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水部,顾名思义就是在贺江一带讨生活的部落。寨子散落在山林里,依山而建,周围开了小片坡地种粮,主要还是靠打猎和捕鱼为生。
据俘虏交待,西瓯虽是松散的部落联盟,但有人号令,首领是译吁宋。
这个人,卢浩曾经重点介绍过。
译吁宋是西瓯部落联盟的君长,也是百越诸部里最有号召力的领袖人物。历史上屠睢南下,遇上的劲敌便是此人。他统领西瓯各部依托山林险地顽强抵抗,秦军苦战许久难以击溃。
译吁宋战死后,西瓯人不但没投降,还推举了桀骏继任统帅,于密林之中夜袭,截断粮道,大破秦军,屠睢也死于此战。
韩信虽然傲气,但他从不轻视对手。听完俘虏供词,沉思片刻才问:“贺江流域只这点人?五万?”
卢浩明明说过,《汉书》记载瓯、骆加起来有人口四十余万。贺江的人呢?
孙季虎回:“眼下西瓯正和骆越交战。译吁宋征调了大量部众,布防在浔江一带。”
韩信闻言铺开地图,指向贺江中游一处河湾:“在此筑城,定名临贺。”
赵佗上前一步,目光顺着贺江沿线游走。
临贺的位置至关重要,距离潇贺古道南端出口不足百里,在此筑城,就能扼住长沙郡通往百越的咽喉。
但眼下急需解决的问题是:“将军,咱们的口粮怎么办?”
“让俘虏带路。”韩信收了地图,沉声下令:“你和孙季虎带三万人沿贺江下游扫,能抢多少抢多少。”
赵佗也不废话,同孙季虎快步领命离开。
韩信又叫来斥候:“回去找萧何,问辎重队何时能到。”
斥候抱拳应道:“末将即刻动身。”
秦军出潇贺古道,沿贺江一路向南。山路渐渐开阔,江水在左侧哗哗流淌,两岸的竹林越来越密。
大军毫不停歇,直奔临贺方向。
自家后院进了数万秦军,译吁宋又不是死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坐在火堆旁,愁得头发都白了大半。各部的渠帅围着火堆吵了半宿,火苗将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谁也没个好脸色。
一人率先开口,此人名叫蒙阿力,在西瓯各部之中颇有声望。
他拨了拨柴火,扬声压下嘈杂的争论:“如今腹背受敌,骆越不好惹,秦军更不好惹。不若先投靠一方,稳住一头,再图后计。”
对面一个叫鄂罗的渠帅啐了一口:“投靠?投靠谁?哪个都不是好东西。咱们有八万精壮,应该在林子里周旋,将两帮人都耗死。”
蒙阿力冷笑:“骆越可不怕丛林战,他们的招比咱们还阴,何况他的兵器古怪,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
一位老者缓缓起身,沉声提醒众人:“秦军远道而来,补给跟不上,拖久了自然退兵。眼下,骆越才是大敌。”
不少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译吁宋始终沉默不语,此刻才缓缓开口:“诸位的意思是,宁死不降?”
众人齐声应答:“是!”
译吁宋垂眸思索:“若是让秦军先对上骆越呢?”
蒙阿力最先回过味来:“君长的意思是……避战?放骆越进来?”
“此计甚妙。”鄂罗接话:“咱们撤出浔江沿线,等骆越和秦军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译吁宋拨了拨火堆,点点火星飞溅而起。
“这片山林是咱们的根基,绝不能被外人夺走。”
与此同时,秦军在临贺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就是在贺江边圈了块空地。没有帐篷,没有营栅,连个遮风的草棚都没搭,出发时就没带那些东西。
营地里只有一堆堆篝火,士兵们裹着棉衣挤在一起取暖。
岭南的气候快把这批北方来的将士折磨疯了。白日闷热熏蒸,入夜又湿冷刺骨,不少人身上起了疹子,奇痒无比。
许队长忙得脚不沾地,军医营的药汤从早熬到晚,铁锅就没有干透的时候。
此时赵佗又回来了,这次抢粮不算空手,贺水部的寨子抄了个遍。但三万人出去,重伤一大半。
韩信面色阴沉,以秦军的装备和战力,不该是这个结果。
“怎么回事?”
“将军,山林里没法打。”赵佗苦着脸道,“林子里有各种陷坑,防不胜防。山民又在暗地里放毒箭、毒虫。”
他边说边使劲挠胳膊,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这帮人太阴了,不露面不吭声,放一箭就跑,抓都抓不住。”
韩信突然低喝一声:“别动!”
赵佗不停地挠胳膊,“将军,我浑身痒……”
“痒也别挠。”韩信扣住他手腕,拽着往军医营走。
许队长正在给伤兵清创。那人小腿肿得发亮,皮肤绷得快要裂开,伤口边缘泛着乌紫色,银针扎下去流出来的不是血,是淡黄色的黏液。
旁边还躺着好几排士卒。
比较常见的是发高烧,嘴唇烧得起了白泡;也有脸上起满了红疹,密密麻麻像覆了一层壳;还有的蜷成一团,捂着肚子打滚。
整个营地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血腥、汗臭、草药苦涩的气味搅在一起,混着潮湿的泥腥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许队长处理完手头的活,又急着掀开赵佗的袖子,眉头拧成死结:“毒虫咬的,还是沾了什么草汁?”
“不知道。”赵佗的脸越来越肿胀,声音含含糊糊。
许队长不再问了,转身去翻药箱。
“先生在我出发前就提点过,这里肯定会遇到各种毒。能想到的药都备了一些……”她叹了口气:“还是小看了西瓯人用毒的本事。”
赵佗难受地想挠脸,又被韩信死死按住。
许队长翻了半天药箱,无奈抬头:“将军,西瓯山野之毒诡秘怪异,我辨不出根源,只能不断调换方子,反复试药,风险极大。”
韩信冷冷道:“让贺水部俘虏试药,逼他们说出解毒的法子。”
许队长愣怔三秒,点点头:“药材也不够了。”
“明日让士兵随医营进山采药。”
许队长又摇摇头:“若是西瓯人不断更换毒料,终究防不胜防。”
赵佗都快肿成猪头,还不忘放狠话:“放火烧山吧……把林子全烧了,看他们往哪藏……”
韩信没好气地回:“你以为这是东北?”
许队长也愁:“岭南湿气太重,树叶上沾着水,树干上全是青苔,火苗都蹿不起来。”
“这鬼天气。”韩信忍不住揉太阳穴。
赵佗趁韩信松手,逮着空往脸上挠,越挠越痒,越痒越挠。接着挠脖子、胸口,抓出一条条血道子。
韩信看得头皮发麻,低吼一声:“来人,将他捆起来!”
两个亲兵扑过来按住赵佗的肩膀,同时锁住他的手腕。
赵佗挣扎着哀嚎:“将军!您还不如杀了我!太难受了……”
惨嚎声在夜风里荡了一圈又一圈,整个营地人心惶惶。
韩信面沉如水,他是玩心理战的高手,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
秦军的士气,正在被看不见的敌人一点点啃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