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马最近怎么一直叫?”家啬夫循声一看,口里嘟囔着。
嬴政被这话吸引,问:“它之前不叫?”
家啬夫摇摇头,阐述道:“这马前阵子生了一场病,所有人都说治不好,后来一户农家灌了点自家在山上采摘的草药,竟奇迹地医好了,可自那以后马的性情开始大变,遇见人就喜欢叫几声。”
“方才吓到你了吧?给你赔个不是。”
原是这样。嬴政淡淡地看了黑马几秒,见它也在盯着自己,那双眼睛宛若人眼,十分有灵。
敛眸,又重复问了句“扶苏在不在?”
“公子此刻正在屋内,请随我来。”
他忽然用了敬语,对比他对手下的态度,倒叫嬴政忽有些不适应。
少年轻挑了眉,随人进到屋里。
地府,秦王们同步注意到那匹尖叫的黑马。
大魔王沉默了,柱子茫然了,嬴异人心突突地跳。
为什么他们总觉得眼前的马跟个人似的呢?
“这黑马——”秦穆公压了压眉。
“——是不是瞧着像人?我也有这种感觉。”秦惠文王道。
秦侯望向在场养马专业户外加老爹秦非子:“阿父,这马瞧着怎么跟人似的?”
见父亲问了自己心中一直想问的,秦公伯殷切地望着大父,静候答案。
秦非子也没瞒着,淡淡道:“他就是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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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几声惊雷。在场秦君满脸问号。
秦非子望着后辈们的反应,笑起来:“你们没想到吗?”他头一遭见就发现了。
秦惠文王先啐一声:“老祖宗,这阉宦成了马简直太荒唐!”
大魔王冷笑:“我瞧倒是便宜了他。”
柱子瞪大的眼睛慢慢缩小,怒音:“他成了马还脏了马厩!”
秦静公默默点点头。
秦庄公骂骂咧咧,一脸嫌弃:“我大秦靠养马发家得到秦地,赵高这祸种竟转世成马,真是给老秦家马厩蒙羞。”
一片骂声中,胡亥望着已经化身成马的赵高,想发言却不敢发言,犹犹豫豫的,被眼尖的秦穆公发现了。
“小子,你有话想说?”
胡亥点点头,“嗯”一声。
胡亥深吸一口气:“诸位祖宗,我大抵知道赵高为何会投胎成一匹马了。”
“什么?”
这都是因果。
谁让他当时指着鹿说是鹿,赵高非要说鹿是马呢?这么喜欢马,那你就成马呗。
众祖宗不知不觉中,又没绷住。
秦武王直言道:“他这哪里是指鹿为马,我看他是成了帝王之师,权力如日中天,说一不二了!”
秦穆公直摇头:“想当初我是何等的英雄气概,手下任用的人才不仅有宛地百里奚、宋国蹇叔、晋国丕豹与公孙叔.....”
再瞧瞧你?
嬴渠梁:“祖宗说的好。唉!对比一下,我倒是有些想念商鞅了。”
嬴驷一听警铃大作。
怎么办,怎么办,商鞅被他....
嬴渠梁像是想起了那段往事,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续说:“想当初是我力排众议任用了他,使秦移风易俗,愈来愈强成为天下雄国.....可见人与人的差距是很大的,人才与人才的差距也很大。那赵高虽有些专攻,但人不行.......”
说罢,他忽地看向嬴驷:“商鞅不就是惩了你两个师傅吗?至于让他死吗?”
嬴驷就知道逃不过,耐心解释:“唉,我杀商君是局势使然,但商君死后我也搜罗了很多人才。阿父,张仪还不够好吗?他简直是巧舌如簧,帮我成了天大的事啊!”
自从有了他,巴国和蜀国进了秦的地盘,还攻取了三川,就连北边的上郡,南边的汉中都成了秦的囊中之物。
还有楚国,他们的都城都在秦的掌控之下......
杀商鞅那是不得已而为之。他这人说的好听是铁腕手段,说的难听就是一根筋。不仅得罪了他,得罪了世家贵族,连百姓都惹毛了。这谁能救?
简直是得罪人的天赋型选手。拦不住,根本拦不住!
祖宗们点点头,认同嬴驷这个解释。
嬴渠梁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惋惜非常:“唉。商鞅这人啊,名扬于新法亦死于新法。”
秦非子听不下去了,他的这些后辈除了个别、总体实力他还是很认可的,就是这说话,总是爱跑偏:“我们不是在说赵高指鹿为马现在却成为一匹马的事儿?怎么忽然扯到这里去了。”
胡亥一听,脸火烧云一般的红,着急忙慌的躲在秦康公、秦共公与秦桓公三堵人墙身后,他想,还是待在这几位没什么功绩、稍显平庸的老祖宗身边安全,起码真吵起来,还能帮他说个一两句。
大魔王瞥见胡亥的样子,嫌弃地甚至想把人踢出去。他有何资格坐在这?
大魔王神色郁郁:“该用的人不用,不该用的人乱用,你平日就不会学些我们的好?赵高甚至比我从前驱逐的华阳君以及废黜的穰侯还要废物,这种人你怎么就不能当断则断?”
胡亥哭唧唧:“我只是个失了阿父的孩子.....登基时我什么都不懂,对不起,我错了......”
“登基时你21了,不是12岁!”秦武王吹起胡须,怒道,“我即位时比你还小,才18岁。”
胡亥弱弱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您以前还凭谁力气大就给谁封官呢......”
秦武王一顿,不可置信地望着胡亥。
他袖子撸.起,想揍人。
“你还敢反嘴?”
“哇——”
猪叫声响彻整个空间。
秦康公和秦桓公瞧着面部肌肉抽动两下,心想,还好他们在位期间,秦的国力只是衰颓或下降,没有亡国。不然的话,这被胖揍的人可是他们了。
秦共公让他揍了两下,就赶紧和身旁的秦康公将人拦住。
“好了好了,打住——!”他劝架,“从今往后大家都别扯远了,咱们都是相亲相爱的老秦家。”
“哼。”
秦武王放下袖子,斜眼望一眼胡亥。
胡亥灵魂痉挛,话都说不出一句。
“........”
呜呜呜,如果有机会,我也想成为一个好帝王。呜呜呜呜呜。
*
扶苏看到家啬夫带着幼崽版阿父进来握着手里的账本顿了一下,心内宛若炸起了烟花,面上却只能闭着嘴,装作讶然的神态看向两人:“怎么了?”
“公子,他要寻你。”
扶苏目光旋之落到嬴政身上:“那碗热饭,甚是好吃,算是我吃过的....平生之最。”
嬴政愣了。他本以为扶苏会问“为何来寻他”,却不想他开口说的竟是这事。
这对吗?
家啬夫惊了。主子是赵国新贵家的公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那一碗平平无奇的粟米饭,怎么就平生之最了?
不对劲。
莫非公子与邻家早有交情?
不然为何送冬衣、叮嘱隔壁若来寻不必过问直接将人带进屋、又为何说这句让人匪夷所思的话?
扶苏看着愣住的小阿父,内心不断告诉自己,克制住想要亲近的念头,克制住!若是急功近利,人怕是给吓跑了。
“你说。”他淡笑着问。
那温和的眼神简直和阿母看自己的时别无二致,嬴政心里奇怪,忽注意到扶苏手里拿的是账本。
“我今年五岁了,我可以帮你算很多东西。”嬴政说。
其实他还没五岁,但没办法,他若是说自己还有一个月才五岁,那在这里做工的希望就更渺茫了。</p
>“你想在我这做个记账小童?”
“嗯!”
“如果我说你年龄太小了呢?”
“一点都不小,我不光会记账还会别的好多东西,一定能帮到你。”
老啬夫眨眨眼,眼神盯着半束发的嬴政心里觉得稀奇。
这孩子,屁大一点,勇气倒十分可嘉。
可惜——
他们公子虽然乐善好施,但决计不会同意让一个孩子来算这么多的账。这不胡闹吗?
“好。”
“我答应你。”扶苏笑了一声。
“........”知道这小孩在公子这不一般,但他没想到会这么不一般?
家啬夫心里轰隆几声雷,呆头鹅似的望着扶苏,忽然有些不认识他了。
又转眸看向嬴政,短暂陷入沉思。
莫非这孩子是公子在外的......
呸!家啬夫被这可耻的想法弄得想抽自己一把掌。
不可能。
公子来赵不过一年,时间对不上。
公子品性高洁如兰,爱慕者众,却从未流连情爱。
定是公子慧眼识珠瞧出此子迥然不同,将来大有作为,这才愿意培养。思及此,家啬夫打量同样被公子答案惊住的嬴政。
少年身形单薄,脸上不见富态,全身打扮廉价而随意,可那极好的眉峰、挺鼻、墨眼仿若藏着一股劲流,衬得人像是初生的豺狼虎豹,绝不似凡品。
家啬夫用两秒就接受公子慧眼识珠的说法了。
“真的?你相信我?”
“当然。”
“那我什么时候能来?”
扶苏摊了摊手:“随时。”
嬴政霎那像是掉进了蜜罐,无尽的惊喜。
扶苏看着他脸上藏不住的笑,笑容不由加大。真好,以后可以和阿父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从前是阿父养他长大,现在换成了他。
他一定一定.....
让阿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大,顺利回到咸阳。
……
晚间,赵姬望着脸上一直挂笑的嬴政,忍不住问发生了什么。
嬴政犹豫了一下,完整说了白天的事情。
赵姬愣了一下。
“竟有此事。”
“阿母,你怎么看呢?”小少年明显有些忐忑。
“想去就去。”赵姬温声说。
嬴政眼睛一亮,阿母竟一下都不曾反对!太好了!以后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赚钱了。
赵姬将孩儿更加兴奋的样子看在眼里,解释:“去了也好,可以学学东西,总好过在家。所以政儿....阿母支持你。”
“阿母没什么大本事,只希望你能更好。”
赵姬转眸看向院外,屋檐上是尚未完全融化的冰雪,周遭草木凋零,一片萧瑟。
可花终有重开日,再寒的冬也会临到头。
她声音坚定而认真:“日子虽难,但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现在的一切,都是蛰伏。”
嬴政重重点头:“会的!”
*
深夜,万籁俱静,扶苏一丝不苟地检查白日阿父计算过的账本。
“算的竟都对了。”他惊喜地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
屋内暖调倏地泄进一抹寒,家啬夫迎着风雪跨门而入,雪粒铺满他的外袍鞋身,凝成水滴滑落,他鼻尖通红,双手合十搓了搓手,厚唇轻启,呵气如雾:“公子,李老先生来了。”
扶苏一喜,起身去看,果真撞进一人眼里。
大雪纷纷,好若鹅毛,那人穿着冬装,外罩挡雪斗笠,两眼浑浊苍老,气质有如老玉,眼底有棱。
扶苏迎上前去,恭恭敬敬,不掩半分欣喜道:“老先生,你可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