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福寺的另一头。
某间禅院的灯还亮着。
“父亲,我让人去确认了。”梁宥宽坐在案前,“长姐那边传了消息,太医诊出滑脉,虽时日尚浅脉象不稳,但确实是有孕之象。”
梁谦放下手中的书册,面色复杂,喜色与忧虑各占一半。
“才几日,脉象未必稳,但这个孩子来得太及时。”他沉声道,“若能借这个孩子把后位坐稳,日后太子之位……”
“父亲。”梁宥宽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长姐的胎不稳,尚需时日调养,在此之前这个消息绝不能传出去。”
“我知道,可若是这孩子坐实了,便是皇家嫡嗣,意义非同小可。”
梁宥宽垂眼:“今日那纸条是陛下的笔迹,陛下将此事透露给我们,却不让长姐声张,父亲觉得这是何意?”
梁谦默然片刻:“陛下不想让尉迟珩知道。”
“不止。”梁宥宽轻声说,“陛下主动将此事透露给我们,是在告诉我们,他与尉迟珩之间已生嫌隙,而这嫌隙便是我们的机会。那张纸条是他投石问路,他在看我们的反应,默许我们有所动作。”
“若我们什么都不做,他反倒要失望了。”
梁宥宽靠着椅背,烛火在他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让他看起来愈发的温润如玉。
长姐有孕。
这比杨德正的死更有用。
但通过元祁的反应,他清楚此事若让尉迟珩知道,这个孩子未必留得下来。
他需要找到能掣肘尉迟珩的筹码。
梁宥宽缓缓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脑海里忽然浮现今日在殿上,他越过人群瞥见的那张脸,那个女人似乎一直被尉迟珩带在身边,她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却从头到尾都在看。
他似乎只在槐竹山庄与她打过一次照面,之后便再也没与她正面说过几句话。
梁宥宽在心底盘算着。
要对付尉迟珩,正面硬碰不是上策,得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姜黛虽在国师府受庇护。
但她能一辈子待在国师府吗?
梁宥宽笑了下,扬起眼时收敛了思绪,手指轻叩桌面。
当务之急是他需要确认那张纸条是否出自陛下之手,这个孩子来得太巧,巧得像是被什么人精心算好了日子,是神佛开了恩?还是有人在借此下一盘更大的棋?
但无论如何。
这个孩子他都得替长姐保住。
——
杨德正的尸体在勘验过后便入殓封棺,朝臣们也都回了各自的府邸。
这三日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已经暗流涌动。
百姓们果真听了不少风声,说是陛下将蛇带进法福寺,那蛇还半夜逃窜吓死了一名朝堂命官,什么官?听说是什么兵部的官,管的是兵啊!
如今北境战事本就闹得人心惶惶,此事一出都说是天降凶兆,要出大变故了。
朝堂上因查案而产生的明争暗斗如一眼活泉挥之不去,堵之不绝,街头巷尾的茶摊酒肆里也到处都有人窃窃私语。
说佛门本是清净之地,陛下带着……凶物闯进来,这是冲撞了菩萨,这下果然招了祸事!
说陛下似乎还在纵容那东西,罔顾人命!
又有说国师大人不是也在场吗?怎么会没算出那夜有血光之灾?
……
一时之间这事便在京城传遍了。
直到三日后,刑部带着残缺的证据,手抹冷汗,支吾着下了个狗屁不通的结论,自愿请罪未能查出真凶。
正哆嗦着等待着帝王之怒与他人的质疑,但比这来得还快的是御史大夫白允之弹劾的折子。
参的是皇帝元祁。
姜黛得知这个消息后,连忙去了藏修阁,尉迟珩下了朝,身上还穿着朝服,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案前解外袍的玉带,玄色衣料衬得肩背线条越发利落。
她停在门口:“大人?”
尉迟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听说了?”
姜黛迈进门槛应了一声:“听说白允之今早在朝会上参了陛下。”
辞极其激烈,声震朝堂,让元祁怒而下朝。
尉迟珩将玉带放好后转过身来,从案上拿起的一道折子递过去:“白允之递的折子,我让人抄了一份。”
姜黛接过展开,一眼扫过去,脑子里仿佛已经响起了白允之字字诛心的声音,浮现了他在崇元殿上慷慨陈词的模样。
“陛下豢养虫蛇于内廷,其性乖戾已非一日,今纵之出宫,致朝臣暴毙于法会之中。陛下以国师为耳目,以神权为屏障,然则天听可欺,民心不可欺,死者不可欺。”
这哪是只骂了元祁?
连尉迟珩也没能幸免。
折子末尾的话语更是像一柄没有鞘的刀,明晃晃地亮着。
“臣非为杨德正请命,臣为法度请命。若陛下今日可纵一蛇行凶,明日便可纵一卒屠城。陛下不惩己过,何以示天下以信?何以服四海以威?”
姜黛将折子缓缓合上,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她远远看过白允之几次,那是个骨相硬朗的老人,颧骨高耸,不怒自威,站在那里便像一面笔直的铜墙铁壁。
可此刻纸面上的字却比那堵墙还要硬。
尉迟珩接过那封折子放回案上:“白允之不是谁的人,他弹劾我,弹劾陛下,看到的只是杨德正的死和内廷养蛇这件事本身。”
姜黛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早已做好舆论铺天盖地的准备,但姜黛依旧听得心惊,而白允之呈上去的折子无疑又为此添了一把烧得更旺的火,民间议论的版本恐怕已经离事实很远。
今日兴许还在传陛下的蛇杀了人。
明日可能就要传国师与陛下合谋,借妖法祸乱朝纲。
若是一时没控住场,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无事。”尉迟珩说,“白允之需要一个能拿到台面上的定论,百姓需要一个说法,那就给他们。”
姜黛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外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仲青快步走近在门外低声道:“大人,陛下宣您入宫。”
这是做给外人看的戏吗?
落在梁家和靖王眼里,便是事情压不住了,陛下要找国师商讨。
姜黛正思忖着,就察觉尉迟珩经过她身侧时,垂落的手指似乎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触感轻得她还以为是错觉,还没反应过来就转瞬即逝。
她偏身看着尉迟珩走出门的背影,日光从敞开的门涌入,将那道玄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姜黛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方才还想问他,能不能准她与靖王最后再见上一面,因为她这几日让商戈着手查案子,有了一些新的猜测需要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