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变革更戍,明黜陟否
对于王安石的《本朝百年无事札子》,富弼非常重视,亲自指定要将其全文刊载在《邸报》上面,并且还给注了批语。
“朝廷革弊之心,不可因难而熄,不可因物议而沮。
随后在两府合议上,富弼也当着两府相公们的面问了何议论当行、何议当缓。
对于军队方面,札子里面只笼统地写了“募天下骁雄横猾以为兵,几至百万,非有良将以御之,而谋变者辄败”。
陆北顾自然也是藉机谈了谈自己的看法,还是那老一套,无非就是以壮易老逐步替换、不再新刺配兵丁等等。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新的东西,那就是多了一个整顿西军和河北边军。
至于对宋军整体大动干戈,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因为除了西军以外的宋军虽然没什么战斗力,但各路、州的厢兵,是起到维稳的重要作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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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要搞大裁军,那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些青皮无赖落草为寇,到时候剿灭他们花费的钱更多,还不如就先这么养着呢。
而《本朝百年无事札子》的激进观点,也确实令朝野颇为咋舌,陆北顾等人随后也跟着上了奏疏,但不是主张激进变法的,而是主张要缓和变法。
如果这些奏疏放到平时,那肯定会引起各种争论乃至抵制、攻讦。
但放到《本朝百年无事札子》横空出世的今日,却是在保守派看来分外可爱了起来。
至少没那么激进,不是吗?
也正因如此,在枢相曾公亮指导,枢密副使陆北顾主持下,新一轮对于河北边军的军改这才顺利地进行了下去。
当先大动的就是武卫军,被正式明文废除了更戍制度。
武卫军的四十二个指挥全都被划归给了河北都总管司,其中六个指挥隶属于大名府路,剩下的三十六个指挥分别隶属于定州、高阳关两路。
而此举的由来,便是大名鼎鼎的“更戍法”。
更戍法乃是赵普提议,即将禁军分为两部分,一部分驻扎在京城周围,另一部分派出去到各沿边军州,然后定期轮换,但是将领不跟着动。
参与更戍的禁军会被冠以驻泊、屯驻等名义,比如陆北顾当年遇到的泸州驻泊禁军,就是这种性质,但实际上因为没人愿意两、三年就轮换,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现在所谓的更戍禁军,其实全都本地化了。
而针对“冗官”的改革,也在继
续向深水区推进。
甚至宰相们都开始拿自己开刀了。
富弼上奏说,按照旧制,宰相和使相的子孙,一般会恩荫将作监丞,他请求从他的子孙开始,只授予校书郎。
而对于大卿监,也就是九寺五监的最高长官,通常来讲是授予其子孙校书郎的官职,富弼建议直接降到斋郎。
再往下,以此类推。
对于郊礼的恩荫,富弼也有了新的提议,那就是谏议大夫、待制、观察使以上,两遇郊礼许奏子侄亲属一人,今定三遇郊礼许奏一人,而淑仪、婕妤、贵人等嫔妃则取消郊礼恩荫的待遇。
呃,所谓“郊礼”,指的就是官家在郊外所举行的祭祀天地之大典,属于祭礼中规格最高的大礼之一,一般是比较难碰上的,所以才有“两遇郊礼许奏子侄亲属一人”的规定。
除此之外,“冗官”方向的改革,还包括“出身选人官需要五人举主方得改转京官,补京官者须本部通判、知州职司及内外两省以上官四人奏举,内有本辖官一人两任实满六年,方入亲民差遣”等等。
可以说从选人官到京官的口子,几乎被彻底卡死了。
在此之前,能飞升上来,那就以后还有进步的机会,若是被卡住了,那以后基本上一辈子都只能在选人官打转了。
对于大宋的中下层官员来讲,这当然是极为不公平的,凭什么呢?
但在政事堂的宰执们看来,这就是推进“冗官”改革的必要之举,否则的话,不控制晋升,怎么控制数量?
想要把“冗官”问题彻底解决,就必须要做到让老年官员提前致仕,让中下层官员没有晋升空间,让恩荫等出身的官员不得授官。
如此一来,坚持十年以上,让整个官员队伍完成新陈代谢,才算是取得成效。
“冗费”方面。
三司使王安石统计,现在京城百官月俸四万余婚,诸军十一万余婚,宗室七万余婚。
这些钱肯定是不能砍的,不过却可以向各类赏赐开刀。
比如给宗室和官员的生日、嫁娶、丧葬及岁时补洗杂赐与四季衣服等等。
最先挨刀的,就是生日赏赐。
两府相公们主动上疏,请罢赐生日银绢,针对朝野议论,曾公亮还专门对此做了解释。
“议者或以为两府所赐无多,减省之不足以富国,而于待遇大臣之礼太薄,颇为伤体,臣愚窃以为不然。古者家宰制国用,视年之丰耗,量入为出,固不可于饥馑之时,
守丰登之法也。是故岁凶年不登,君膳不祭肺,大夫不食梁,士饮酒不乐,明君臣上下皆当深自贬损,以救民急也。”
而后,针对宗室外戚群体的嫁娶、生日给赐,也统统都给砍了。
苗太后并不在意,反正她也没什么外戚,女儿女婿也不需要靠赏赐过日子。
随后,苗太后又代表官家,下诏把奉宸库所珍藏的二千三百四十颗东珠拿了出来,要三司变卖,用来扩大耽罗岛的马匹蓄养规模之用。
枢密院。
“陆相公,种都监来述职了。”
“带他进来。”
种谔进门,见陆北顾正在批阅公文,就老老实实地站着,也没敢找椅子坐。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出兵绥州的事情闹得很大,朝廷给他的定性是“擅兴兵、违节度”,而在贬官三级后又被调回了京中述职。
最终是个什么处理结果,全在陆北顾一念之间,而陆北顾会怎么处理他,给他什么新差遣,说实话,种谔也不知道。
晾了种谔好一会儿,陆北顾才搁下笔,从案头一堆文书中抽出一份已经用好印的公文,推到种谔面前。
“商州都监。”
种谔接过文书,没说话。
此都监非彼都监,都监跟都监之间可是完全不同的,在青涧城当都监那就是土皇帝,在商州当都监,则跟被编管也差不多了。
“怎地?觉得委屈?”
陆北顾从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发现有点凉了,就又放了回去。
种谔挺有眼力见儿,赶紧给他重新倒。
“末将不敢。”
“不敢就对了。”陆北顾将茶盏搁下,“此番你违了陆诜的节度,擅自发兵入绥州,若换了旁人,莫说降职,贬到夷洲去也不为过你能坐在这里,是因为嵬名山降了,绥州拿下来了。但功劳归功劳,规矩归规矩,朝廷不能赏一个坏了规矩的人。”
“夷洲?”种谔的关注点歪了。
“你不知道吗?”
种谔摇了摇头。
陆北顾给他简单地说了一下。
这两年夷洲开拓的很顺利,不仅在西海岸建立了港口、屯垦据点,还修了人工渠,建立了木材粗加工厂。
各地水师对此尤其支持,因为随着远洋航行需求的扩大,对海船的数量需求也出现了暴增,夷洲的天然巨木是制作海船龙骨的上好材料,不仅能够供应给水师,更能供应给民间。
而有市场就有需求
,有需求就有伤害。
所以现在不仅有枢密院主导的军屯,还有不少福建路的百姓跨海经澎湖至此,主动开垦荒地以及做生意这就导致夷洲的动植物都遭了殃,中央山脉的野人更是与汉人发生了频繁的武装冲突。
陆北顾已经在考虑效仿琼州设立夷州的事情了。
毕竟百姓多了以后,长期军管是不现实的,必须要设立衙门管理民政。
“商州都监只是个过渡。”
陆北顾安慰道:“好好读几年兵书,等风头过了,我另有大用。”
“大用?”
“横山。”
陆北顾吐出这两个字,然后说道:“我要全取横山。”
见种谔有些惊愕,陆北顾让他先自己搬个椅子坐下,才继续说道:“从绥州往北往西,横山全线全都要拿下来,到那时候,夏国便失去了南方屏障,兴庆府将门户洞开。”
种谔已经不敢说话了。
取半个绥州,在他看来,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功劳了,何况是全取横山呢?
“当然了,这还不够。”
陆北顾笑了笑:“全取横山之后,便是灭夏。”
种谔赶紧站了起来。
“怕了?”
“不怕。”种谔的回答几乎是冲口而出,“末将只是,只是不曾料到朝廷有此决心。
“”
“决心不是朝廷的,是我的。”
陆北顾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望着窗外。
“耽罗岛的战马繁育比预想的还顺利,马群今年已过七千匹,再过些年,年输千匹不在话下到了那时候,朝廷便足可以编练出一支可以野战的庞大骑军。”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种谔身上:“那支骑军,我打算让你来管。”
种谔很是激动。
“陆相公指向何处,末将便打向何处。”
“还有一桩事,说与你听。”
陆北顾从案头另一侧拿起一份文书,递给他。
种谔接过大概看了看,是关于夏国诱杀保安军知军杨定等人一事的处置结果。
文书上写得很清楚,杨定出身以来文字悉数追夺,田宅籍没,其子杨仲通发配广南西路编管,至于诱杀杨定的夏国汉官李崇贵、韩道喜,反倒没有处死,李崇贵刺配洪州,韩道喜编管庐州。
“杨定非是善类,如此处置极佳。”
“嗯。
陆北顾点了点头,道:“杨定等人卖
国之事,朝廷起初并不知晓,待杨定等人被诱杀,朝廷又给他们赠了官,而后李崇贵、韩道喜被押至大宋境内,事情方才败露,这才有了这般处置。”
又叙了些话,等种谔离开后没多久,崔台符就到了。
“陆相公。”
“平叔来了,坐。”
崔台符很是忐忑,因为陆北顾忙得很,平常也不会叫他来。
“王枢副兼着群牧制置使的差遣,他跟我讲,打算专任责成、分置局官,在河北和河南分置监牧使、都监各一员,河北监牧使在大名府,河南监牧使在河中府,问我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听闻此言,崔台符的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陆相公是说?”
“我看过公文,去年的时候你被刑部派去跟群牧判官刘航共同编修群牧司条贯,写的很不错,所以推荐你任河北监牧使。”
崔台符张了张嘴,最后啥都没说,干脆深深一揖。
“谢陆相公厚恩。”
陆北顾没有擡手扶他,只望着崔台符涨得通红的脖颈子。
“不过呢,河北监牧使的差遣不好做。”
崔台符直起身,连忙接话道:“是,河北诸监官吏因循,帐册积年不清,群牧司的条贯虽是我与刘航共修的,可真要落到诸牧监,一层一层地扒下去,就没法说了。”
“不要怕扒皮。”
陆北顾说:“别忘了当年在马陵道猎场,你我是如何闯出来的。”
“永不敢忘!”
崔台符只道:“只怕扒得慢了,误了相公的事。”
陆北顾站起身来,然后从档案柜里翻出一摞资料,扔给崔台符。
“河北牧监不养战马。”
崔台符微怔,旋即点头:“是,河北牧监眼下只养驮马、驿马、耕牛,少量骡匹。”
“知道为何?”陆北顾问。
“因为辽国。”崔台符说,“澶渊之后,朝廷唯恐在河北蓄养大批战马引起辽国警觉,故而河北监牧使看似权重,实则管的不过是个放大版的牛马市马养得再好,也只是替驿站换脚力,替屯田添畜力。”
“以后也不要养。”
陆北顾给出的指令很反常:“好好养牛马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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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台符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实际上陆北顾太了解群牧监系统的德行了,让他们养十匹战马,能贪掉其中九匹战马的钱,还不如就养点牛马,满足
河北军民需求即可。
至于真正的战马繁育,那还得靠耽罗岛。
“至于做事不要急,先摸清楚情况,再把帐册清点清楚,该裁撤的裁撤掉。”
“是。”
随后,陆北顾又亲自带着他去旁边值房见了王拱辰。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