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对于张闲的态度是矛盾的,一方面他并没有放下张闲涉嫌通寇卖国的成见,颍州与中都军民之事,他也难辞其咎;另一方面,作为边军,他也是有情有义,在兄弟们危难之时可倾囊相助,对流民,百姓也是能帮就帮,断饷8月让整个肃北未见一名逃兵,肃州城里也鲜有饿死的饥民。
他到底是好官还是恶吏,孙传庭也拿捏不准,只能留给后人去评价了。而眼下,孙传庭要用的是张闲的势。
不得不承认,张闲巧舌如簧极善交际,王东海愿意以命相保,张维世都能跟他共逛花楼不设防,更别说来时路上那么多的商贾,把他当活爹一样供着,人间已经没有他吃不开的地界了。
有些事情,孙传庭可以借助皇权,靠官家身份硬压下去,让那些利益受损者敢怒不敢言。而有些事情,他的这套打法就行不通。例如西安右护卫,秦王的嫡系护卫兵马,扯上国姓以后,他也会显得力不从心。
孙传庭要做的事情太多,不能在这种时候惹王爷们不悦,天天在自己背后打小报告,那就真干不了什么了。
而这种时候,张闲的出现便能弥补这个缺陷,属于“送死你去,背黑锅我来”的黄金组合就此诞生。
孙传庭来到西安府的当日,直接对四卫的首将发出了邀请函,要在衙门里设宴,请诸位过来边吃边聊。
西安左、前、后三卫的首席指挥使都不在,全被洪承畴征调到了前线带兵打仗,属实没有这个口福,能来的皆为卫所里目前主事的指挥同知,一个卫所两名同知,共计六人。
而西安右护卫则不同,洪承畴这么大的面子也调不动其兵马,更别说拉他们的指挥使出去东奔西走了,所以会是崔尔达亲自前来赴宴。
说起这位指挥使崔尔达,张闲也没见过。上次他到西安府来,王东海帮其四处攒局时,都没有请动。
用王东海的话说,张闲是肃州城的活阎王,崔尔达就是西安府的异姓王。
在这个卫所兵卒难以维系的时候,他的右护卫还能保持近4000兵丁,而且从不少食欠饷,一个个养成了精锐,属实有两把刷子。
崔尔达今年还才28岁,属于世袭的正三品指挥使,其父泰州知州崔国裕,曾是名扬四海的仁德之臣,他招流亡,垦荒芜,擒巨盗,捐赀(zī)赈饥,救活了数十万人。
而他的亲哥崔尔进,是万历三十二年的甲辰科进士,现任户部右侍郎兼天津巡抚,堪称一门三杰。
崔尔达的狂不光来源于家族的强势,更源于秦王的没落。
西安右护卫作为秦王亲属护卫营,却早已不把秦王当一回事了。老秦王朱谊漶,生于嘉靖四十五年(1566),活到今天已经要摆70大寿,其身体状况不是老当益壮,也是老年痴呆了。
8年前就开始口齿不清,提笔忘字,识子如陌。由其庶长子,崇祯二年被封为秦世子的朱存枢,代为打理秦王府等事宜。
只可惜此子无福,甚至活不过自己痴呆的老爹,崇祯二年直接薨。
一时间秦王府混乱不堪,临时拉来了朱谊漶的庶二子朱存机顶上,成为了新任的秦世子,延续秦王府的运作。
但朱存机此时已在下面当郡王多年,对于秦王府来说属于空降领导,秦王府上上下下几乎将这个世子架空,有劳崔指挥使协助打理,才让秦王府正常运作下去。渐渐的,朱存机想调度行事一下全力,凡事都还要先跟崔尔达打声招呼,形成一种仆大主小的怪异格局。
短短几年下来,崔尔达可不就活成了西安府的异姓王,其他三卫的兵马无不以他马首是瞻。而那些想借机吞并军田,套取利益的豪绅,可不就将其捧到了天上。
昔日的巡抚不管是练国事,还是后来的甘学阔对其无不是客客气气,洪承畴来调兵也是选择性地忘记掉了西安右护卫,唯有孙传庭,敢将其与其他三卫的首将都招到一起来训话,是真拿自己当陕西的一把手看待了?
为了这一顿饭,孙传庭也是下了功夫的,不仅自掏腰包,花了足足十两银子,让他们的伙夫去买了鸡鸭鱼肉不说,更是打了4坛老酒。对于抠门的孙传庭来说,这一顿饭,够他吃上一个月还有富余。
而就是这么诚意满满的一顿,等来的却是一封封告假信。从各卫所处,由传令兵送来的,都是三卫六名指挥同知的缺席理由,有的是感染了风寒,有的是正在操持军务,有的是老娘临盆生其弟,有的是弟妹过世要奔丧。
说法五花八门,结果只有一个,大家都不敢来给孙传庭捧场,因为这家伙的名声在西安府已经臭了,按察体系的官吏几乎被他搞了一个遍,布政右使一帮家伙拍着马屁,也没有获得同食的机会。结果却直接换四卫详谈,无事献殷勤,大家都是老爷们,自然非奸,只有盗了。
孙传庭端坐在餐桌前,酒已醒好,菜已上齐,但唯独不见人影。设立的7个客座,6个上面都被摆上了告假贴,只差一人,或是一张,就够开席的了。
孙传庭不急不恼,安静恭候着。好在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因为他的客人一下来了不少。
只见黄昏时分,整整百余骑兵,簇拥着一位白驹首将前来。
崔尔达翻身下马,随行的副官提着大盒小盒的礼品开道,前来赴宴。
进客厅前,秦铭将其拦下,拱手抱拳道,“崔指挥使,巡抚有请赴宴,还请放下兵刃前往。”
秦铭说的是崔尔达腰间那把明晃晃的官刀……
“瞧我这激动,抱歉,带习惯了。”崔尔达比秦铭矮上了半个头,他笑着取下腰间刀交到了秦铭手中,顺带连头上盔也是一并放在了他的手里,犹如在用下人一般,“你怎么称呼?”
“卑职羽林卫千户,秦铭。”秦铭礼貌自我介绍。
“千户?京官?厉害了,把我的刀看好咯,很贵的。”崔尔达白了他一眼,傲慢地跨过门槛,走进了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