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薇从未见过她如此舒心的笑。
和在相府时那种温婉得宜,像面具一样的笑不同,如今是发自真心的,想止住都难。
“今日早朝,义兄已昭告天下,宣正帝重伤,禅位于皇长子,由太后与太师监国。你猜猜,这太师是谁?”
沅薇只觉多此一问,“许钦珩咯。”
崔雪娥轻笑摇头,“他依旧做他的右相,太师是复用的,待伤愈才从幽州返京。”
沅薇睁大眸子,浓密的眼睫眨了眨才反应过来,“他让我父亲监国……”
崔雪娥颔首。
崔雪娥荣升太后,已带着小皇帝迁居永寿宫,至于原先永寿宫的张太后,则被迁去与萧柄权一同关押。
许钦珩对晋王的处置不算重,只下令收了他藩地的护卫权,并下令无召不得入京。
谭家顺势向太后提了和离,要把谭漱玉接回京,崔雪娥做主允了。
沅薇在坤宁宫坐月子,许钦珩忙完白日的事,便顺势歇在宫里,怕旁人指点议论,等天黑才会进后宫。
“你怎么让我父亲监国了?”
许钦珩正在银盆里盥手,便听榻间妻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没急着作答,净了手去看过谨佑,才坐到榻沿。
“我有三重考量。”
“哪三重?”
“一来,岳丈大人老成谋国,朝政阅历远在我之上,由他监国,定然比我更为稳妥。”
“二来,如今太后也得了垂帘听政之权,我与她乃名义上的兄妹,恐有外戚干政之嫌;虽说岳丈与我也是一家人,可岳丈声名清正,由他出任,朝野上下就算颇有微词,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第三嘛……”
沅薇觉得挺有道理,边听边点头,见他不说了,忙又问:“你还有什么考量?”
许钦珩望向眼前这张终于回了血色的脸,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却因她的头发被包着,只能抚向她额间抹额。
“三来,高处不胜寒。萧祐钧、萧柄权,他们日复一日泡在这大染缸里,最终都只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阿沅,我要与你长长久久,也想能多得些空来陪你。”
沅薇回望他那双沉静的眼,忽然就明白了他的妥帖,他的进退有度。
被迫与他成亲时,两人还曾约法三章来着,那最后一章至今仍空着。
每当她想到什么要往上补,他就会先答应下来,并说“最后一章给你留着”……
这就是他的诚意,他给她的底气。
一如今后父亲监国,也会是沅薇最大的底气。
想着这些,勒令分床七日的小妇人忽然就扑上去圈住他颈项。
只是不忘在他耳畔叮嘱:“不许闻我头发!”
许钦珩及时托住她腰身,哪儿顾得上什么闻不闻的,“阿沅,稳婆说你月子里要好好躺着,别这样扑来扑去……”
沅薇在他耳边“哼”了声,收回手,“你不爱我抱是吧?我原还想着今晚叫你把另一张榻撤了,如今看来,你撤不撤的也没什么要紧!”
许钦珩嘴上关切,心底却受用她的投怀送抱,在她收手时及时攥住她一边臂弯,不准她逃。
“撤,自然得撤!夫人若再不允,我也该开口求了。”
当晚,许钦珩就抱着薄被回了妻子枕边。
两人依旧是要分被窝睡的,许钦珩要抱她,也只能隔着薄薄一层。
外头大局初定,沅薇生完孩子刚回过神,小夫妻两个终于能诉一诉分开这两个多月的心事。
许钦珩心头仍旧萦着淡淡懊恼,倘若那夜没由着她胡来就好了。
那谨佑便会晚些来,妻子不至于寸步难行身陷险境,而自己此刻……
小别胜新婚,应当在肆无忌惮狠狠告诉怀中人,自己有多想她吧。
沅薇精力不济,与人拥着说了几句话便有些困了。
迷迷怔怔间,颈侧贴上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
沅薇不用睁眼都知道是男人的唇,想着他心底有数,也就没去推他脑袋。
谁知他越来越过分,竟解了她寝衣衣襟。
“许钦珩。”沅薇被闹得睡不着,只得睁开眼,“今日是我生完的第八日。”
“我知道,”男人气息有些急,喷洒在她肌肤上,“阿沅,我只亲一亲,好不好?”
又不能真吃上肉,光这样亲,沅薇想想都替他憋得慌。
可既然他提了,也就没有拒绝。
“行吧。”
沅薇爱洁,没法沐浴就每日换寝褥,身上更要仔仔细细擦拭。
许钦珩埋在她身前深深地嗅,不仅嗅到熟悉的体香,更有一股陌生的气味,闻着叫人安神。
他猜到那是什么,又问:“前几日医婆说你在回奶,有些胀痛,如今可好些了?”
“好多了。”
沅薇有一搭没一搭地答,仍男人为所欲为,依旧昏昏欲睡。
直到听见那男人嘀咕了句:“都不喂孩子,怎么大成这样了。”
“许钦珩你!”
……
入睡前,许钦珩才告诉她:“大长公主想见你,我叫她明日来,可以吗?”
沅薇反应了一下,这说的是萧令仪,如今新帝是她的侄子,她也从长公主变为大长公主了。
“好。”
“还有萧柄权那边,你还要再见他最后一面吗?”
说起他,沅薇则冷淡许多,“不见了,你安排好吧,往后也少跟我提他。”
在人怀里说完这句,沅薇撑不住闭上了眼。
可也就是这简简单单一句,把许钦珩心底那最后一点点郁结,也彻底吹散。
次日。
萧令仪是来接人的,她自请了封地,要带名为禅位,实则被废的兄长去封地安心度日。
走之前,自然要来和沅薇道别。
她有些怕见沅薇,沅薇也有些怕见她。
虽说是自小一起长大,一起逃课一起胡闹的情谊,可到底尽是不同往日了。
萧令仪得知了许多真相,就她皇兄做的那些事,都叫她这妹妹没脸去见挚友。
沅薇则是知道,自己的丈夫一步步走到今日,也没少算计令仪的父兄。
两个小姑娘天真无邪的情谊,到底是被这些争斗横亘其间,不复年幼时的纯粹。
萧令仪进来时,两人对望了好一阵。
谁都没想到要先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