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唯此一身投献六郎
康俗坊张家大宅中,尽管还有两天就要过年了,前来拜访的宾客仍是络绎不绝。
前堂小厅里,杨玄璬的夫人眼眶红红、神情忐忑的坐在席中,不时探头望向厅外那些入宅的宾客。
这些客人们非富即贵,有的就连杨夫人都听闻过其名、或者在一些特殊的场合中见到过,如今也都殷勤恭敬的到张家来拜访。
「原本只道张燕公罢相后,家势不如往年雄壮,如今看来,仍是寻常门第难以企及的啊!哪怕姚宋之家与五姓门第,也都罕有如此煊赫————」
杨夫人这几天为了营救丈夫,都中一些名家多有造访,但像张家这么煊赫热闹的情景,此前却还没有见到过,此时便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坐在她旁边的,瞧体态是一名还未成人的少女,身上穿著颇为华丽的锦裙,头上则戴著一顶皂纱的帷帽,脸庞被纱网遮挡,只在网沿下方露出莹润如玉的下巴。
少女葱白的手指紧紧握起,局促不安的搁在膝上,帷帽下的脸庞不断的左右转动,警惕紧张的透过帽纱打量著此间的环境。
「不要乱动,安分些!瞧你这轻躁模样,岂有大家淑女姿态?又如何得贵人青睐!」
杨夫人对躁动不安的少女颇为不满,皱起眉头低声训斥道。
少女闻听此言,整个人都僵在席中,不敢再动弹,如此姿态保持了好一会儿,帷帽下才发出柔怯的悲泣声:「叔母,我错了、我不再夜里投食————你、你让我回家罢!我再不敢、回家后全听叔母————」
「唤我阿母,不许再作那丧气哭声!」
杨夫人闻言后先是低斥一声,旋即才又放缓语调小声道:「娘子不要怨你母心狠,我也实在是没了办法!你耶犯了法、身陷牢笼,他若不能生归,我的家都要没了,更能将你引去谁家?
况且此番也不是害你,入宅后你也见这人家煊赫家势,都下又有几家能比?况且那张六郎少年得志,乃是名满天下的风流美少年,两京多少名家女子都爱慕入骨呢!
他若肯收下你,放过你耶,不只是我家的福气,更是娘子你的福气啊!我打听过了,他家也无大妇娘子,你不必怕主母不容,专心侍奉郎主,来年能得多少宠爱,全凭你自己的本领造化!」
「可、可是,叔、阿母,人说这张宗之恶得很!阿母都怕他害阿叔,他若不喜我,会不会也害了我?」
少女之前对张岱一无所知,近来才从家人口中得知叔父交恶此类而有性命之忧,心中对这动辄便要杀人的恶徒自然也乏甚好印象,得知叔母竟然要将自己赠送其人,心里自是慌得不得了,整个张家豪宅在她看来都成了凶险无比的龙潭虎穴。
「噤声!休在别人家中言人是非,你也不要再哀求惹厌。且在心里盼著仙佛保佑那张六郎肯赏惜你,否则来年咱们母女也要没官作奴,更没得机会将你引赴贵人厅堂!」
杨夫人见外间有仆人行来,便又连忙低斥两声,然后便端坐不语。
「我家六郎新从坊外归家,请杨氏大娘子、小娘子别堂会面。」
张家仆员快速入内来,向著厅中两人说道。
杨夫人闻听此言后连忙站起身来,又用力握住身旁少女的手腕,用口型示意她稍后要小心应答,这才拉著少女往厅外行去。
那名带路的仆人见少女入宅许久仍然戴著风帽,不免有些好奇,侧著头想从帷帽下略窥一二。恰逢少女行至厅外,廊外一阵风来撩起帽纱,露出半张娇美至极的脸庞。
得此惊鸿一瞥,那仆人两眼为之一痴,砰一声肩膀直接撞在了门框上,而后便跌倒滚出。
少女仍是娇憨心性,虽然正自心忧之后的际遇处境,但看到这一幕后却又忍不住噗嗤一笑。
杨夫人回头来为少女将吹起的帽纱再垂下,同时也不免满是遗憾的叹息道:「娘子尚未成人,已经可称国姝。憨奴犹遭摄魄,何况贵族公子。若假时日长大成人,必能结幸名家,明媒正娶。
可惜你身世不幸,如今只能来求做媵妾,但若能得主人独宠,来年擢作大妇也未可知。若真有那时,我一家人真要仰仗你这娘子带挈提携了!」
家中访客太多,张岱虽然懒于交际,但人来礼来,总要招应一番,因此中堂大客厅便留给堂兄张嶙等接待宾客。他要会见什么时流,也只在别堂小厅。
「六郎,那杨家娘子来了。」
听到外间家人入禀,张岱当即从席中站起身来准备迎接。
再过些年,这都是实在亲戚,他这里总得有点礼数。虽然说他抓了杨玄璬,但主要也不是为了针对其人,更不是要与杨家结下什么深仇大恨,等到年后事情了结,自然会将人放走。
但是其夫人关心则乱,如今求到门上来,接见一下安抚一番,再礼送回家也就是了。
他这里还在盘算著,那一对「母女」已经从堂外走了进来,那杨玄璬的夫人连忙欠身作礼道:「民妇见过六郎,多谢六郎宽宏大量,肯于邸中接见罪人家属。」
张岱这里还未及答话,杨夫人回首却见「自家女儿」正呆立于后、还未作礼,当即便低斥道:「呆娘子,六郎虽有天人之姿,亦需致以人间礼数,休要失礼!」
那少女闻此斥声,才连忙低垂下头,有些手忙脚乱的作礼道:「民、民女见过六郎!
「」
张岱被这杨夫人夸的有点不好意思,然而这杨夫人接下来的话却又让瞠目结舌、呆立当场。
「此间已入内厅,再无外人,取下帷帽吧。」
杨夫人又小声对少女交代一声,然后才又欠身对张岱说道:「此是小女玉环,自幼深养闺中,但也多闻六郎才名。因闻其母今日要来拜访六郎,便在家中苦苦央求,盼能随从入来瞻仰当世名门俊彦的风采!
这女子久居闺阁、少见外人,更不曾见过六郎这般俊雅天成的贵公子,一时间竟然看痴了,还请六郎不要介怀、恕此无状!」
这、这是杨玉环?
张岱虽然听家人说这杨夫人同行还有一女子,但也并没有往这方面想。一则他也不确定杨玉环是否已经入都,二则就算入都应该也在家中为父居丧、深居简出,怎么会跟随家人抛头露面的在外游走。
因此在听到杨夫人这么说,张岱也是顿感诧异,当即便将视线一转望向这少女。恰好少女听从吩咐,低头取下帷帽,露出帽纱下被遮挡的脸庞,张岱视线望来,许久都挪移不开。
他倒不是被美色迷得找不著北了,更多的还是打量端详与对比。
凭心而论,眼前这少女、或者说小姑娘的确是非常娇美,五官精致、搭配合宜,无论任何人见了都免不了要眼前一亮,深感惊艳。
但若说美的惊世绝艳、不可方物,倒也不尽然。起码张岱见过的不少女子,美貌相仿者颇有人在,气质胜出者更是不乏。
武惠妃的雍容妩媚,玉真公主的高贵出尘,云阳县主的明媚大气,杜云卿的自信爽朗,还有自家阿莹的百依百顺。
甚至那位王柔娘不只同样容貌绝艳,那一份娇柔薄怨的气质近来同样让张岱不时想起。须知这可是王毛仲这遍览六宫、权倾北门的显赫人物精心严选、培养固宠的女子,若是到了圣人晚年怠政期,可能就中了这招了。
至于眼前这少女杨玉环,美则美矣,但却仍然欠缺自己的风格与气质,大约类似后世美颜相机光影精绘出来的一张美丽脸庞,虽然养眼,但却没有那种灵动入心的感觉。
起码张岱现在稍作代入自己,愿不愿意为了眼前女子去突破伦理底线、将自己丑陋一面彻底暴露出来?毫无疑问,他是绝对不肯的!
当然,每个人的花期都不同,谁也说不准在岁月的洗炼与琢磨之下,未来这一副精美养眼的皮囊中又会产生怎样的灵魂、绽放出怎样的气质与光芒。
至于现在,张岱的评价是一般。
这想法或许有些油,毕竟人家也不是让他来打分的,但张岱相信只要是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但凡知道杨贵妃这么一个人,在见到其人就站在自己当面的时候,脑海中必然也会觉醒出一个打分系统。
「六郎、六郎————」
杨夫人自然也留意到张岱的失神,心中暗道有戏,先是小声唤了两声,见张岱仍是两眼定定的望著自家女儿,对于自己的呼唤完全没有听到,自是越发的欣喜,于是便又转回头来,连连向著少女杨玉环打眼色。
少女初登堂时,也为张岱的英俊仪表所失神片刻,但很快便又回到了现实当中,此时见到张岱两眼死死的盯著自己看,心中自有几分羞涩嗔恼,但又夹杂著几分窃喜自得。
当见到叔母频频目示自己,满眼的催促意味,少女心情又变得紧张不安、抗拒挣扎起来。
她先是转过头去,避开杨夫人的种种暗示,但片刻后又有些无助的转回头,视线飘忽不定的频频扫过仍然痴望著她的张岱,最终才将银牙一咬,迈步入前俯身作拜道:「民女别无所珍,唯此一身投献六郎,乞六郎笑纳,饶恕我耶!」
「嗯,好————啊?什么!」
张岱先是下意识略作颔首,旋即便反应过来,一脸惊诧的惊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