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尉迟珩姜黛 > 第140章 脱口而出
    朱五转身看过去。

    方才尉迟珩让人向他传达的指令有二,一是依旧贯彻昏君形象,做足力保阿苔的姿态,二是寻时机让阿苔去认人。

    朱五没想到白允之会跳出来与他硬刚,但他当替身的这些年已经被白允之骂习惯了,也吵惯了,倒也没什么。

    如今尉迟珩这话让他愣了一瞬。

    他很快反应过来,怒容未褪,语气中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退让:“朕不过是说气话罢了。”

    尉迟珩道:“死者为大,若是案情久拖不决,外头便会生出更多风风语,臣斗胆请陛下命刑部三日内给出初步勘察结果。”

    朱五沉默了一瞬:“准了。”

    刑部的人颤颤巍巍拱手应了一声。

    此事便告了一段落。

    姜黛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在仲青的引领下去了尉迟珩住的禅院。

    仲青道:“大人还有事,姑娘稍坐片刻。”

    姜黛便坐在案前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地喝,杨德正死了,阿苔找回来了,内侍的尸体被移去刑部勘验。法福寺的僧人们重新合上了殿门,梵音与钟声都被晚风卷散,落在渐沉的暮色里。

    一切就像一艘船舶终于靠了岸,得了片刻安宁。

    可掀起的浪没有完全平息,余波还在水面下一层一层地往外扩。

    姜黛搁下茶杯,见案上有纸笔,便垂眸快速写下方才殿上众人发的关键要点,想为尉迟珩提供一些勘察方向。

    阿苔认得元湛的气味,依元湛的性子,亲自接触阿苔的应该就是他自己。这么一来那名内侍的出现便有两种可能,其一,内侍并不知情,只是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其二,内侍被元湛收买,主动替他遮掩,事后又被灭口。

    元湛若要接触阿苔,需从它还在宫里时便已开始,崇元殿的值宿规制向来严苛,因此姜黛更倾向于后者,要瞒天过海必得有内应。

    那么就要去查死去的内侍近来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比如凭空出现的巨额钱财及贵重之物,或是犯过什么错,有什么把柄被别人握在手里。

    至于杨德正死前曾见过什么人。

    姜黛无意识地用笔杆抵着自己的下巴。

    她想起了先前梁绾兮的打岔,梁谦面对白允之质问时的气急败坏,还有梁宥宽。

    梁宥宽说,若是杨德正昨夜当真见了人……刻意留下两只茶盏……

    他在混淆视听。

    若此事真与梁家毫无干系,他们不仅会要求彻查真凶,借元祁的蛇打压元祁一番,还会借此攀扯上尉迟珩。

    虽然他们也确实怎么做了,却依旧……有所遮掩。

    姜黛盯着眼前的宣纸开始思索,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重中之重便是北境战事与军饷调度,元祁上朝频率不高,如今朝堂上同党私下见面便容易引起风吹草动。

    会不会,梁家的人在昨夜恰好去见了杨德正?

    毕竟在祈福法会这个节骨眼上,密谋一些事情相对容易。

    过了好一会儿。

    姜黛低头落笔写下这个猜测。

    她负责猜。

    最后怎么查还是得看尉迟珩。

    写得差不多后,姜黛不仅没有放松下来,反而心中忧虑更深了几分。她在想,若是此事又被人操纵舆论,朝臣和百姓的唾沫淹进了皇城,让当年的事情再次重演。

    尉迟珩该怎么办?

    此局何解?

    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完美的解法,姜黛索性去了后院,也就是上次跟尉迟珩从侧阁后门去的那个院子。

    姜黛在院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直到廊下的灯笼亮起,昏暖的光被夜风吹拂,摇摇晃晃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等她再次朝屋中走去时。

    里边有人。

    她出来时天色还算亮堂,因此没有点灯,此刻屋中已经亮起了一盏幽微的灯火,光团在窗纸上投出一道清瘦挺拔的人影,落在姜黛眼中竟无端安定了几分不安的心绪。

    往边上走了两步后。

    她看到尉迟珩坐在窗边的宽椅上,侧对着她的这个方向。

    月光从窗棂间斜斜地落进来,混着灯火照在他的肩头和垂落的长发上,将那一身素净衣袍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正微微垂着头,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上。

    在他的指间,阿苔正在缓慢地缠绕着。

    它青绿的鳞片此刻泛着一种近乎绿石般温润的光,缓缓游移时像极一段会流动的碧色绸带,一寸一寸地漫过尉迟珩的指节、腕骨。

    尉迟珩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肩背微微放松,像是终于有了一点独处的空隙。

    “朕知道不是你自己跑的。”他低声说着,是在跟阿苔说话,“有人把你偷出去,杀了人,又把你送了回来。朕知道是谁。”

    阿苔安静地缠在他的手上,压根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只是循着熟悉的气味缠了上来,轻轻地、信任地绕了一圈。

    姜黛没有走近。

    她的视线落在他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冷白颈线上,似乎透过此情此景望见了尉迟珩幼时的模样,当年不受待见的皇子被流蜚语困在深宫,也只有母妃的那条小蛇愿意乖乖待在他身边,听他说那些无处可说的心里话。

    这么多年过去,他刀光剑影走到现在,权位在身,兜兜转转却还是这样。

    姜黛忽然觉得喉间微微发紧,心脏也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这种感觉来得毫无预兆,让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进来,站在门口做什么?”

    尉迟珩突然微微偏过头来。

    姜黛这才往前走了几步进了屋,在他身侧不远处站定,目光移到阿苔身上。

    “它还好吗?”她问。

    “还好。”尉迟珩说,“没受伤。”

    姜黛点了点头,视线跟着阿苔缓慢游移的轨迹,片刻后她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好漂亮。”

    这话说出口时她并没有多想,只是那一瞬间的念头落到了嘴边,自然而然便跟着吐了出来。

    月光太好,缠在他指间的青蛇又太安静,这副画面落在她眼里比殿上剑拔弩张的对质更让她心绪难平。像一幅被水洗过许多遍的工笔,干干净净地摊开在她面前,连光影的边缘都晕染得柔和,于是让她忍不住出了声。

    尉迟珩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视线落在她脸上,银白面具的边缘在月光中泛着冷冽的光:“你在说它?”

    姜黛怔住。

    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方才看的方向,阿苔正安静地盘在他指节上,鳞片上映着碎银般的月光,确实很漂亮。

    可方才那三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

    她看的分明不是阿苔。

    而是那只手,还有他指节弯起的弧度,以及他微微垂首时颈线被月光勾出的那一道清浅的阴影。

    姜黛沉默了一会儿,一时不知该怎么处理从她站在门边看见的那一刻起,心里生出的那股说不上缘由的、酸涩又柔软的触动。

    “嗯。”

    她应了一声,毕竟总不能说是在说尉迟珩。

    这太奇怪。

    也太放肆。

    “要摸吗?”

    “什么?”姜黛话音刚落就见他起身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头皮一紧,往后退了两步,“不、不摸。”

    她只敢远观啊。

    尉迟珩停了脚步,视线落在姜黛略有些慌张的脸上,原本沉在眼底的倦意悄然散了些,手上的阿苔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吐了吐信子,慢悠悠往姜黛脚边游了半寸。

    “她在夸你漂亮。”尉迟珩说。

    ?

    !

    姜黛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又往侧边躲了躲,后腰撞上桌案后发出了一声轻响,她低头看着阿苔离自己越来越近,神情隐隐透着崩溃。

    “大、大人,它它它……”姜黛声音都带了点颤。

    此刻竟有些共情杨德正。

    若是将她的恐惧再放大个数十倍,她也会被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