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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节:十二都天大阵

    周曼是晚上五点多回的深澜水岸的家。

    走到厨房一看,萧伯年在厨房里,正把一条鲈鱼从蒸锅里取出来,章阿姨在一旁打下手。

    萧伯年今天穿着一件灰色开衫,袖子挽到小臂,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完成一道已经做过很多次的工序。

    周曼没出声,先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萧伯年是很帅的,这从他被学生们私下连续八年评为“阳大第一仙草”就能看出来了。

    他个子高,却不显薄,肩背宽平,站在灶台前时,把那件原本还算宽松的灰色开衫穿出了一种很挺括的味道。

    开衫的扣子没系,里面是件白色的圆领衫,领口洗微微发软,正贴在他脖子与锁骨之间,整个人像从某个学术杂志的“年度人物”栏目里走出来的。

    两条胳膊露在外面,小臂线条干净流畅,腕骨微凸,手指修长,非常好看,引人瞩目。

    端盘时,他指尖扣住白瓷盘的边缘,稳当又利落,像是常年在实验室里拿惯仪器,又像是天生就该做菜。

    厨房的顶灯是暖黄色,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眼镜片照微微反亮。

    那副金丝眼镜生在他脸上,实在太合适了:细边,微圆,轻巧,不压眉骨,把他整张脸的斯文气调恰到好处。

    那里面是一双深邃的眼睛,眼尾有一点极细的纹路,像长年累月笑出来的。

    他低头看鱼时,镜片后的目光深情而专注——看一条鱼都那么深情,真是令人无法理解——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暗影,整个人被厨房里的水汽笼着,像被镀了层光。

    像一股春风,从很高的地方慢慢荡下来……

    “太太。”

    章阿姨率先注意到了周曼,先打了声招呼。

    一开始,章阿姨叫他们“先生”“太太”“小姐”“少爷”的时候,沈亢这小子最适应,大声叫好,说“少爷”这个称呼好,让他这个泥腿子都享受了一把豪门大少的待遇,随后没事就给章阿姨塞一些糖炒栗子、色拉油、肥皂、马桶搋子、防狼喷雾等等等等,说是章阿姨喊他少爷给他提供了极大的情绪价值,以表感谢。

    有些东西,弄章阿姨也是哭笑不,就比如说那个防狼喷雾,她都不知道自己要那个有什么用,不过正好给女儿——她女儿上高中,晚自习挺晚的,带个这东西你别说还真不错。

    何秋竹也比较适应,周曼就不太适应了——她之前在家里都是被人叫“小姐”的,一下子升级成了“太太”,实在有些不适

    应。

    萧伯年也别扭,还跟周曼一起,纠正了章阿姨好几次。

    周曼让章阿姨别叫她太太了,叫她小姐就行,章阿姨很为难,说已经有何小姐了,这个……周曼说那她就是大小姐,何秋竹就是小小姐,章阿姨说好,也这么叫,但是没两天,就又变回太太了。你说她,她就满脸歉意,说自己乡下人,没文化、记性不好,总是忘。

    然后,继续改正、继续忘。

    萧伯年这边也是,让章阿姨别叫他先生了,直接叫他名字就行,章阿姨说好,但是没两天,就又变回先生了。

    这位章阿姨,似乎在用某种方式,刻意去锚钉这个家庭中每个人的身份、并让他们接受。

    而萧伯年和周曼,纠正了几次,见没什么效果,也就懒再纠正了。

    于是,现在,“先生”“太太”“小姐”“少爷”,就成了这个家庭四个人都接受了的一种称呼。

    ……

    听到章阿姨的称呼,萧伯年这才转头,一回头,就看到了周曼。

    这让他有些诧异。

    “你回来了?不是说今晚有个晚宴?”

    他昨天还特意问过周曼,今天回不回来吃完饭,周曼当时说有个已经早就定好的晚宴,不好推辞。

    “推了。”

    周曼说,语气很自然,像在宣布一个已经被自己说服的决定。

    萧伯年“哦”了一声,没多问。

    周曼也不在门口看着了,往厨房里走了两步,看了看台面上已经备好的菜,问:“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萧伯年手上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见识过周曼进厨房是什么概念——10月27日,天气晴,周曼的公司谈成了一个不错的项目,周曼心情很好,一下班回到家里,就自告奋勇说要亲自下厨炒两个菜,和萧伯年一起庆祝庆祝。

    然后,菜做上了,萧伯年很给面子,吃了很多。

    当天晚上的家庭游戏环节,萧伯年冒着冷汗、在pk中首次输给了沈亢。

    那是萧伯年唯一一次输给沈亢,乐沈亢在之后、大家一起刷马贼的时候,还不停地哔哔,大谈特谈援朝之战,说什么科技水平的差距只是某些客观因素,战争打到最后,关键因素终究还是人。

    沈亢话里什么意思,大家都清楚。

    然后第二天,家庭游戏时间,萧伯年连虐沈亢五把——这天周曼没下厨。沈亢最后说,到时间刷马贼了,不p了。

    有过这么一

    遭,萧伯年于是很清楚,周曼进厨房,究竟是什么概念。

    但他还是往旁边让了让,说:“要不你炒个青菜?我菜都洗好了。”

    周曼点头,走到水池边,把袖子挽起来。她的手伸出来,皮肤很白,指甲修干净,腕上那块表还没摘。

    锅已经烧上了。

    周曼把油倒进去,油花溅起来一点,她往后退了半步。

    萧伯年站在旁边,把一个盛着青菜的沥水篮推过去。

    周曼把青菜一股脑倒进去,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发出一种不太和谐的响。她翻很用力,像在制服什么不听话的下属。

    萧伯年没说话,只是默默火调大了一点,还作了一句说明:“青菜是要猛火炒的。”

    周曼点点头,又炒了两下后,扭头看他:“我是不是应该晚点放盐?”

    “出锅前放就行。”萧伯年说。

    周曼点头,又翻了两下,然后加了一勺盐,她觉盐少了,又补了半勺。

    萧伯年看了一眼,没说盐可能多了,只说:“差不多了,火太大,再炒就老了。”心想,还好自己先把火调大了,要是小一点,她还能继续放盐。

    周曼于是关了火,把青菜盛进盘子里。

    那盘青菜卖相一般,有几根发蔫,但绿油油的,闻着倒还行。她端起来闻了一下,还挺满意:“看起来,闻起来,都不错。”

    然后看向萧伯年,“你尝尝?”

    萧伯年手抖了一下,但表情平静,点点头,“好。”

    说着,拿过一双筷子,夹了一小根青菜,但想了想,还是放下,转而夹了一根最大的:自己这边先多吃点,两个孩子也能少吃点、少遭罪。

    他夹着这根最大的青菜,放进嘴里,默不作声地稍微咀嚼了一下,就咽了下去,笑着夸了一句:“不错,比上次有进步。”

    然后萧伯年就看到,周曼巧笑嫣然,眉眼弯弯,跟个少女一样。

    萧伯年就也笑。

    章阿姨在一旁默不作声,右手不知何时拿了个手机,非常隐蔽地放在腿边,以无声模式、把这一幕拍了下来,准备之后给某人发过去。

    动作之娴熟、之隐蔽,像是训练过的特工一样,就算是萧伯年此刻看过去,都发现不了她在做什么。

    心里,则是暗想,光是看的话,先生太太还真就跟大小伙子大姑娘一样。不说的话,都不知道这俩人已经是老邦菜了。

    ……

    沈亢他们是六点到的

    深澜水岸,在楼下停好车后,沈亢扛着一个蛇皮袋,跟何秋竹一起上来了。

    刚进门,沈亢就是一怔。

    周曼站在玄关和餐厅的交接处,身姿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像是刚从一个剪彩仪式上下来。

    她没看他们,目光落在斜前方那个装裱着小区园林图的小相框上,神情端凝,像在等什么人,整个人,端庄典雅。

    不是说周曼之前不端庄典雅,就是今天的这种“端庄典雅”,跟往日有点不同,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似乎才注意到他们回来,周曼看了过来,温婉一笑,就像是从江南水乡大户人家家里走出来的最贤妻良母的女子一般。

    随后,轻声细语、温柔动听,满目“慈祥”。

    “回来啦?”

    “……”

    沈亢一个没拿稳,手里抓着的蛇皮袋直接落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砸地声。

    周曼向蛇皮袋看了一眼,刚想问,这是什么?但是马上,书上的语句从她脑中闪过。

    于是,也没问,就只是继续语气温婉和蔼地说道:“饿了吧?”

    “……”

    沈亢人有点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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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表情麻木地点头,“嗯,有点。”

    “你们先洗手,还要一会儿,还有个汤。”

    周曼继续温婉地说完,还是那种很轻柔的调子。随后,一扭身,就走了,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去,刚才又是杵在这里干什么。

    沈亢才算是缓过来,擦了一把冷汗——太可怕了。这个人是谁啊?怎么会在这里的?

    换鞋的时候,他还看了那边一眼,见那边没人,估计都在厨房里,这才转头,对着旁边也在换鞋的何秋竹小声说了一句:“刚才那是谁?”

    何秋竹正嘿咻嘿咻地穿上她那双黑白熊猫拖鞋,“周总呀。”

    沈亢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这种感觉,一边穿拖鞋,一边搜肠刮肚,想出一句来:“你不觉……她有点怪吗?”

    何秋竹已经穿好拖鞋了,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说道:“好像是有点?”

    。

    沈亢也不跟她说了,穿好拖鞋,默默走了进去。

    两人先去洗好手。

    章阿姨动作挺利索,没一会儿,把最后一个汤做好了,两人也就去了餐厅。

    沈亢看到,周曼正站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在摆

    碗。

    她把两只碗推了推,又拿起来,换了个位置,再轻轻放下,然后又拿起来。

    沈亢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周总这是,在摆什么阵法?先天八卦阵?五门金锁阵?难道是十二都天大阵?……

    周曼察觉到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马上就能吃了,今天萧教授做了鱼。”

    沈亢不动声色,“哦”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来。

    何秋竹跟着进来,坐在他旁边。

    周曼把筷子分给他们,又去厨房里端菜。

    萧伯年很快也过来坐下。

    周曼是最后入座的,从厨房里把最后一道炒青菜端上来,放在了沈亢和何秋竹面前,然后她在萧伯年身边、沈亢对面坐下,朝这头沈亢温婉地笑了笑,笑沈亢背后一紧。

    “……”

    萧伯年却是没注意到这边,只是看着对面的两个孩子,心里有些感慨:估计是,已经把两个孩子当成好朋友了,好几个月没见,还怪想的。现在看到他们俩回来,也是挺有感触。

    随后拿起倒了果汁的杯子,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

    “欢迎回来。”

    周曼和何秋竹都举杯,俩人的杯子里都是果汁。

    沈亢则是左顾右盼了一下,问道:“有酒吗?”

    周曼柳眉微竖,但立马又平和下来,温声道:“今天先喝果汁。刚回来,喝那么急做什么。”

    她说完,还把桌上的那瓶果汁往沈亢的方向推了推。

    萧伯年瞥了旁边的周曼一样:他之前还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周曼今天其他时候还好,但是在两个孩子面前,好像有点怪。

    更怪的是,周曼把果汁推过来后,见沈亢没动,按照周曼一贯的脾性,那就是爱喝不喝,惯的你。

    但是现在,周曼却是自己拿着那瓶果汁,给沈亢的空杯子里倒上了果汁,像温柔的母亲一般。

    萧伯年瞳孔都收缩了。

    见鬼了。

    沈亢也没拦着,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着、看着。

    等到倒好了之后,沈亢也就举起杯子,四个人一起碰了个杯,欢迎沈亢同学和何秋竹同学回到这里。

    碰完杯,几人也就开始吃饭了。

    沈亢又看到了一些东西。

    周曼温柔地问何秋竹:“期末考试考怎么样?”何秋竹说考挺好的,都会做。

    这也就罢了,周曼平时对何秋竹也很温柔,但诡异地是,周曼同样温柔地问

    自己:“期末考试考怎么样?”

    “……”

    问完期末考试,周曼又给他们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何秋竹面前,然后也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沈亢面前。

    还温柔地说道:“在学校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多吃点鱼,吃鱼补脑。”

    “……”

    最后,周曼还伸手拿了几张纸巾过来,体贴地放在沈亢和何秋竹两人的手边。

    “萧教授做的这个鱼,酱汁多,吃完了擦擦嘴。”

    “……”

    真他妈见了鬼了。

    沈亢放下碗,深呼吸了一下。

    他扭头向何秋竹看去——这个吃货,正吭哧吭哧地吃鱼呢,头也不抬。

    他又向萧伯年看了过去,萧伯年正低头喝汤,表情平静,但眼皮没抬,像故意不接他的信号,额头上就差写着四个字了——别看我。

    沈亢不管,就是盯着萧伯年看。

    萧伯年最后无奈了,若有意若无意,看了一眼沈亢何秋竹面前的那盘青菜。

    沈亢也终于收回了目光,向着面前的那盘青菜看去。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有些感慨:“周总今天说话,温柔跟电视里的金牌调解员一样。您是不是最近接了什么新业务,要练练主持?”

    何秋竹还是闷头干饭。

    萧伯年也是闷头干饭——这种短刀相接的局,他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不参与了。

    周曼脸上的温婉一僵,随即又撑住了,温柔地笑道:“我平常不就都是这样吗?”

    沈亢点头,很认真地说:“是。您要是去主持家庭调解的节目,我以后跟老婆有了纠纷,肯定第一个报名,让您给我调解调解。”

    周曼的笑容已经薄了,像被风吹快要贴不住。

    不过她还是勉强挤出一个摇摇欲坠的笑容来,“胡说八道。你不是还说,你这辈子都不结婚的吗?哪来的老婆?”

    “假设嘛。”

    沈亢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根眼前的青菜,吃起来,好不容易咽下去后,开始跟萧伯年互动:“萧教授,不是我说你,你那个鱼做还挺不错的,怎么这个青菜就做成了这样呢?跟打死了卖盐的一样,还有,这炒也不行啊,一根青菜,一半老嚼不动,一半生剌嗓子……”

    “啪”

    周曼把筷子一下子拍在了桌子上,面无表情,“沈亢,你爱吃吃,不吃就去把阳台窗户擦了,这不是你本行吗?”

    沈亢

    一笑,“瞧你说的,吃,我肯定吃啊。”

    一直闷头干饭的萧伯年,这时则是不动声色伸出筷子,夹了三根青菜,放进他自己碗里,吃了起来。

    吃完之后,萧伯年放下筷子,用纸巾拭了拭嘴角,才慢慢开口:“沈亢,这青菜,其实不像你说的那样。”

    “你说它半生不熟,半闲不淡,我倒觉,它像一篇刚写出来的文章。开头是猛了些,盐下急,像起笔就用了重墨,第一眼确实有些冲。但中段你再品,有的叶子软,有的梗还生,像文章写到一半,笔锋没完全稳住,可气势没断。越往后读,菜汁浸透了,味道沉下来,就有了回甘。你前面嫌弃的那些生涩,到后面反而成了滋味的一部分。这样的菜,不算工整,但真实,比那些从头到尾一个味儿的有意思。”

    “……”

    沈亢想到了之前,萧伯年若有意若无意看向那盘青菜的眼神。

    ……萧教授,你什么意思?

    现在病人恢复正常了,恶人也由自己来做了,某人还如天神下凡般降临。

    萧教授,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