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又有什么心事?”
男人进门没一会儿,沅薇就察觉了他的不对。
她的月份越来越大,身子越来越重,每日被忍冬她们拎着起来走两步,都很是不情愿了。
这会儿见许钦珩回来,她也依旧倚着软榻,没起身。
许钦珩褪下官袍,简单盥手擦脸,坐到软榻边。
顺手接过她一条腿儿搭上自己膝头,帮她捏脚踝,力道轻重得宜。
“幽州有些变故。”
沅薇本被他捏得浑身犯懒,听见这句,却是立刻戒备起来,“出了什么事?我父亲母亲如何?”
许钦珩掌中白嫩的脚背倏然紧绷,他没立刻作答,而是从她脚踝一路按捏至腿肚,“你放松,岳父岳母没事。”
好一会儿,沅薇的身躯才将信将疑松懈一点,怀到这个月份,心绪比平日更为敏感脆弱。
没出事还好,一出事,她心慌得厉害。
“当真?”
“当真,只是……”
她的思绪又立刻被牵过去,“只是什么?”
许钦珩略显粗砺的掌心搭在她脚背上,薄唇抿成一条线。
犹豫再三,才说:“幽州局势不稳,我或许要亲自去一趟。”
说完,便看见原本还忧心望向自己的小女人愣了。
不出声,眼底全是错愕,像是难以接受,又在努力让自己接受。
“一定要你,亲自去吗?”过好半晌,才听她小声问了一句。
似一只手穿透许钦珩胸膛,把他那颗心狠狠攥住。
“……嗯,最好是我亲自去一趟。”
“可是……”
沅薇想说,可是我还有三个多月,就要生了呀。
转念一想,若是可以留下来陪自己,他应当也就留下了吧。
非要在这个时候走,一定也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啪嗒。
还不等反应,豆大的泪珠就从眼眶滴落,打在她裙料上。
许钦珩被这一滴泪落得慌了神,忙倾身过去拥住她,“别怕,阿沅,你等我三个月,我一定赶回来陪你生我们的孩子。”
不哄还好,沅薇一被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很快把男人肩头衣料都打湿一大块。
“你这人好烦啊……为什么总要我等你?”
“那个时候要我等你三年,现在我都快生了还要等你三个月……”
“那你要是三年不回来呢?我把这个孩子再怀三年吗?”
“我不要等你,我现在就出门,给这孩子找个新爹……”
这气话说得许钦珩又恼又心疼,忙不迭将人搂得更紧,又低头去吻她脸颊。
“不行,我才不准你去找。”
抱着人又亲又哄好半晌,等妻子哭够了,他再细细帮人拭去面上的泪。
才又道:“你是六月里生,马上天就热了,从前不是喜欢那个带温泉的避暑庄子吗?我走之前就送你去那里,再派人严防死守,把山给围起来,也好叫我安心些。”
沅薇不接话,不反对,只是眼泪又开始掉。
她掉眼泪,又挺着这么大肚子,许钦珩便似心也在跟着滴血。
晚膳的时候或许是心绪不佳,沅薇头三个月都没怎么害喜,这会儿最平稳的时候,却突然开始反胃,什么也吃不下。
许钦珩哄着她好歹吃几口,好不容易把人哄睡着,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还好。
他想着,自己要离开,总比岳父重伤昏迷的消息要好。
趁着八百里加急的急报还有三日才到,先把人送进山里,不叫她听到那些风言风语才是最要紧的。
沅薇也发觉了,这男人说要走,是一点也不含糊。
第二日一早,便叫忍冬她们把行礼收拾好,把婆母和温先生也一并塞上马车。
马车分了前后两辆,沅薇和男人坐在一块儿,眼睛还是肿的,低着头不肯多看他一眼,也不肯跟他说话。
一路上许钦珩也不敢再刺激她,只是默默握着她一只手,盯着她,以备她随时想看自己一眼。
可惜,她真舍得没抬头。
马车稳稳行了半日,才到了避暑山庄,许钦珩进屋里亲自替她收拾一番,见什么都不缺了。
才又凑到她面前道:“我把洗墨留下,你若缺什么、想要什么,就打发洗墨去给你弄。”
沅薇一路上都不肯看他,便是怕一听到他的嗓音,一对上他的脸,眼眶便又湿了。
这会儿听他说这些,便知他是真要走了。
“你能活着回来吧?”却也无心再冲他闹脾气了。
“能,”许钦珩单膝抵在她腿畔,像往常听她腹中胎动那般,贴上她的肚子,“我还要回来做你男人,做你孩子的爹。”
沅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泪意压回去,从袖间掏出早就备好要给他的东西。
“你把这个拿上,快走吧。”她又想得很明白,等男人真走了,眼不见为净,或许她马上就缓过来了。
就是这样一直黏黏糊糊的,叫她越想越难过。
许钦珩触到掌心硬质的小物件,摊开来一看,竟是把金锁,小小的,应当是给孩子备的长命锁。
“你把这个给我,那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生下来再做一把呗。”反正这把也不是她费心求来的,是赵菁华临走前塞给她的。
许钦珩不知内情,心间怅然更甚,原先忙着哄她,还不觉得分别有多苦,这会儿被她赶着走,才是真难受了起来。
“阿沅,给我抱一下再走。”
“不给你抱,等你活着回来再说。”
男人站起身。
犹豫着是强硬抱一下软榻上哭成泪人的妻子,还是真的听她的话,就这样走出去。
直到沅薇自己受不住,拖着笨重的身子站起来,猛地扑进他怀里。
“许钦珩,你一定要早点回来;不能早点,也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要不然……要不然我转头就把你忘了!”
许钦珩还想再说些什么,妻子却不给他机会了,眼不见为净似的,匆匆将他推出门外。
啪!
门也摔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