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贵点点头:“那行,我想问你,你现在心里,是不是瞧不上我?”

    杨明愣了一下:“这话怎么讲?咱俩是发小,我就算瞧不起谁,也不可能瞧不起你呀!”

    刘玉贵叹了口气:“其实你嘴上不说,我心里也能感觉得到。这些年,你是不大愿意搭理我的。”

    刘玉贵这番话,杨明没法反驳,事实确实如此。这几年,他心里刻意疏远刘玉贵,不愿再多跟他来往。

    刘玉贵接着往下说:“说句实在的,咱们小时候,我心底其实是有点瞧不上你的。咱们两家的家境,那会儿是有差距的。

    杨叔腿落下残疾,再加上那个年代看重出身,我们家条件占着上风。

    我妈总叮嘱我,不能拿这事挖苦你,不许说伤人的话,我爸也时常这么教育我。表面上我跟你玩得很好,但心里那点优越感,是实实在在的。”

    杨明缓缓点了点头:“你不说我心里也清楚。那时候,没几个人愿意真心跟我们家来往。也就你,表面上愿意跟我一起玩,可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多少也能猜出几分。”

    刘玉贵叹了口气:“当初你辍学去收购站干收破烂的活,我私底下还嘲笑过你。后来我接了我妈的班,进单位当上正式职工,那时候我心里就笃定,咱们已不在一个层次上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我一直觉得,你这辈子在经济上是不可能超过我的。我是吃公家饭的正式职工,而你干的收购站,说白了就是收破烂的。

    可万万没有想到,你们家悄无声息就置办了宅子,直接搬了家。这件事对我冲击特别大。

    我原本心里那套想法被打碎,回家之后郁闷了好几天。我怎么都想不通,一个干收破烂的,居然能混到这一步。”

    杨明没有接话。刘玉贵此刻吐露的,都是平日里绝不会对外人讲的心里话。他拿起水壶给他续满水杯,又递过去一根烟,帮他点上火,淡淡笑了笑。

    “你这番心里话,算是掏心窝子了。要是你自己不说,闷在肚子里,我压根猜不透你真实的想法。今天既然有这个机会,你就尽管讲,把心里压着的事全都倒出来,说出来或许能舒坦一点。”

    刘玉贵狠狠吸了一大口烟,烟雾从口鼻缓缓吐出来,神色满是复杂:“自打你搬了新家,日子越过越红火之后,我们家就接二连三出事。先是我姐离了婚,接着我爸也走了,好好一个家,一下子就垮成了烂包样子。

    我虽说老老实实上班干活,可工资也就够吃饭,攒不下什么家底。那时候我谈了个对象,心里还暗自得意。

    跟你比,在找对象这件事上,我依旧觉得自己压过你一头。我总想着,别的方面比不过你,至少这一桩事,我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杨明心里暗自诧异。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主动跟刘玉贵做过比较,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没把两人之间的高低输赢放在心上。

    可他没有想到,在刘玉贵的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拿自己跟他对标。

    他虽然不愿意跟刘玉贵深交,对这个人也颇有看法,可也仅仅只是疏远而已。没料到,对方心里竟然把自己当成一个对照标尺,方方面面都要分出个高下。

    这么多年过来,自己的一举一动,会在刘玉贵心里掀起这么大的波澜。杨明沉默着,没有出声打断,静静等着刘玉贵继续往下说。

    “后来街坊邻里都知道你们家发达了,大伙嘴上说着羡慕,背地里也夹杂着不少嫉妒。我们家和你们家走得近,议论你们的时候,多半是羡慕,倒没什么恶意,现在回想起来,这点我心里还算宽慰。”

    刘玉贵接着往下说:“可世道变化太快,有点能耐的人都慢慢富起来了。像我们家这样没什么靠山的,想要翻身实在太难。

    后来我姐跟着你去印刷厂,也挣到了一些钱。那阵子我心里还犯嘀咕,怀疑你是不是对我姐有别的心思。

    可后来看我姐一个人在厂里忙前忙后,你基本很少过去,这才放下心。说实话,我那时候还反复琢磨过,万一你真和我姐闹出什么事,我该怎么去面对。好在,是我自己想多了。”

    杨明很想接话:你没想多,有一段时间我确实是把你当成小舅子看的。可这话他没法说出口,只能压在心里,开口劝道:“喝口水,润润嗓子再说。”

    刘玉贵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接着往下说了起来:“后来我摸清了潘晓彤的底细,心里很清楚,我跟她不合适。

    但我那时候执念太深,事事都想跟你比、跟你争高下。就为了在成家这件事上压你一头,我逼着自己,硬着头皮忍了下来,但最后还是跟她离了婚。

    现在回头看,我那点心思实在太偏执、太极端,完全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对于我妈和杨叔走到一起这件事,我心里是支持的。这些年杨叔帮了我太多,方方面面都照拂着我,说实话,有些时候,他待我比我亲爸还要真心、还要好。

    上次我出来之后,觉得真没脸待在京城。从小到大我事事跟你比,处处不服气,总不甘心样样被你甩开差距。

    那时候我憋着一股狠劲,一心想着离开老家,出来在外边好好打拼,混出个人样,闯出点出息,堂堂正正赢你一次,让你看看我刘玉贵也能成事儿。

    我抱着满心的不甘和一股子心气出来闯荡,想着彻底翻身,把这些年所有的落差、所有的憋屈全都挣回来。

    可谁能想到,兜兜转转折腾了这么久,不仅没能出人头地,反倒在这边又一次栽了跟头、犯了事,最后落得这么个狼狈不堪的下场。”

    讲到这里,他忽然停住,闷头抽着烟,一言不发。

    杨明沉吟片刻,看着他开口:“都说完了?”

    刘玉贵点点头:“暂时就想说这些,剩下的,我一时半会儿也不想提。”

    杨明一拍膝盖:“你说了这么一大通,心里憋了这么多年的话,差不多也都倒出来了。其实我这边,也有不少心里话想跟你好好唠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