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夜色说来就来，参天古树将残存的夕阳遮盖起来。
寨子里的灯光亮起。
刀扎卡手里提着马灯在前头引路，一行人踏着铺满青石板的小道，走向寨子中心最大的一栋吊脚楼。
听到动静，闻讯赶来的族人，三三两两站在道路两侧举着火把，好奇地围观着。
不少孩子嬉笑地跟着队伍一起走，更有胆大的跑到前面，歪着头看苏婉，见苏婉对他们笑，一个个又嬉笑着跑远了。
下午时分，下过一场急雨，道路有些湿滑。
越往寨子中心去，脚下的青石板路越发陡峭狭窄，到了后半段，甚至只能容许两个人并肩通过。
刀扎卡他们走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
苏婉第一次来，不熟悉地形，加上天又黑了，走的就有些困难。
顾砚辞不放心她，将她从五表嫂身边拉了过来，自己牵着她的手，护着她。
这爱护的举动又惹来众人一阵取笑。
顾砚辞笑了笑没有理会，只稳稳牵着苏婉的手，将人护在怀里。
比起牵着手，他其实更想将苏婉抱起来。但知道这么做，苏婉会害羞，只能作罢。
苏婉冲着顾砚辞露出甜甜的笑容，不仅乖乖让他牵着，整个人还抱着他的胳膊。
她走在这个路上，其实有点害怕，好怕脚下打滑摔下山去。
又走了一段路，转了个弯，竹楼的全貌映入她的眼帘。
苏婉原本以为，那不过是稍大一些的竹楼。
可现在呈现在她眼前的，分明是一座高大雄伟的深山古堡。
它依山而建，由多个建筑组成，占地足有普通竹楼的四五倍大。
数十根粗壮的木头拔地而起，支撑起建筑的主体结构。
榫卯结构严丝合缝，通体呈现出岁月沉淀后的黝黑光泽。
飞檐翘角凌空张扬，如大鹏展翅。
檐角下精雕细琢着古朴精美的图案，显得古拙而神秘。
宽阔的走廊延伸开来，木栅栏在月色下排成一道长长的回廊，从下往上看去，内心会生出一股肃然起敬的震撼。
主建筑旁边的木廊下，几位妇人正围坐在几张大竹编盘旁，整理明天要用的山货。
她们看见顾砚辞牵着苏婉走过来，原本闲聊的话题瞬间变成了他们俩人。
“玉婷是不是还没嫁人呢？那么漂亮的姑娘，等了他这么多年。”
靠着木柱的婶子摇了摇头，“这都多少年了，还等着呢。”
“不对啊，我前些日子听说，她阿爸给她抢了个男人回来。”
“有男人了？”一个婶子震惊地问道。
她震惊的不是抢了个男人，而是玉婷竟然会答应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嗯，听说是东边的寨子里的人，小伙长得一表人才。”
“睡一起了吗？”一个妇人脸上写满了好奇。
“说是等生孩子了，就办酒席，那应该是睡了吧。”
“哎呦，有了男人滋味，就不会那么惦记了。”几个人嘿嘿笑了几声。
聊了几句东边的寨子的事情后，其中一个人将话题又转了回来，她感慨地说道：“谁能想到他说结婚就结婚了，玉婷要是再等等，说不定....”
“是啊，那么好的姑娘。”
“我看这个新媳妇这么瘦弱肯定生不了儿子，顾砚辞图什么呢？还不如将玉婷娶回家，她阿爸就她一个姑娘，以后家产不都是他的。”
几个人边说边不住地打量起苏婉和顾砚辞。
苏婉想注意不到这动静都难。
她拉了拉顾砚辞的衣袖，指了指她们所在的方向，小声问道：“她们在说什么？是不是在说我们坏话？”
顾砚辞耳朵灵得跟猎犬一样，有时候她在家偷着打开零食的包装他都知道，那些人的谈话自然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苏婉来到这里后，什么话都听不懂，全得靠身边的男人翻译给她听。
顾砚辞撇了那几个妇人一眼，眼眸深处泛起一丝寒霜，扫过的视线带着冷厉与不悦。
那几个妇人发现她们看了过来，心头一紧，慌忙噤了声。
她们怎么忘了，这年轻的后生可是听得懂她们说的话。
几个人脸色发白。
顾砚辞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苏婉时，眼底的冰霜化作绵绵春水。
手掌抚上她的后腰，贴在她耳畔放轻了嗓音，低声哄道：“没说什么，就是在夸你长得比山上开得最艳的山茶花还要漂亮，说咱俩站在一起特别般配。”
“真的？”苏婉嘴角忍不住翘起，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看向那几个妇人，她们现在这害怕的模样，怎么看都是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
苏婉有些狐疑地问道：“我刚才分明听到你的名字和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凑在一起被提了好几次。”
难不成这深山的寨子里，也有非君不嫁的青梅竹马？
想到有这种可能，苏婉顿时有些不高兴的撅了撅嘴，语气带了点酸意，“你肯定在骗我。”
顾砚辞见状，赶忙将人搂得更紧，低声解释道：“她们说的是寨子里其他的长辈，那个长辈挺讨厌我的。”
刀扎卡走在两人身前，将顾砚辞哄媳妇的话听在耳朵里。
转念想了想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又见那几人是寨子里有名的长舌妇，爱嚼舌根，脸色就黑了下来。
今天是自家表弟带新媳妇第一次回来，没想到刚到门口，就听到这些糟心事。
一点规矩都没有。
他脸色一沉，对那几个妇人没好气地厉声斥责：“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大喜的日子在门口丢人现眼，等我找你们男人算账。”
他说的也是本地话，声调虽然低沉却凌厉。
那几个女人被他一顿训斥，个个面露惶恐，低着头灰溜溜地退到了墙角边去。
苏婉虽然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但能感知他的情绪。
明显是生气了。
她心里愈发觉得，顾砚辞刚才说的话是骗她的。
但现在情况也不能问他，只能等晚上再说。
刀扎卡训斥完那几个妇人，转过头对着他们说道：“上去吧，阿爷从下午开始就在堂屋里等着你们了。”
苏婉笑着点了点头，“表哥，我们快上去吧！”说着就要松开与顾砚辞牵着的手。
顾砚辞怎么可能放手。
他知道苏婉现在看起来乖乖巧巧，脸上还挂着笑，一副什么都没听懂、什么都没放在心上的模样。
实际上以她的聪明劲儿，心里肯定已经猜到了几分。
现在不问，只不过是想秋后算账。
等晚上回了房间，屋子里只有他们在，肯定会审问他。
审问之前，大概会先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顾营长，玉婷是谁呀？”
他要是回答慢了。
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就会眯起来，再笑眯眯地来一句：“没关系，你慢慢想，我不着急。”
他要是回答的不好，苏婉的小脾气肯定上来，变着花的折腾他。
顾砚辞倒不怕她折腾自己。
甚至觉得，她真要吃醋了，板着一张漂亮的小脸故意找他麻烦的样子，还挺招人疼。
想到这里，顾砚辞唇角勾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很快又淡了。
闹归闹。
他其实并不想让苏婉真的生气，更舍不得她因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心里不舒服。
尤其那个什么玉婷。
顾砚辞自己都快想不起长什么样了。
他垂眸看向身旁的苏婉，见她笑着和刀扎卡说话，明显是故意不搭理他。
还是得想想办法，晚上要怎么回话。
苏婉确实是故意不搭理他，但见他一直在看自己，怕他不好好走路，才转过头问，“看我干嘛？”
顾砚辞笑了笑，“路不好走，得看着点呢。”
看着这两个字说的意味深长。
苏婉白了他一眼，继续转头和刀扎卡聊天。
跟在后面的阿嫂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那几个妇人站在另一座竹楼的拐角处，说话声在嘈杂的环境中并不是很明显。
奈何苏婉初来乍到，对什么事情都保持了一定警惕，隐约听到顾砚辞的名字后就看了过去，不自觉就竖着耳朵听。
发现她们频繁提起顾砚辞和一个叫玉婷的名字。
这才忍不住问顾砚辞，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原本只是好奇让他听一听。
现在看来，事情可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