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代的深圳派出所看着很朴素简陋,院子里乱糟糟的,人来人往格外热闹。报案维权的、打听案情的、被传唤问话的,把办事大厅挤得满满当当,满屋都是嘈杂人声。
杨明推门走到值班窗口,递上自己的身份证,态度客气:“警察同志,我来打听个案子,当事人叫刘玉贵,前几天在这片被抓的,我是他家里人。”
值班民警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台账,抬头看了杨明一眼。见他穿着规整、谈吐稳重,不像是惹事生非的人,说话语气随和了不少:“刘玉贵,我有印象。跟着一伙社会闲散人员在城中村搞敲诈滋事,属于团伙涉案。”
民警随口说道:“人早就送区看守所羁押了,现在案子还在预审阶段,一切都没定论。”
杨明接着问道:“同志,我特意从外地赶过来的,就是想问问,他这个情况严重不?还有没有缓和处理的余地?”
民警抬眼打量他,左右扫了一圈,确认周边没人留意这边,才压低嗓音,用业内人的口吻提点了几句:“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实话。单看案情,这事算不上大案。现在刚好赶上严打,查得比较严格而已。就是普通敲诈滋事,没有伤人、没有大额涉案金额,性质可轻可重,全看后续怎么处理。”
杨明连忙接话:“那麻烦您多指点两句,我们家属全力配合,该赔偿赔偿,该认错认错,只要能从轻处理,我们都愿意配合。”
民警随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抿了一口,慢悠悠说道:“他最大的问题就是有前科。之前坐过牢,案底子不干净。现在重新涉案,按照规定,有前科人员再犯,都是重点管控对象,正常流程会从重处罚。”
话说到这里,他隐晦地给了台阶:“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当事人认罪态度好,主动退赔取得谅解,再找人从中协调沟通,把涉案情节往轻了定性,最后改成治安处罚、短期拘留,完全可以做到。”
末了,他好心叮嘱一句:“我真心劝你一句,能正规解决就走正规流程。千万别在门口随便找人托关系,外头骗子扎堆,专门坑你们这些外地赶来的家属。钱被骗走是小事,耽误了最佳处理时机,案子只会越办越僵。”
杨明心里瞬间通透,诚恳道谢:“多谢提醒,我心里有数,肯定不会乱找人。”
简单沟通完毕,民警依规出具手续,明确告知现阶段侦查未结束,家属不允许探视,只能前往看守所给当事人存生活费、寄送简单换洗衣物。
杨明辞别民警,打车去往城郊看守所。这里地处偏僻,高高的围墙围着厚重铁门,值守严密,氛围肃穆。路边零零散散站着几位家属,个个神色焦虑,都是来打探消息的。
杨明走到接待窗口,报上刘玉贵的姓名和案件信息。窗口工作人员面无表情,语气平淡直白:“案子还在侦查预审,禁止家属探视。想见人,等预审完结、通知公示之后再说。现在只能登记存钱、送合规物资。”
杨明没有多费口舌,按流程登记信息,给刘玉贵存了一笔生活费,拿到一张纸质回执。自始至终,他没能见上刘玉贵一面,连捎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刚踏出看守所大门,好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这群人常年守在看守所门口,眼神活络、目的性极强,专盯焦急的家属揽活。
一个中年男人率先凑过来搭话:“兄弟,家里人进去了?是什么案子?”
杨明没接话,径直往前走。
旁边一个瘦高男人立刻贴上来,压着声音游说:“我这边有熟人,看守所、派出所都能搭上话!你这点事不算什么难题,花点钱疏通一下,要么提前放人,要么直接降刑期,我都能给你办妥!”
又有人挤过来:“现在就能帮你传话探视,里面的吃住待遇也能帮你调好!别人办不成的,我这边都有办法!”
几个人围着杨明轮番吹嘘,句句打包票,说辞天花乱坠。
杨明脚步不停,他太清楚这群人的套路。
看守所门口这些掮客,大多都是混日子的骗子。专门拿捏家属心急无助、无人脉门路的弱点,肆意画饼许诺。先哄着人交定金、活动费,拿到钱财之后就百般推诿拖延,最后直接消失,什么实事都办不了。
真正手握人脉、能疏通案件的人,根本不会站在街头主动拉客。
杨明侧过身,淡淡开口回绝:“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有渠道处理。”
简单一句话,直接堵死了几人的说辞。众人见状,知道揽不下这单生意,只能悻悻散开,转头围向其他刚出来的家属。
杨明站在路边,望着眼前荒芜的景象,心里满是纠结。
民警的话再清楚不过,刘玉贵的案子有操作空间。只要舍得花钱、找对人脉疏通,就能从轻处置,不用蹲大牢吃苦。
可他反复琢磨,始终拿不定主意。真的费心费力把人捞出来,以刘玉贵浮躁不安、好吃懒做的性子,大概率还是改不了本性。
好不容易减刑出狱,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就再次犯事,就算这次侥幸脱身,日后没人兜底,迟早还会惹出更大的祸事。
如果真撒手不管,让他按照正常流程接受处罚,在里面再受一次教训、吃一番苦头,或许真能磨掉一身顽劣,往后踏实过日子。
他站在路边,久久没有动身。两种滋味在杨明心里缠在一起。一边是小时候和刘玉贵相处的种种往事,那时候大伙日子都苦,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他俩是发小,情谊是真的。
可另一边,这些年社会放开,人人都一门心思往钱看,刘玉贵一点点的变化,杨明全都看在眼里。
小时候刘玉贵底子并不坏,走到今天这一步,也算是被这个时代裹挟着,慢慢走偏了。
最终,杨明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先打听一下有没有门路再说吧。
走出看守所小道,刚才送他过来那辆的士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