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匹夫有责 > 第671章 孤城粮尽
    “直娘贼的,这也太冷了。”

    “再撑会儿吧,听说今晚有羊肉汤喝。”

    “娘的,说的我口水都流了……”

    正月下旬,在北方因为国债事宜热热闹闹的时候,此时的江淮地界却连国债是什么都不清楚。

    作为江淮北大门户的徐州城,此时正被两万汉军围水泄不通。

    负责放哨的汉军将士还在箭楼里讨论着今晚吃什么,但受他们包围的徐州城却半点炊烟都看不见。

    偌大的徐州城,城楼都已经被拆除,只留下主体的砖瓦摆在原地。

    站在城楼的废墟前,曾经身材高大匀称的卢象升,此时已经消瘦一圈。

    在他的身后,杨陆凯也同样瘦了一圈,脸颊都隐隐凹陷。

    “城内……还有多少粮食。”

    面对城外的汉军炊烟,卢象升沙哑着声音询问。

    杨陆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停顿片刻后才低沉道:

    “眼下只有一百一十六石七斗三斤粮,家禽牲口不剩一头。”

    “以城内情况来看,顶多只够全军吃完今日,但百姓恐怕只能饿肚子了。”

    杨陆凯的话说完后,卢象升也深吸了口气。

    “回去吧。”

    留下这句话,卢象升转身便朝着城内走去,而杨陆凯也默默追随。

    在沿着内马道走下城墙的时候,他不由抬头看向城内。

    只见四个月前还繁华的徐州城,如今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墙壁,不见半块砖瓦。

    之所以如此,全因所有房屋的木头都被拆除并劈成了柴火。

    早在一个月前,城内能烧的木头便已经烧光,然后便是烧牲口那晒干的粪便。

    十日前,牲口的干粪也烧光了,只能用那些混合着干草的人粪干来作为燃料,烧火做饭。

    十几万军民所攒下来的粪便,还够他们烧半个月左右的时间。

    半个月后,天气便应该回暖了,不会像现在这么冷了。

    只可惜燃料还有,但粮食却已经不足了。

    :

    这般想着,杨陆凯心底只剩沉重。

    倘若继续这样下去,他们要么就只能开始吃人肉,要么就只有饿死。

    可问题在于,他们身后没有朝廷,他们的坚守又有什么用?

    若是真的要吃人肉,城内的百姓怕是会集体暴动,届时不用汉军自己动手,城内的军民便自相残杀殆尽了。

    “唉……”

    长叹一口气后,杨陆凯跟上了卢象升的脚步,继续朝着满是废墟的城内走去。

    在他们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的时候,距离徐州城不过三里开外的村庄内,肉香味则是不断从暖和的土屋里飘出。

    “爽!”

    屋内,贺锦将空碗重重放在桌上,嘴里吐出大股酒味,满脸痛快。

    瞧着他这样子,坐在主位的贺一龙则是抚须爽朗道:“行了,每日最多只让你喝半碗,多了没有。”

    “我晓,每日半碗米酒也足够了。”贺锦嘿嘿笑着,心里也清楚喝多了会误事,所以只敢喝半碗。

    瞧着贺锦这样子,旁边的马守应则是宝贝地端着陶碗,小口小口地品尝着这半碗米酒。

    “狗攮的,等拿下了徐州,我定要狠狠喝三大坛酒,爽快爽快!”

    马守应嘀咕着这话,而主位的贺一龙也笑道:“老回回,你这话也太没出息了。”

    “咱们如今都是世袭降等的正二品上护军,就算现在不干了,每年也有七百多两银子使唤。”

    “更别提你现在职官加勋臣,每年都快一千二百两银子的俸禄了。”

    由于大汉走的是职官、勋臣两套俸禄的制度,所以职官领一份俸禄,勋臣领一份俸禄。

    昔日革左五营的贺一龙等人,都在去年大汉建国时,到了正二品的勋位,而他们的实职又是正三品的参将。

    正因如此,五人都是领两份俸禄的,而这种情况在汉军中并不少见。

    大汉朝开国时,总共给出了三千多人册封武勋。

    这些人要么就是元从功臣和将士,要么就是立大功者,最后便是带来不少兵马的降臣派。

    正二品的武勋,整个大汉朝也不过几百人。

    只要不作奸犯科,足够庇护马守应等人在内的五代子孙富贵。

    “如今这日子是痛快,近来江淮的物价降了些,咱们手里的银子是越来越值钱了。”

    “不过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不能胡乱花银子。”

    :

    “现在的一千二百两银子,顶天能买一千石粮食。”

    “可再等个一年半载,到时候就能买两千石粮食。”

    马守应佯装高深地给众人算着账,不曾想刘希尧直接笑道:“老回回你还想教咱们存钱?省省吧!”

    说罢,刘希尧不给马守应解释的机会,直接对众人说道:

    “要我说,直接安排人回

    老家买田,这个时候的田价最便宜。”

    “咱们老家的田也均分完了,能买的都是刚开垦好的新田,价格我打听过,每亩不过三四两。”

    “咱们这俸禄,每年吃住都在军营里,直接在家里置办个三进院,然后让家里人回家置办几百亩田。”

    “往后咱们还能在军中干个十几二十年,等年纪上来再告老还乡,家里都有几千上万亩田了。”

    “到时候每年光是种地卖粮的银子,就足够咱们挥霍了。”

    刘希尧说这话的时候,马守应也精神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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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在他们都精神的时候,蔺养成直接笑道:“你们这群泥腿子,我还以为有什么好主意呢。”

    “嗯?”听到蔺养成的话,众人纷纷不善地看向他。

    对此,蔺养成也根本不怕,直接起身走到主位,拿出邸报后摔在桌上。

    “说你们是泥腿子,你们还不信,自己看看。”

    蔺养成虽然让他们自己看,但还是在他们打开邸报的时候说道:

    “朝廷要在北京、四川、湖南的各府发国债,这次发五百万两,并且只发一年,年息是十分。”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蔺养成瑟道:

    “你们这一千二百两拿去买田,不仅要请人伺候,还看老天赏不赏脸。”

    “如果老天赏脸,一千二百两买四百亩地,每亩产出一石粮食,那不过四百石粮食。”

    “按照老家那边的边疆半斗税率,交了税就三百八十石了。”

    “若是再按照《大汉律》给佃户七成租子,按照每石一两银子的价格去卖,每年只有一百一十四两。”

    “这要是老天不赏脸,给你来个干旱蝗灾,那你们赔进去十几两的种子钱。”

    “再看看这个,老子买了一千二百两银子的国债,来年就能赎回一千二百两的本金,还有一百二十两的利息。”

    “这一年老子就在军营里操训将士,舒舒服服的等着拿利息就行,稳赚不赔。”

    :

    蔺养成说着说着,不由轻蔑看了其余四人。

    只是不过在他轻蔑的时候,贺一龙则是皱眉道:“这国债听起来怎么跟前朝的‘借富’差不多?”

    “没错!”马守应也反应了过来,急忙道:“当初前朝官军围剿咱们的时候,没少和各县的士绅豪强‘借富’。”

    “可最后除了这卢阎王、

    孙传庭等少数几个官员外,其他人谁还了?”

    “若是朝廷赖了账,咱们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不靠谱。”

    “就是。”刘希尧也附和起来。

    瞧见他们三人如此,蔺养成直接嘲笑道:“亏你们三个还是做头头的,结果没半点眼光。”

    “我就问你们,现在是新朝还是旧朝?皇帝是崇祯还是天汉?”

    “我虽然不知道朝廷和陛下为什么要发这国债,但我知道陛下没拿自己和汉军的信誉开过玩笑。”

    “五百万两银子听起来不少,可就朝廷如今的情况,随便抄没些前明旧臣就能弄个几百万两,何必花这么大力气来骗钱?”

    “我虽然不知道朝廷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但邸报上说了,鼓励官吏买入国债。”

    “我觉着,陛下总不至于用朝廷的信誉来骗这五百万两,所以我准备把我攒下来的一万多两银子都压上去。”

    “你疯了?!”听到蔺养成要把一万多两银子都拿去买国债,贺一龙等人都不由震惊地站了起来。

    要知道他们加入汉军以后,便没有再抢掠过百姓。

    手里的银子,除了少数是从汉军那里领取的俸禄,其余大部分都是以前积攒所。

    这要是国债没按约定偿还本金和利息,那他们前半辈子就白忙活了。

    这般想着,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地看着蔺养成。

    对此,蔺养成则是双手一摊:“反正我觉我不会亏,明日我就让我家大郎带着银子坐船去湖南买国债去。”

    “你们要是想买的,那就准备准备,派人明日一起出发。”

    “你们要是不想买,那事后可别说我吃独食。”

    蔺养成这自信的模样,顿时令贺一龙等人举棋不定了起来。

    看多了大明朝廷借钱不还的戏码,如今他们不论怎么看,都觉这国债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蔺养成说的那些话也确实在理,刘峻的信誉在这天下还真是头一份。

    朝廷既然敢弄国债,而且还通过《邸报》来号召官员将士购买,那必然是不会出问题。

    不过……

    :

    “娘的!就冲着陛下,我买五千两!”

    贺一龙咬着牙开口说着,而此举也是担心自己不买,会导致刘峻以为他们五个不信任新朝。

    见贺一龙都咬牙买了,马守应也咬着牙说道:“我也买三千两吧。”

    “那我也买三千两。”刘希

    尧跟着说道。

    见四人都买了,贺锦则是挠挠头道:“我买五千两吧。”

    马守应和刘希尧闻言看向他,眼底都是惊诧于他的大手笔。

    蔺养成见状,于是爽朗道:“这买卖肯定是不会亏的,说不定明年兑国债的时候,你们都会后悔买少了。”

    瞧着他瑟的样子,贺一龙等人纷纷幽怨看向他,只觉这厮把自己的钱骗走了。

    这般想着,贺一龙刚想要开口,便听见帐外响起声音。

    “将军,外围的塘马遇到了吴阿衡,是否照都督府的军令送他入徐州城?”

    “等等!”知吴阿衡真的赶来了徐州城后,贺一龙立即起身,同时看向身后四人。

    “你们继续喝酒,我去安排他就行。”

    “好。”马守应带头回答,而蔺养成则是说道:“我要去吩咐我家大郎,另外你们记准备好银子。”

    “晓了。”贺一龙留下这句话,转身便走出了这土屋。

    不多时,他便带着十余名塘马,骑着马匹走出了这荒废村落,并且朝着徐州城的北门方向赶去。

    两盏茶后,他果然在北门外的汉军营盘前,见到了被两名汉军带来的吴阿衡。

    尽管没有见过面,但贺一龙太熟悉吴阿衡身上那种感觉了。

    “参将贺一龙,见过吴先生。”

    贺一龙在马鞍上作揖行礼,而吴阿衡也平静脸色地作揖,同时递出唐炳忠给自己的信物。

    对于那信物,贺一龙接过后稍微看了看,接着便向吴阿衡示意道:“吴先生,徐州城就在眼前,不知可要准备些什么?”

    “不必,老夫现在就去。”吴阿衡说罢,调转马头便往徐州城赶去。

    贺一龙瞧着他的背影,不由啐了口唾沫:“娘的,这前明的督师都一股子高高在上的,瞧着真窝火!”

    尽管不喜欢吴阿衡,但贺一龙骂完后还是用望远镜关注起了吴阿衡的情况。

    若是卢阎王发疯,连自己人都杀,那自己最少抢回吴阿衡的尸体。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吴阿衡已经策马逐步靠近北城墙,而北城墙驻守的明军将领也紧张了起来。

    :

    好在当他看清来人竟然是个文人后,他下意识便挥手道:“放下弓箭!”

    在他的吩咐下,早就饿双臂发颤的步弓手们,这才取下了箭矢。

    与此同时,吴阿衡也来到了城下,对着城头喊道:“请禀报卢抚台,就说故人吴阿

    衡求见!”

    “吴阿衡?莫不是吴督师?!”将领闻言吃了一惊,心道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只是吃惊归吃惊,他还是令人放下了吊篮,让吴阿衡将证明身份的私人印章送上城门。

    待到印章到手,将领立马派人将印章送往了县衙。

    彼时的县衙没有可供休息的地方,但凡有点木头的存在都被毁了。

    卢象升之所以还在县衙,就是想让百姓清楚,他卢建斗还在。

    正因如此,当他看到吴阿衡的印章时,他也吃了一惊,随后吩咐道:“放他入城。”

    “是!”前来禀报的兵卒接令,随后转身跑了出去。

    等到他离开后,杨陆凯这才开口道:“吴督师竟没有殉国……”

    “兴许有什么难处吧。”卢象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知道高斗枢的情况如何了。

    这般想着,他便与杨陆凯耐着性子等待起来。

    这样过去半盏茶后,徐州县衙外响起了马蹄声,而吴阿衡的身影也在片刻后出现于县衙戒石坊内。

    “隆媺兄……”

    “建斗!”

    见到吴阿衡身穿布衣的模样,卢象升松了口气。

    相较于他,吴阿衡则是在瞧见卢象升和杨陆凯的模样时,忍不住心酸。

    徐州城沿途的情况他已经尽收眼底,知晓卢象升的不容易,但也知道继续拖下去不是办法。

    正因如此,他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我在金衢战败后,便被汉军俘虏关押,然后被带往了京城。”

    “半月前,汉军将我释放,并准许我去看了先帝的陵墓,最后托我前来劝降你。”

    吴阿衡说到最后,忍不住露出苦笑。

    对此,卢象升和杨陆凯脸色微变,周围气氛不由变凝固起来。

    好在吴阿衡没有投降汉军,所以卢象升开口道:“象先他……如何了?”

    “降了。”吴阿衡低着声音将高斗枢投降汉军的事情说了出来。

    :

    卢象升、杨陆凯听后,不由愣了会儿,但很快便脸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汉军让你来劝降我?”卢象升向吴阿衡询问。

    对此,吴阿衡虽然已经看见卢象升把手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却依旧点头道:

    “刘峻知晓你不会投降,故此请我来说服你。”

    “只要你愿意献城,他们可以准许你们与军中将士回乡生活,并发放路费。”

    “若是你愿意入仕,新朝的华盖殿大学士便是你。”

    吴阿衡的话,让卢象升和杨陆凯,甚至于戒石坊内那些饿面黄肌瘦的明军将士都忍不住看向他。

    卢象升满脸的诧异,而吴阿衡也脸色复杂地说道:“刘峻确实爱惜人才。”

    “不过他更在意的,主要还是徐州的这十几万百姓。”

    “百姓……毕竟是无辜的。”

    吴阿衡的最后这句话,让卢象升脸上不免闪过片刻的羞愧。

    他据守徐州,却不能让百姓吃饱饭,如今带着百姓饿肚子,这确实是他的过错。

    想到此处,他不由松开了握住剑柄的手,询问道:“如今的局势,如何了?”

    吴阿衡闻言,便把太子朱慈烺前往大同即位,年号弘光,但杨嗣昌掌控宣大,孙传庭掌控山西,西南情况不明的局势说了个清楚。

    卢象升在听到撤往宣大、山西的朝廷,竟然还在内部掣肘时,脸上不由闪过愠怒。

    只是这份怒意来太快,去也太快。

    只因为他清楚,如今的他,也确实做不了什么。

    刘峻可以准许他回家,却不会准许他前往山西。

    去不了山西,他想的再多,也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这般想着,卢象升想起了徐州城内的百姓,目光也不由看向了那些面黄肌瘦的将士。

    粮食只够大军撑到明日,继续下去就吃人肉了。

    只是吃人肉这种事情,卢象升实在接受不了,更别提他麾下将士和百姓了。

    “外边的百姓……日子过如何。”

    卢象升动摇的时候,旁边的杨陆凯开口询问起来。

    见他询问,吴阿衡则是点了点头,接着看向卢象升。

    :

    “我虽不想承认,但新朝确实让百姓太平了。”

    “不仅如此,刘峻还在京畿、永平亲征,击退了试图入关的建虏,甲首四万。”

    “什么?!”听到汉军对清军作战,甲首四万过后,杨陆凯忍不住出声,而卢象升也震惊不已。

    等反应过来后,他们的心情如当初的吴阿衡那般复杂。

    他们应该高兴,却也不应该高兴。

    在这种复杂情绪下,卢象升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少年时曾想过的太平天下、平定建虏等抱负,如今都被实现了。

    自己的存在,反倒是成为了天下太平的阻碍……

    这般想着,卢象升仿佛被抽走了支撑身体的那口气,脊背微不可查佝偻了些许。

    “此事…容我想想吧。”

    卢象升还要试图想想,但这时衙门外却传来了嘈杂声。

    不等卢象升询问,便见面黄肌瘦的将领从县衙废墟外跑了进来,满脸慌张。

    “抚台,百姓们把吴督师的马给杀了!”

    “什么?!”卢象升闻言,顿时窘迫看向吴阿衡。

    吴阿衡闻言也是叹了口气,心底为陪伴了自己大半个月的马匹怆然,而后佯装无事摆手。

    “百姓饥饿,舍此马能让百姓饱食一餐,想来也能积攒功,下辈子以人的身份,过个太平日子。”

    卢象升不傻,自然看出来吴阿衡心底的不舍,但同时他也被吴阿衡这话说心里一堵。

    城外的百姓已经过上了太平日子,而城内的百姓还在因为自己的执拗,不已来杀马充饥。

    想到此处,卢象升便清楚,自己必须做决定了。

    “隆媺兄,徐州城…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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