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怀疑,陈思就是许昌明的眼线。
自己来秋平不过就三天而已,许昌明就能精准地找上自己。
除了和自己有过接触的陈思之外,周奕想不到第二个人。
许昌明不完全信任文教授,无非就是怕她要么退缩了把自己卖了,要么卷钱跑路了。
所以肯定得安排一个能合理出现在文教授日常生活范围内的人。
这也是周奕一直怀疑陈思的原因。
警方如果要长时间盯梢跟踪一个目标,是有周密计划和多人配合的,一旦有人引起目标怀疑,立刻就会换人。
所以日常情况下,想长期盯梢一个人的最好办法,就是出现在他的日常生活范围内。
否则天天戴着口罩鸭舌帽躲在犄角旮旯偷窥,早就被群众给举报了。
除了这个陈老师,目前为止在这个小区里周奕还接触过的人,就只有一问三不知的门卫大爷了。
本来昨天晚上刚对陈思消解的怀疑,现在又重新产生了。
他是没说谎,许念是自己一个人跑去饭店买醉的。
可为什么偏偏就被他给碰到了呢?
这么巧,还是他一直在偷偷留意许念?
至于这人在许念母女俩来之前就在了,周奕怀疑也是许昌明提前安排的。
因为许念来秋平,是因为她妈来了秋平。
文教授来矿院,肯定是提前接触一番后才最终决定的。
许昌明全程知情的话,提前埋个眼线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周奕直奔矿院,他要查一查这个陈思的个人资料。
他找到了矿院的人事处,寻了个办案的借口,要求调看一下陈思的职工档案。
他态度严肃,加上还有省公安厅的身份,人事处也没敢怠慢。
很快,他就拿到了陈思的档案。
打开档案,看到入职时间的时候,周奕就愣住了。
“1996年10月?”周奕难以置信地看着资料上的入职时间。
陈思不是半年前才来矿院的,他是一年半前就来矿院了,那时候甚至周奕都还没有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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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存在他是许昌明派来的可能性了。
“难道真就是个普通的追求者?”
周奕继续翻看陈思的档案,他惊讶地发现,这家伙居然还是个海归!
他的毕业院校那一栏,填的是漂亮国的一所大学名字。
九十年代,海归留学生是属于极其罕见的一群人。
因为绝大多数出去的留学生,都会选择滞留海外定居和工作,梦寐以求地拿到那张绿卡。
除非是公派留学,从一开始就有限制,强制要求你学成归来报效国家。
但即便如此,也有一部分人背信弃义不回来。
因为九十年代国内的各个方面,确实和西方发达国家有着不小的差距。
所以陈思一个留学生出现在秋平这种落魄城市,确实极其罕见。
如果是一线大城市,周奕还不至于惊讶。
可秋平这地方,来了个非本地户籍的海归留学生,那就太不正常了。
所以前天晚上陈思自己说在秋平还有事要办,看来不是假话。
然而很快,周奕就在陈思的资料里,发现了端倪。
陈思在十年前改过名字,准确来讲,是改过姓。
他原本姓魏,叫魏思。
他现在二十六岁,改名的时候十六岁。
这种情况改名,那只能是家庭发生了变故。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周奕看“魏思”这个名字太眼熟了。
因为519系列专案的第五起案件,李念的案子。
最早发现李念被害的目击者,是李念家的邻居,一个十四岁的小男孩,名字就叫魏思。
陈思说过,他以前随父母在秋平待过,现在名字又对上了,那岂不就是他了!
周奕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决定先从李念的案子切入。
结果当年的目击者,就这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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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吗?
周奕决定,直接找陈思,公开谈一谈!
……
周奕找到陈思的时候,他还在上课。
周奕在隐蔽的角落里,透过窗户观察着他在讲台上的一举一动。
他上课很认真,也很稳。
反倒是下面的学生,有一部分不是太认真。
周奕一直等到这节课上完,陈思拿着书本走出教室,他才从阴暗处现身。
看到周奕的瞬间,陈思明显很惊讶:“周警官,你在等我?”
“陈老师,方便单独聊两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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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见周奕表情严肃,忙说:“周警官,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昨晚碰到许法医,真的是凑巧,我没有想介入你们之间的意思。
”
周奕平静地说:“不是聊这事儿,我想和你聊点别的。”
“别的?什么事?”
“关于李念的事。”
听到这个名字,陈思整个人从眼神,到表情,再到气场,瞬间就变了!
周奕知道,自己猜对了。
“请跟我来吧,我知道个清净的地方。”
陈思虽然是个海归,但因为高校的教师职称序列是有国家规定的,所以他名义上只能是助教。
当然矿院地处偏僻,缺人才,尤其还是个海归,所以他干的是讲师的职务。
但不管是助教还是讲师,都没有单独的办公室。
最后他把周奕带到了操场东南角的一个小凉亭里。
这个凉亭的位置在角落里,能够直接看到整个操场。
此刻还是正午,学生都去食堂吃饭了,所以操场上空无一人。
“周警官,这里可以吧,没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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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奕点点头:“所以我没有找错人,你就是当年第一个发现李念遇害的那个邻居少年魏思。”
听到这句话,陈思的身体瞬间绷紧了,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是念念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我们决定重启调查了,所以我才来找你了解情况。”
陈思的目光盯着空旷的操场,语气里透着不满:“重启调查?念念已经死了十二年了,你们警察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抓到凶手?”
周奕看着他的侧脸,语气平淡地反问:“所以你回到秋平一年半了,你抓到凶手了吗?”
陈思一愣,然后变得有些愤怒,胸膛起伏着说道:“我不是警察!”
“我知道你不是警察。所以你自己其实也很清楚,靠你自己是抓不到凶手的,不是吗?”
陈思沉默无语。
周奕点了一支烟,他知道陈思不抽,所以也没递给他:“我想你既然留过学,应该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知道单纯的情绪输出是没有意义的,对吧?”
陈思低下了头说:“对不起,周警官,我向你道歉。”
话音刚落,周奕就单手递来了一份证件。
陈思疑惑地接了过来。
“正式介绍下,我是省公安厅旧案积案攻坚项目组,第四侦查组组长周奕。我就是为了李念的案子,来秋平的。”
陈思闻言,很惊讶,看着周奕的证件问:“你不是本地的警察?”
“省公安厅的章在那儿盖着呢,你自己看啊。”
“我不是那意思。”陈思合上证件递了回来,有些落寞的笑了笑说,“许法医好福气啊。”
周奕接过证件,瞟了他一眼,没顺着他这句话往下说。
“所以陈老师打算在秋平查多久啊?”
陈思皱着眉,盯着地面说:“查到凶手落网为止。”
这语气,很坚决,周奕知道他是认真的。
如果他真的打算不死不休的话,那上一世恐怕一辈子都得留在秋平了。
“你和那孩子,应该只是邻居关系吧,为什么这么执着。”周奕叼着烟,扭头看着他问道。
陈思苦笑了下:“因为我得了严重的pt,需要长期服药才能稳定情绪和入睡。”
pt,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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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来说就是个体在遭受过巨大创伤之后,心理上反复不受控地重现创伤体验,导致长期、持续出现损害正常生活的心理障碍的一种疾病。
国内早年间很多因为某些重大刺激,被吓得精神失常的人,其实就是这种病。
只是早年医疗水平和群众认知都不足,得不到治疗和正确地对待,病情不断加重,就变成这人被吓疯了。
周奕点点头,宽慰道:“你当初才十四岁,只是个初中生,遇到那样的事产生心理障碍也是难免的,毕竟这种场景绝大多数大人都承受不了。”
pt的一个典型症状,就是会不受控制的反复想起噩梦般的回忆,导致情绪失控、精神紧张,所以需要药物进行控制。
所以pt患者也会本能地回避和抗拒和创伤有关的记忆,本质上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此刻,陈思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起来,显然他是主动回忆起了当年的事。
他语气痛苦地说:“其实……念念的死,我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什么?”
这话让周奕瞬间一惊。
……
很多案件,在笔录问询阶段,往往会出现一种情况。
就是笔录内容不全面,存在遗漏信息。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
不一定都是笔录对象故意隐瞒,也可能存在着记忆模糊淡化、细节不清,甚至是受刺激后产生的记忆解离。
而陈思的这句话,之所以吓周奕一跳,是因为在原本的笔录资料里,并没有所谓的“李
念的死他陈思有推卸不掉的责任”这件事。
这让周奕意识到了,陈思当年做笔录的时候,没有全盘托出。
当初案发后,秋平市局刑侦支队立刻出警,第一时间勘察现场,同时对发现被害人的目击者进行问询,了解情况。
但由于目击者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被吓得不轻,所以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正常接受问话。
于是只能先让父母安抚魏思的情绪,然后再慢慢开导,逐步完成问话。
同时再结合魏思父母的一些描述,来补全信息。
当初魏思跟着父母来秋平的时候,是十二岁。
他爸是一名建筑工程师,他妈则是个女强人,属于国内最早的一批个体户。
魏思一家子之所以会来秋平,其实也和时代的变化有关。
秋平的一号矿坑七九年宣告枯竭,二号矿坑也于八三年宣告枯竭,这对秋平这座城市来说,等于是失去了核心支柱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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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矿坑关闭后,劳动力确实有外流,但还不是很严重。
所以八十年代初地方政府就开始布局转型,谋求生路。
不管是招商引资,还是激活当地市场活力,想唱戏,首先你得搭个台子吧,总不能喊人过来在马路边唱。
所以,秋平当地陆续成立了几个国有的建筑公司,开始搞城市基础建设,同时还能创造就业岗位,给劳动力市场一个信心,毕竟当时的地方上还是有钱的。
秋平虽然不缺造房子的劳动力,但是缺设计房子的专业人才,所以就通过外聘和外借的方式引进高端专业人才。
魏思的父亲魏翔,就是通过向外省市国有建筑公司借调的方式来的秋平。
而小女孩李念的父亲李昭,正是借调魏翔的秋平市第二建筑工程公司供应科的科长。
两家属于既是同事又是邻居的关系,自然平时会走得比较近。
所以魏思和李念这两个孩子,情同兄妹。
案发当天,正值暑假,周四。
李念的父亲李昭于前一天出差去了。
李念的母亲吴丹丹则是在供电局上班的。
之前的话,都是夫妻俩看情况轮流带去单位。
这在当时其实是很常见的事。
像宏城的一钢二钢,最巅峰的时候,自己有幼儿园、小学、医院等全套后勤保障。
所以偶尔把孩子带去单位办公室,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周奕小时候就是经常一个人在家的,七零八零这两代人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
尤其李昭还是供应科的科长,加上李念这孩子又乖巧懂事,也不会乱跑捣蛋,要么自己写作业,要么就拿着水彩笔在旁边画画。
除非李昭当天得去工地,或者就是出差,才会让吴丹丹把孩子带去单位。
因为工地这种地方不像办公室,有严格的安全要求。
至于吴丹丹那边,就没李昭那边方便了。
因为她在供电局只是个普通员工,也没什么话语权,加上领导管得比较严。
所以属于偷偷摸摸带过去的。
可阴差阳错的是,李昭7月16号去出差的,吴丹丹当天把孩子带去了单位。
结果碰巧当天上面临检,领导就批评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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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丹丹没辙,第二天只能和女儿商量,让她先自己一个人在家待一天。
她想办法联系在农村的奶奶或者姥姥,过来帮忙带两天。
毕竟只是86年,想联络本身就是件很困难的事。
八岁的李念二年级了,听到这话也不吵也不闹,很乖地说妈妈你放心去上班吧,我在家看会儿电视,再写会儿作业。
吴丹丹摸着女儿的脑袋叮嘱她,别出门,别乱跑,也别给陌生人开门,尤其不要去碰电器的开关,或者爬窗户。
李念连连点头答应,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这些学校里老师都教过。
吴丹丹还告诉女儿,中午的时候自己会回来,给她送饭,所以不用担心饿肚子。
李念眉眼弯弯地笑着冲她挥手,说:“妈妈再见。”
上午的时候,吴丹丹说自己在单位里如坐针毡,毕竟不放心孩子一个人在家。
所以跟同事打了个招呼之后,她就提前十五分钟去食堂打饭了。
然后带着饭骑上自行车就往家赶。
当时正值盛夏,吴丹丹骑得浑身大汗淋漓。
好在,到家一看,李念正吹着电风扇在画画,安然无恙。
吴丹丹见状,顿时也就放下了心来。
看着女儿吃完饭,才骑着自行车赶回了单位。
由于回去之后食堂就没菜了,她只能去对面的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充饥。
因为一上午女儿一个人在家都挺好的,所以下午她也就放心地安心工作了。
也联系上了在镇上机关单位工作的表哥,表哥答应她自己下班后去她妈
家里走一趟,让姥姥明天进城,帮忙带两天孩子。
可厄运,往往就是在一个人放松警惕的时候,猝不及防下降临的。
就在李念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住在隔壁楼的魏思也一个人在家。
不过当时的魏思已经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
所以他父母自然也不可能管他,十四岁的半大小子已经可以满世界乱跑了,只要不闯祸不出事就行。
魏思的父母又都是那种忙于工作的人,一个成天泡工地,一个买卖做得飞起。
魏思则骑着辆山地车,拿着父母给的零花钱,玩得不亦乐乎。
7月17号当天下午大约三点半左右,从外面玩好了回来的魏思,跑来找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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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怎么敲门都没反应。
魏思于是就想起李念跟他说过,她爸爸把一条备用钥匙藏在了外面的水表箱里。
因为有一回她爸妈都没带钥匙,结果为了开个锁费了很大的劲。
于是魏思就打开一旁的水表箱,在里面一通摸索,居然真的摸到了一条钥匙,然后打开了门。
进屋之后,魏思一边喊着念念,一边在屋里找。
“当时屋里没人……可是有一股血腥味……我当时就有点害怕……心跳的很快……”
陈思坐在那儿,弯着腰,回忆那段往事的时候,他的脚不停地抖动着,牙齿也不自觉地咬着指甲。
这是一种典型的焦虑紧张的反应。
“然……然后我就看见,他们家主卧的衣柜里……有血……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我当时很害怕……我吓得站都站不直了……我当时差不多是爬……爬着过去,拉开了柜门……”
陈思浑身一颤,一把扯下自己的无框眼镜,掩面痛哭道:“我就看见念念她……她被人杀了……”
这些情况,周奕知道,当年的笔录里也都有。
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而言,这种惨相的心理冲击是难以磨灭的。
别说是心志不健全的少年了,就算是个成年人,打开一个滴血的衣柜,突然看见一个赤裸的、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身上布满刀伤倒在血泊中的小小的尸体。
也足够变成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了。
普通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其实是很低的,看个车祸现场,断胳膊断腿、骨头断裂从伤口里戳出来,就已经足够让人做很久的噩梦了。
何况如此惨烈的凶案现场。
周奕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陈老师,要不来根烟?这玩意儿有时候是缓解焦虑的神器。”周奕对陈思的敌意,基本没有了。
他已经可以确定,陈思和519专案有关,和许念家的事无关。
他出现在许念的生活范围内,纯属偶然。
陈思最终还是接受了周奕的提议,接过了周奕递来的一根烟。
只是刚抽了一口,就被呛得直咳嗽。
周奕提醒他第一次抽不能太用力。
见他情绪稳定一些了,周奕才问道:“陈老师,你说的这些情况,当年都做过笔录了,我都知道。可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什么叫李念的死,你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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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双眼通红,低头看着指间的烟,似乎是在犹豫。
他再次用力吸了一口,依然呛得咳嗽。
只是这次,他咳了两下就适应了。
他痛苦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我骗了她,念念她可能就不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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