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走出那间病房的时候,春晓小跑着跟了上来,手里还攥着刚才换下来的氧气管,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娘子,你方才为什么不多说两句?”春晓压低了声音,“那些人方才那么过分,恨不得把咱们赶出去,现在又一口一个‘华佗再世’,听着就叫人膈应。你该让他们知道知道,到底是谁救了人。”
黎昭脚步没停,穿过回春堂后院那条窄窄的抄手游廊,月光从檐角漏下来,照得她半张脸明明暗暗。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她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顺手点了桌上的油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春晓,你觉得那些人是因为我救了人才夸我,还是因为怕被人说没良心才夸我?”
春晓一愣,抿了抿嘴,没说话。
黎昭在桌前坐下来,把袖子挽上去,露出手腕上那道浅浅的旧疤。她垂眼看着那道疤,声音淡淡的:“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方才那些话有多刻薄。可他们不会认的。这世上的人,大多数时候不是不知道对错,只是知道了也不肯认。你逼他们认,他们反而恨你。”
春晓把氧气管放好,又给她倒了一盏热茶,嘟囔道:“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黎昭接过茶,抿了一口,是粗茶,带着一股陈年的涩味,但她已经喝惯了,“我又不是来这里跟他们置气的。治病收钱,看完就走,干净利落。”
春晓还想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黎大夫,您歇下了吗?”是回春堂掌柜陈伯的声音。
黎昭放下茶盏,起身开门。陈伯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他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在镇上开药铺也有十几年了,平日里做事还算公道,但也是个精于算计的主。
“黎大夫,今日的事,真是……唉,是我这掌柜的没安排好,叫您受委屈了。”陈伯把布包往前递了递,“这是今日的诊金和药钱,我给您多添了两贯,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千万别推辞。”
黎昭看了他一眼,没接。
“陈伯,诊金按规矩收,多出来的您拿回去。我今天是坐堂大夫,该多少就多少。”
陈伯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笑了笑:“黎大夫,您就别跟我客气了。今日要不是您,那个病人怕是……”
“陈伯。”黎昭打断他,声音不轻不重,“您也知道今天的事是有人故意的吧?”
陈伯的笑僵在脸上。
黎昭靠在门框上,月光正好照着她的眼睛,黑白分明,不带什么情绪:“那个病人被人抬进来的时候,是谁先喊了一句‘这人不行了,别接’?是谁又喊‘黎昭大夫敢接,那肯定是心里有数’?陈伯,你在回春堂这么多年,该比我清楚,这镇上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起哄。”
陈伯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黎大夫,您是明白人,我也就不瞒您了。镇上那几家医馆……确实对您来坐堂有些看法。您一个年轻女子,医术又好,他们怕……”
“怕我抢了他们的生意。”黎昭替他说完。
陈伯点了点头,又赶紧补充道:“不过今日之后,他们应该不敢明着来了。您把那人都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谁还敢说您半个不字?”
黎昭没接这话。她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陈伯,我在这里坐堂,图的是个安稳。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您要是觉得我在回春堂给您添了麻烦,我明日就可以走。”
陈伯连连摆手,急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可使不得可使不得!黎大夫,您这一走,我这回春堂的招牌可就真砸了。您放心,往后这种事,我第一个替您挡着。”
黎昭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那便好。陈伯,夜深了,您早些回去歇着吧。”
陈伯把那布包放在桌上,千恩万谢地走了。春晓关上门,回头就看见黎昭站在原地,望着桌上那盏油灯出神。
“娘子?”春晓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黎昭回过神来,走到桌前,把布包打开,取出其中两贯钱,又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她坐回椅子上,把那两贯钱推到春晓面前。
“明日你去镇上买些细布和棉花回来,给刚才那个病人的家属送去。他刚醒,后面几天要住院调养,家里怕是拿不出什么钱。咱们收的诊金够本了,这两贯算是我补给他们的。”
春晓瞪大了眼睛:“娘子,你还给他们送钱?他们今天差点害死你!”
“今天的事,跟那个病人没关系。”黎昭说,声音很轻,“那个妇人虽然嘴笨,但她心里有愧。我看得出来。她不是坏人。”
春晓嘟囔了一句“娘子你就是心太软”,但还是把那两贯钱收了起来。
黎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油灯的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模糊的暖橙色。
她想起上辈子的事。那时候她还在医院里,夜班连轴转,刚做完一台急诊手术,凌晨三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吃冷掉的盒饭。护士长走过来跟她说,刚才有个病人家属投诉她态度不好,主任让她明天去办公室一趟。
她那时候忽然就觉得累了。累到骨子里那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后来一睁眼,就到了这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取而代之的是满屋子的药香和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鸟叫。
她以为自己终于逃开了。可今天那些人围上来的时候,她发现哪儿都一样——人心的嘴脸,从来不分古今。
只是这里有春晓,有一个会替她愤愤不平的小丫头。有回春堂后面那间小破屋,虽然漏风,但好歹是她自己的。还有那些真正被她治好的病人,会拉着她的手,眼里带着纯粹的感激。
她睁开眼,对春晓说:“明日那个病人的方子,我重新调一下。他脉象虽稳,但底子虚得厉害,光靠原来的方子不够。加一味黄芪,一味当归,气血双补,再观察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