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百丈高楼一曲歌
张岱将卢谕和杨玄璬押回御史台关起来之后,也并没有趁热打铁的进行审问,而是直接回了家。
正如高承信所言,这件事本身也并不严重。即便是深挖下去,也搞不出什么能够让卢氏父子丢官弃爵、身败名裂的重大罪迹出来。
官奴婢在律法上本来就不享有完整的人权,而且在职的官员都还会配给一定的防阁、
庶仆以供役使。卢家借使河南府下属的官奴婢,固然不合规,但也谈不上是多么严重的罪行。
张岱之所以要如此小题大做,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让都下时流看一看,卢从愿根本就奈何不了他!
回到家中后,张岱便召来留守洛阳的大府掌事张固,向其询问道:「近年家中可有向府县借使官奴婢事?」
他这里以此作为把柄抓捕关押卢从愿的儿子,也得防备卢从愿加以反击。而其人能够采取最好、也是最方便的方法,就是把事态扩大、将水搅浑。如果张岱不想事态失控,那就乖乖把人放出来,事情便也不了了之。
当然,局势的发展总要一步一步的酝酿。现在张岱比较担心的,就是自家人有没有犯类似的错误?他这里以此名义拘拿卢从愿的儿子,如果自家人也犯下类似的错误而被人大肆传扬开来,自然也就非常的尴尬。
好在张固闻言后便连忙摇头道:「近年家中田事大损,许多庄人尚且都无处安置,好在六郎香山治业才能有处安置,更加不需要再向别处借使奴婢。」
张岱闻言后不免又是一乐,想起旧年他老子张均将自家田产统统充公的事迹。当时这事自然是非常败家的行为,可是现在看来却让张家少了一个把柄。
农业生产是最为消耗人力的,张家在洛阳周边田地产业锐减,自家的庄客佃农都在逐渐的流散,自然没有要向官府借使官奴婢的需求。
张均固然也算是蠢货做了件好事,让张家退出了大地主大官僚的行列。但是这种轻资产的状态也是有不少问题的,一旦权势衰落下来,那么家庭成员的生活水平就会快速的跌落下来,甚至失去继续传承的资本。
从古到今,哪怕后世科技发展、工业发达,土地仍然是基础和重要的生产资料,被人变著法的囤积垄断。在古代完全放弃土地资产,也是很难长久维持的。
如今的农业生产本来就是靠天吃饭,粮食的商品化也严重不足,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如果没有足够的田产,一场天灾过后可能就会损失惨重,就此一蹶不振。
张岱固然有著更加开阔的思路,但他也并没有完全放弃置办土地资产。只不过他的手段并不是通过各种巧取豪夺、放贷剥削等各种方式去兼并小民资产,而是直接下手从那些同为大官僚的大地主手中争夺。
同时他所看重的也并不是基础的农业生产,而是著眼于园林种植、手工加工以及市场买卖等可以进行多环节操作的经济作物生产。
至于所需要的人力,也都是直接在民间进行雇佣,吸收那些没有土地产业的浮逃户、
破产小农等等,而不是大量的蓄奴,又或盗使官奴婢。
很多事哪怕表面上看起来是一样的,但只要有道德坚守、底线坚持,那本质上就截然不同。
时下同样不乏大庄园主,但他们的诉求往往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扩大产出、追求利润,而张岱所追求的是资源与利益的合理运用与分配。
所以他才要尽可能的增加自己能够涉入和影响的环节,因为他所能影响的环节越多,这一整个链条上的利益分配就更合理,而不是被少量人的人攫取大部分人的劳动成果据为己有、丧心病狂的奢靡浪费。
张固虽然不知道张岱为什么突然问起这样一个问题,但既然问到了,还是在一旁认真补充道:「我家虽无役使官奴,但郑氏、李氏等亲戚之家各自田业丰饶,每到农忙时节,也免不了贪顾方便。」
经此提醒后,张岱也想起来他家虽然没什么田产了,但他姑父郑岩、李橙之流,那也都是都下有名的大地主,类似的事情必然也不可避免。
「转告他们几家,近日都中可能会有一些风言风语。他们也不必受此搅闹,安心在家即是。来日我或会对一些积事清查一番,但也不会大加株连的做什么严厉处罚。」
张岱要推动的是非常宏大的产业改革,自然不可能因为几家亲戚就有所徇私保留,哪怕他们家涉险役用官奴,他也要如实奏报并加以处罚。
追究这些都下权门役使官奴,可不只是要跟卢从愿过不去。张岱需要汇总出一个数据出来,向圣人和朝廷揭露出官府所控制的人力所使用的一个大概情况。
朝廷官府所掌握的人力资源可不只有官奴婢,官奴婢只是一个比较小的类别,更大的则是天下百姓所需要承担的劳役。租庸调中的庸,就是百姓每年需要承担的劳役时间,或者折绢代役。
朝廷岁征人力,但这个人力使用的合理不合理,有没有进行调整的余地,存在著很大的商榷空间。
所以大唐相对前代,对于百姓服役的管理也变得更灵活,不只可以折绢代役,同时还能选择延长役期以豁免一部分租调。
但这仍还远远不够,人力还存在著巨大的浪费。诸如高宗与武周年间,热衷建造奇观。许多瑰奇的建筑哪怕放在后世,都是非常耗使人力的工程。
还有宇文融旧年主政魏州时,想要重开王莽河故道,结果行役不息而事多不久。因为这些不合理的规划,浪费掉了巨大的人力。
这还只是普通均田户所需要负担的任务,朝廷和官府针对匠籍人员的管理与控制要更加严格。
匠籍人员需要负担的劳役时间更长,而且每年还要上缴一定的产出,这就大大压制了他们将自身的劳动到市场进行变现,不只会让这些匠籍人员生活困苦,因为没有足够的商品供给,工商业的发展也变得非常缓慢。
王建的《织锦曲》就生动描写了这些匠籍人员遭受压榨的境况:合衣卧时参没后,停灯起在鸡鸣前。一匹千金亦不卖,限日未成宫里怪。
这些织户们起早贪黑的纺织彩锦,却又不能拿到市场上去售卖,而是要上贡朝廷。若是逾期不成,就要遭受惩罚。
锦江水涸贡转多,宫中尽著单丝罗。莫言山积无尽日,百丈高楼一曲歌。这些织成的绫罗绸缎,尽发宫人穿著使用。哪怕堆积如山的缣锦,也不必担心用不完,只要听一曲歌,就可以随意打赏给优伶们。
白居易的《红线毯》则就描写的越发直白且深刻:宣城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两丝。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
这里所言还仅仅只是织造一类,另有其他门类众多的供官之物,全都是这些匠籍人员辛苦造成,务求精益求精,不计成本工时。
在这个过程中,劳动力会产生大量的虚耗,劳动产出也完全不会流通到民生经济当中,只会供给统治者奢靡享乐。
问一个水池一头哗哗放水,一头往里注水,多久才能蓄满?而那些权贵阶层,就是大唐这个蓄水池的出水口!
张岱倒不是愤世嫉俗的要消灭掉所有权贵阶级,毕竟他本身也是权贵阶级中的一员。
他只是希望水放的慢一点,注入的多一点,让这蓄水池能维持一个相对充盈的状态。
通过盘查洛下权门盗使官奴婢这一情况,可以揭露出来一个事实,那就是官府并不需要控制这么多的人力,完全可以把这些注定要被虚耗浪费掉的人力放还于民间,让他们活跃整个社会!
譬如缩短匠籍人员每年的役期,或者干脆也让他们和均田户一样交钱免役,这样他们就有更多的时间进行市场导向性的劳动,将自己的劳动成果在市场变现,让买卖双方都能受益,而不是变成囤积在官府仓库中的一堆废旧器物!
只有释放一部分官府所控制的生产力,工商业才能迎来一个大的发展,从而容纳更多的从业人员,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各种社会矛盾,并使得大唐这个蓄水池变得更加深阔,更有力量和动机向外拓取!
张岱心里也清楚,这必然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而且一旦涉及到社会基础资源的重新调整与分配,必然就会伴随著各种争议、乃至争斗。
就拿那些役使官奴的权门来说,如果这一部分生产力被释放出去,他们再去哪里寻找这些廉价的劳动力?
不过好在当今圣人是乐见这种变化的,尤其是当其见到这些被释放的生产力变成实实在在的利益重新回到其手中的时候,其人必然更加支持!
所以无论接下来卢从愿要搞什么小动作反击,张岱都不必太过在意,他只要做好一件事,那就是搞钱,搞多多的钱!只要钱到位,卢从愿任何的反击都将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