什么?”

    “是末日倒计时。”

    “废话!我知道这是什么!我是说——”

    “x代表未知数。”

    “废话!!再贫嘴我打你了啊!”

    两个负责看守这个末日倒计时,正好轮班的监管局探员你一嘴我一嘴的说着,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因为挂在倒计时上的数字,不再是具体的阿拉伯或者中文数字,而是一个数学公式:

    【x-1】。

    光是看到这让人摸不到头脑的倒计时,他们就能猜到监管局内部要为此开多少个会议,展开多少个如无头苍蝇一般漫无目的的尝试了。

    在末日将来临之前,它也曾经显示过未知数,但哪怕是完全不能计算末日的时候,它也只显示过单独的问号,或者是因计算中而显示【xxx】来代表未知的三位数。

    但现在,现在这算什么?

    如果是未知,为何不直接用【x】来代替,如果是已知的天数,又为何要多一个【x】?那后面跟着的【-1】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份信息足够模糊,众人甚至无法判断末日是变得更近了,还是更远了。

    但很快,他们就可以得到进一步猜想了,因为从这一天的第二天开始,整个繁星市范围内的异常们忽然安静了下来。

    是的,安静,它们大多数悄悄地隐匿了自己,一部分变得无害而静止,曾经越发频繁的异常事件也变少了,甚至就连各种公共区域的P值都变得比往常低了十个点。

    这看起来像是个好迹象,至少目前是这样。

    也是这一天,被陆展派去光明小区的戴杰明回来复命了,带着一个更好的消息。

    “老大,我的san值回升了。”

    戴杰明将一份报告放到了陆展的桌上,上面详细记录着他的san值变化。

    原来,在陆展不知道的时候,他想办法进出了光明小区三四次,因为监管局的检测装置一旦进入小区范围就会失灵,所以每次离开小区,他都会想起来测一次双值。

    也是经过他的这次实验,终于得出了他在光明小区内部生活时,san值会大幅度回升的结论,只不过因为他原本就是经常和异常打交道的探员,基础数值太差,才导致这个幅度的回升之前一直没被注意到。

    不久前,他们已经基本确认了越时的身份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那个【大祭司】,那个有希望阻止人类末日来临的人,如今,越时所在小区出现的改变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看到报告的时候,戴杰明是很高兴的,所以几乎是一路跑着把这个结论送到队长面前。

    但陆展看起来也只是高兴了那么一瞬,便陷入了沉思。

    戴杰明看他沉默,有些着急了,“要行动吗,陆队?干脆想办法把越时带到监管局,摆明事实,要求他配合我们。”

    在这之前,监管局已经想方设法给越时传递了不少信息,想要在尽可能不惊动他身边的那个高危异常的前提下,让越时注意到不对劲,或者是主动承担这份使命,来到监管局找他们,但由于种种巧合和某种力量冥冥之中的阻拦,那些尝试都落败了。

    但时间不等人,戴杰明已经快要厌倦这种怀柔的、过于委婉的办法,那可是人类的末日!他承认人道主义很重要,个人意志也很重要,但这些远没有人类的共同命运重要!

    不止是他一个人这样想的,实际上,他们都在等待着陆展的一声令下,只要陆展点头,他们愿意现在就和光明小区里藏匿的那个东西大战三百回合,哪怕拼上无数条性命也要把人类的‘救世主’带出来,哪怕是逆天而行,也要改写人类的命运。

    陆展却抬起头,问了个不相干的话题,“叶舒现在在哪儿?”

    “什么?”

    “我说叶队,他之前也和越时接触过,不是吗,他现在在哪儿?”

    陆展有一种直觉,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双眼,走在迷雾之中,而这个关键信息的缺乏,让他一直感到不安,哪怕看到应当是好消息的结论,也依然无法解除警报。

    事情也许并没有他们想的这么简单。

    难道一切真的会和预言中一样,找到大祭司,找到能挽回人类命运的人,他们就会得救了吗?

    这个世界真的会像是超级英雄主题的电影一样,只要有关键的英雄出现力挽狂澜,就能迎来结局的HE吗?

    他想见见这个叶舒,这个总是和他唱反调,总是看起来那么的吊儿郎当离经叛道,每次都把他气个半死,却总能运气奇佳,带给众人惊喜,有本事让他一次次心服口服的人。

    “叶队他……”

    过了不久,戴杰明带回了消息,“就在半小时前,他入住光明小区了。”

    陆展:“?”

    他自认已经做足了百分百的准备,然而这一次,他还是没能忍住怒火。

    砰!

    巨响之下,又一个办公桌裂了。

    ==========作者有话说:==========

    走个剧情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VIP]

    越时已经快一年没遇到过推销员了。

    这当然得益于他几乎没有个人生活的忙碌工作, 以及他那几乎扣除生命值的生活方式,比起在正常时间活动的推销员,他倒是更有希望和半夜入户的小偷来个面对面。

    所以当有人突然敲响他的门, 邀请他了解一下养生新产品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

    “少年哟,有兴趣成为魔法少男吗?只要戴上这个手表,它就会实时监控你的心肺功能和睡眠质量,并且在你失眠的时候放出脉冲电波帮助你更快进入睡眠哦~”

    “……”

    越时看着门外这个眼熟的脸,终于认出了他的身份,“叶先生, 您健康吗?”

    “我?当然不!你知道的, 做我们公务员这行的, 总要牺牲一点个人幸福和休息时间,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健康了,就是亚健康都轮不到我们,怎么也得是季健康了。”

    “有病的话,还是早点去市人民医院挂号看看比较好。”

    “哈哈哈您真幽默!”

    叶舒完全没有尴尬的意思,他甚至探头看了看,“现在就你自己在家吧?”

    “当然,不然呢。”

    越时对外从未声称过自己不是独居,所以下意识也隐瞒了影先生的存在。

    “那我就放心了。”

    叶舒说着,将推销的这个健康手环和说明书一起塞进了越时手中, “我知道你不信任这个, 不过你可以先免费试用一段时间。”

    “过了试用期要自动开始计费?”

    “不不,不会自动计费的, 我们哪儿有这么黑心?你要是试用了不喜欢,再拿去退货就好了, 退货地点就在说明书里。”

    “还是算了。”

    越时完全没有买东西的想法,而且叶舒不是监管局的人吗?他现在虽然不想提,但心里还记着,监管局的人什么时候也要负责推销产品了?

    “就当帮我个忙嘛!我等会还要去其他地方敲门问问呢。”

    叶舒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最近我们队里资金短缺啊,研发出了这个之后就给我们每个人都分配了指标,不要求必须卖出去,但必须有足够的人参与试用,不然我任务完不成不说,还要扣除这个月的奖金绩效,说不定还要在月会上被通报批评!”

    “快别说了。”

    听到这一连串的奖惩制度,越时就感觉被唤起了不好的记忆,连忙制止他,“我帮你这个忙就是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我……”

    叶舒嘿嘿笑了笑,“我忘了。嗐,看我这记性,那我们下次再见!”

    越时关上门,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听到对方确实又去敲别人家的门了,才摇摇头离开玄关的位置。

    他倒不是人多么好心,而是确实知道叶舒人不算坏,上次还送了他一个有用的道具,作为报答,他也应该帮这个忙。

    今天影先生不在家,替他去公司上班处理工作了,他也正好闲的无事,就手机联络了上班搭子和几个群友,想着帮忙再拉几个人头。

    很快,事情就办妥了。

    两个小时后,越时联络上叶舒又要了几个在推销的‘保健用品’,邀请了认识的人一起试用。

    这个手环自带的检测数据比较多,越时自己并不打算一直戴着,便想着让上班搭子把他手里这个也拿去试用,到时候去退货就行。

    他们约见的地点就在光明小区附近的公园里,工作日,人不多,方便聊天。

    叶舒听闻他帮自己拉人头,很高兴地也来了公园,说要当面介绍这个产品。

    然而,就在几人试着戴上手环的瞬间,一道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正要开口的叶舒神情一愣,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越时扭头看他,不理解他这是什么表情,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我……”

    叶舒的胸膛剧烈起伏,而后深呼吸了几次,“卧槽……成了!”

    “什么成了?”

    “越时!来和我一起拯救世界吧!!!”

    “?????”

    ……

    十几分钟后,越时终于通过叶舒的讲述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家伙居然是认真的!!!

    他竟然真的认为一个平凡社畜可以拯救世界!!!

    至于什么保健品推销,监管局因为缺钱而布置的推广任务,扣除奖金……

    “也是真的。”

    叶舒说到这个,就好像老了十岁,“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主要是前段时间我违规了太多次,所以作为半个惩罚,给我的任务重了些多了些。”

    “……难为你了。”

    众多社畜和曾经是社畜的人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越时是明白了,虽然这个是要推销的,不过推销给自己只是顺手,叶舒真正的目的,只是找个由头接近自己,然后带出来说话。

    叶舒笑了笑,仿佛自己不是在说什么把人骗出来的手段和拯救世界的大计划,而是一个寻常的招聘信息。

    他确实有所隐瞒——之所以要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方法,是因为他们一靠近越时就会被影响精神,忘记原本要做的事。

    而推销保健品这种事,因为和越时本人无关,和异常也没什么关系,才能在进入小区后依然不被影响。

    而那些手环们,也是自带保持精神健康,抵御精神影响的功能屏障,但单一的依然不能让他保持不临时失忆,只有在多个手环凑在一起,多人的屏障同时发挥效力的时候,叶舒才成功在越时的面前想起了全部记忆,想起来要真正传达给越时的信息。

    “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越时,你就是预言中的人。”

    “别开玩笑了……叶先生。”

    越时还是很难相信,“我再怎么说也只是普通人……就算我的运气和其他人不同,看起来比较能活,也不可能是你说的什么大祭司。”

    “我没骗你,我有证据。”

    “可是你的手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震动,你确定不用先接电话再继续和我谈这个?”

    叶舒低头看了看手机,联系人显示着的是陆展,他笑了笑,关了机,“不用担心。我们先继续来谈谈证据的事吧。”

    ……

    叶舒到底是监管局的队长之一,在他的坚持劝说之下,越时想要自欺欺人都不行了。

    很快,他就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他是大祭司,而影先生就是会毁灭人类的邪神,那一枚丢失的文物戒指在他的手上,是身份的证明,而他是那个注定要阻止末日,挽回人类命运的人。

    这一切听起来简直荒诞极了,哪怕是骗子都不会用这种老套的故事骗他钱了,唯一能与之匹敌的就是秦始皇复活v我50。

    越时不想信,也必须信。

    他要为这一切负责,不能为了自己的一时之乐,就置人类的命运于不顾。

    当天夜里,突如其来的暴雨淹没了整个城市。

    越时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了家,和影先生一起坐下吃了晚饭,简单讨论了工作上的事情,继续着一如既往的生活。

    他望着坐在桌对面的身影,忽然之间意识到,自己从未真的了解过‘影先生’。

    身份是假的,称呼是假的,就连和自己在一起的目的、契约都是假的。

    他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影先生为何接近自己,为何要为自己做事,满足自己的心愿。

    他以为时间长了,他总能知道这一切的,他甚至以为这些并不重要,就好像小粉小红的目标是什么,能做到什么,他也不是很看重,一开始小红只是小丑的时候,功能只是诅咒,如今也并不以诅咒为生了,所以哪怕影先生过去是吃人灵魂的,也不意味着影先生不能成为一个上班族。

    可是他错了。

    越时望着影先生收拾餐桌的身影,到了今天,影先生甚至不需要经常露出那些不可名状的触手了,只是用人类的形态就能完成所有的家务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同居人一样。

    如果不是今天被叶舒告状了这么多内幕,他恐怕会以为这是他美好新生活的开始。

    他明明……早就放弃了所谓的新生活,他早就没打算好好活下去了,他不在意的。

    可是为何,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在知道影先生只是在他面前虚与委蛇,静候时机毁灭人类后,他又觉得这么悲伤呢?

    “越时。”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不同寻常的视线,影先生比平时更快的结束了厨房的清洁工作,来到他的身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赤红的戒指在指节静静躺着,那是祂送给越时的第一个礼物。

    越时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事实上,从相遇开始,越时就很少有笑着的时候。

    模拟着人类量体温的手指碰了碰越时的嘴唇,微微的痒意让越时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影先生。

    他望着,眼底的情绪复杂,让祂难以辨认。

    叶舒说过,他要让邪神重新陷入沉睡,才能挽回人类的命运,也把记载中的办法告诉了他。

    那会对影先生……不,是对邪神,造成难以估计的重创。

    叶舒说,曾经的邪神也是在这样的沉睡之中的,只要无人召唤、无人供奉,便能沉睡得更久。

    可是影先生若是沉睡了,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外面的雨声很大,越时的头有点疼,在这样的刺痛之下,他反倒想起了更多东西。

    越时抬起手,也摸向了影先生的头颅。

    比起重创之下沉睡,他其实还有另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