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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强在胡蛮流利的唐话

    康居城外,天空放晴。

    风从葱岭方向刮来,带着碎雪和铁腥味,吹得人脸上生疼。

    狄仁杰勒住马,微眯的眼里满是兴奋。

    远处的地平线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和马。不是活人,是死人。

    波斯马、大食骆驼、吐火罗的矮脚骡,和数不清的人尸交叠在一起,冻成一座座狰狞的土丘。

    “那…那得有多少?”娄师德的声音有些发干。

    “少说两万。”张柬之十三岁到边疆历练,见过战场是什么样子。

    但眼前地狱般的景象,仍让他喉头发紧。

    三人身后四十七名长安学堂的学子们,被眼前的场景震得呆若木鸡。

    有人抓紧了马缰,指节发白。有人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怕了?”薛讷从后面策马过来,呼出的白气像条小蛇。

    “不是怕。”

    狄仁杰顿了顿,目光落在更远处残破的大食军旗上,“是恨。恨自己没早来几日,亲眼看一看这仗是怎么打的。”

    薛讷咧嘴大笑:“小子有志气。走,带你们去俘虏营。那地方,比战场更有看头。”

    俘虏营在康居城南十里,原是一片牧马草场。如今草场上多出几百个,用木栅围成的圈,像关牲口一样关着人。

    新抓的两万俘虏分作四片。波斯人一片,大食人一片,吐火罗人一片,天竺和欧罗巴零星散勇一片。每片之间隔开一百丈,中有唐骑巡逻。

    狄仁杰一进营地,最先听到的不是哭喊,而是一种低沉的、像野兽刨地般的“嗡嗡”声。

    走近才看清,几万个瑟瑟发抖的人挤在一起,牙齿打架、喉咙里无意识发出的声音。

    他们大多数剥去甲胄,有的连靴子都被剥去。光脚踩在冻土上,神情格外的麻木。

    “水……给口水……”一波斯俘虏趴在栅栏边,嘴唇裂得像干河床。他伸出手,却不敢去碰唐军的靴子。

    唐军伍长踢过去半袋水。波斯俘虏像疯狗一样扑上去,却被旁边一个同族拽住,两人在泥雪里扭打成一团。

    狄仁杰看着,眼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先生,不能给俘虏喝水吗?”一年纪最小的学子小声问。

    薛讷冷笑:“是人。也是敌人。这些水是前面战场上兄弟们省下来的。给谁喝,不给谁喝,得看他们配不配。”

    话音未落,北边栅栏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咆哮。

    一魁梧的大食千夫长猛地站起来,用半生不熟的唐话嘶吼:“大唐狗贼!你们使妖法!有种放老子出来单挑!老子杀你全家!”

    他一边吼,一边拼命摇晃栅栏,像头被关进铁笼的狮子。

    几个唐军正要上前,薛讷抬手拦住。

    “看好了,这就是联军的骨气。”他转头对狄仁杰等人道,“他们输得越惨,叫得越凶。等叫够了,就知道该跪了。”

    大食千夫长见没人理他,更加疯狂,竟从栅栏缝里抓了一把冻硬的马粪,朝薛讷砸来。

    薛讷动都没动,身后一名亲卫已挡在前面,刀鞘一磕,马粪碎成粉末。

    “押出来。”薛讷语气淡漠。

    几名唐军打开栅门,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个千夫长拽出来。他还在挣扎,嘴里骂个不停。薛讷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眼。

    “想单挑?”

    千夫长瞪圆了眼睛:“你敢吗!”

    薛讷笑了:“敢。”

    他让众人退开。那千夫长被松开绑绳,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桩,疯了般冲过来。薛讷侧身,刀未出鞘,只一腿扫在他膝弯。

    千夫长向前一扑,脸朝下砸进泥里。薛讷踩住他的后颈,扭头看向狄仁杰。

    “看见了?蛮子就是这样。你越跟他讲道理,他越当你怕他。打不服的,就杀了。杀怕了,剩下的就是好奴隶。”

    他说完,刀光一闪。那千夫长的吼叫声戛然而止。一颗人头滚出老远,断颈处的热血把泥地烫出一片白汽。

    俘虏营里彻底安静下来。

    两万多人,没有一个再出声。只有风雪掠过旷野的呜咽,像在为这颗人头吊丧。

    狄仁杰望着那具还在抽动的尸体,沉默良久。

    “学生受教了。”他低声道。

    张柬之、娄师德等人也齐齐躬身:“学生受教。”

    薛讷哈哈大笑:“这才哪到哪!走,去女奴营。那边的课,比这边有意思。”

    女奴营在草场东边,与男俘营隔着一条新挖的浅沟。沟那边,是一排排临时搭起的毡帐。

    还没走近,狄仁杰就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将军来啦!将军来看我们啦!”

    几个半年前被俘的波斯女奴,从帐中探出头来,不停的搔首弄姿。

    一见薛讷的人影,纷纷跑出来,嘴里喊得又甜又亮。

    她们已学会不少唐话,一个个穿着改小的唐式短袄,头发梳成双髻,竟有几分像长安城里的胡姬。

    “将军今天怎么得空?”

    “奴给将军煮了茶,加了酥油,可香了!”

    “这位小将军生得好俊,是将军的公子吗?”

    狄仁杰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耳根刷地红了。娄师德憋着笑,张柬之则抬头望天,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薛讷笑骂:“去去去!安分些!这是长安学堂来的学生,你们少祸害!”

    女奴们也不怕他,反倒笑得更欢,有几个还冲狄仁杰抛媚眼。

    狄仁杰眼观鼻鼻观心,“学生此来,是奉命记录俘虏营实况。”

    薛讷摆摆手:“记,随你记。等到了长安,让陛下也知道,西疆的女奴,是别有一番风情呐。”

    正说笑着,新抓的一批女俘从东边押过来。

    她们蓬头垢面、满身血污,被绳子串成一串,像牲口般赶着。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连路都走不稳。

    “她们是新抓的?”娄师德问。

    “对,波斯王宫的宫女,还有几个大食贵族的家眷。”

    薛讷扫了一眼,不以为意,“驸马爷有令,女奴先送到长安,再按品相分到各处。”

    说话间,一年轻宫女突然挣出队列,朝路边的石头撞去。押送唐军反应极快,一把揪住她头发拽回来。

    “想死?”伍长反手就是两个耳光。

    宫女被打懵了,瘫在地上呜呜地哭。旁边一老妇人忽然扑通跪下,用半生不熟的唐话喊:

    “求将军饶命!她不懂事,奴愿意多干活,一天干十个时辰!”

    薛讷看都不看:“她连死都不怕,倒让你怕了。”

    老妇人不住磕头:“她不是不怕,是没见过大唐的贵人。将军发发慈悲,让奴来教她。三个月,不,一个月,奴一定把她教成最听话的!”

    狄仁杰忽然有些明白,老师为什么让他们来西疆。

    长安学堂里学的兵书战策、田亩算术,放到眼前的戈壁上,全都不如眼前的一幕来得真实。

    大唐的强,不只在大军过处。还在女奴嘴里越来越流利的唐话里,在老妇人磕头求饶的姿势里,在十万联军俘虏再也不敢抬起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