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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人最诚实

    顾以晴抬起头,这是进来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她。王秀英的头发染过,比记忆里白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但眼神跟从前一模一样——挑剔里夹着一股蓄谋已久的劲儿,像在等什么东西裂开。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王秀英把手放在桌上,“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现在越风光,那些事就越欠一个说法。你爸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你记不记得?”

    “你说了。”

    “你爸说,阿晴怎么不来——”

    “够了。”

    两个字落得很硬,包厢里静了一瞬。王秀英被噎住,捏着手机的手扣紧了,但没再开口。

    顾以晴起身,把包挎上,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有什么事,托律师。”

    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茶香淡,脚步声很清晰。她没有快走,就是走,一步一步,走到茶馆外面,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把门关上。

    然后手机震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链接。她没点,截图存了下来,等了一会儿,号码又发来几条消息,语气越来越刻薄,骂她的词一条比一条难听。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副驾驶上,发动车。

    路上堵,她在路口等了很久,前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挪,窗外是下班的人群和外卖骑手,日常的、平的,跟她此刻坐的这个空间像两套时区。

    她没哭。

    回到家,打开电脑,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微博热搜第七条,词条是——#顾以晴亲口承认推卸责任#。

    她点进去。

    那段视频剪得很干净:截取了她跟王秀英对话里她说的片段,上下文全没了,只剩她的声音一句一句落下来,每一句单独听,都能往最坏的方向理解。“他做了什么我不需要再解释”——剪辑成了她否认弟弟受冤枉。“有什么事托律师”——剪辑成了她甩开生病的母亲不管。

    配上的文案只有一行字:“她真实的样子。”

    评论区已经滚了几百条,第一条置顶是:“原来品牌人设是这么立起来的,爸爸死了,弟弟关着,这就是她踩着起来的梯子。”

    顾以晴把网页关了。

    她去洗了把脸,站在水池前,水从手背上流过去,凉的。

    包厢里有没有人录像,她当时没注意。角落里那只角度刁钻的绿植,进去的时候她就看见了,但以为是装饰。

    现在回想,摆得很准。

    她拿起手机,给陆珩发消息:你知道今天那个地址发生了什么吗?

    等了二十分钟,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那段视频是谁发的。

    还是没有动静。

    手机屏幕上私信的小红点在往上跳,全是陌生账号,骂得越来越难听,有几条的措辞已经触到了某条线——“查到你住哪了”。

    她截图,存好,给律师发了邮件,把热搜词条的链接附上,请对方评估处理方向。

    然后她给宋念打电话。

    那头接了,说话声背后是明显的室外噪音,宋念刚下飞机,还没倒时差。

    “我看见了。”宋念的声音很稳,“我现在回不来,以晴,你先别乱动,不要发声明,不要单独回应任何媒体,听我说——”

    顾以晴靠着墙,听完她说完,答了声“好”,挂了电话。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一盏,两盏,整条街都亮着,底下什么都在继续运转,她一个人坐在这里,觉得脚下踩的那块地有点不实。

    第二天她发了烧。

    不是多严重的烧,三十八度出头,但头很沉,起来倒水的时候在门框上撞了一下,缓了好一会儿才清醒。

    谢煜打来的电话她没接,后来他直接发消息:你不开门我就叫物业。

    她去开了门。

    谢煜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进去,去厨房查了一圈存货,下楼买了几样东西回来,煮了碗姜汤,放在她床头。

    “喝了,睡。”

    顾以晴裹着毯子,手捧着碗,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这边出事了。”

    “热搜。”

    “你关注我的热搜?”

    “全公司都在看,你是我合作方,我要是不关注,等会儿被记者问起来才现场懵,显得我人设很差。”

    她喝了口姜汤,没忍住,笑了一下。谢煜见她笑,才算把肩膀往下放了一点。

    热度在第三天达到顶。有自媒体整理出了一篇“顾以晴恶行时间线”,从她父亲去世讲到品牌发布会,中间每一段都能掰出来批。

    傍晚的时候,楼道里有声音,脚步不止一双,顾以晴从猫眼往外看——三个人,其中一个举着手机,在对着她家门牌拍照,嘴里说着“就是这里”。

    她退开,背贴着门。

    谢煜从客厅过来,没出声,让她往边上站,隔着门说了一句话:“保安已经通知了,你们现在下楼,还能自己走。”

    外面停了片刻,脚步声走远了。

    那天晚上谢煜睡在客厅,顾以晴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客厅沙发那边有翻身的声音,她盯着天花板,窗外有辆车经过,灯光从帘缝扫进来,一条白线划过去,消失。

    她拿过手机,陆珩那边,还是没有回复。

    不是消息没送达,状态栏是蓝色的,送出去了,就是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

    那个地址是陆珩约的,那个包厢里坐着她妈妈,视频当天就传出去了。这道逻辑题没有什么别的解法,她不是不知道,就是不想这么快认。

    但到了深夜,人最诚实。

    她把陆珩的联系方式删了,手指按下去,没有迟疑,屏幕跳出确认框,她又点了一下确认。

    烧退之后,顾以晴把品牌账号的更新暂停了,助理那边让她先跟进询价积压,其余的事都往后压。她自己没再看热搜,但舆论的风向大概知道——律师那边介入之后发了一条声明,引用了原视频的完整录音申请司法鉴定,热度在三天内掉下去了大半。

    但那条“时间线”文章还在转,偶尔有人翻出来,顾以晴刷到过一次,关了。

    谢煜在她家住了五天,第六天说要回去,顾以晴没有留,帮他把叠好的备用毯子收起来,目送他出门。

    “你这客厅沙发太窄。”他说。

    “我知道。”

    “下次再有人在门口拍照,记得先给我发消息,别自己扛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交代工作事项差不多,顾以晴接收到了,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