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整理旧档的书办,今天带她来查几份文书。”

    “书办。”

    柳元直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起身让座,给她也倒了一杯茶,茶汤很清。

    “任大人今天来,是为了那件案子?”

    “是,想问柳公几件事…”

    “请说。”

    “丙申年腊月,柳家向临江县衙借了一本账册。有这事吗?”

    柳元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有。是我经手的,那时候我刚接手柳家的事务。”

    “账册还了吗?”

    “还了。”

    “还回来的那本,是原本吗?”

    柳元直的手停了一下。茶盏搁回桌上,没有出声。

    “任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还回来的那本,被人动过手脚。缺了一页。”

    “缺了一页?”柳元直笑了笑。“县衙的账册,我怎么知道。”

    “可那页上写的是柳家的名字。”

    柳元直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任景舟。

    “任大人初到临江。根基未稳。有些事,慢慢来比较稳当。”

    “我查案不讲究稳当。”

    “那讲究什么?”

    “讲究真相。”

    柳元直又笑了笑,这回笑得更久一些,然后他站起来。

    “任大人。那本账册的事,我劝你到此为止。”

    “如果我不止呢?”

    柳元直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院子里有棵枯树。

    “任大人知道临江县衙上一任知县是怎么走的吗?”

    “调任。”

    “不是调任。是被调走之后,在半路上死的。”

    任景舟没有接话,柳元直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本账册里的东西,牵扯的人太多了。任大人一个人扛不动。”

    “我没打算一个人扛。”

    柳元直的目光移向她。她在角落里站着,没有动。

    “这位书办,是任大人从哪里找来的?”

    “县衙。”

    “哪个县衙?”

    “临江县衙,整理旧档。”

    柳元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走到案边。

    “任大人今天来,没有带别的证据?”

    “带了。”

    任景舟从袖口取出那本账册,放在案上,柳元直看了一眼。

    “这本不是县衙的,是柳家的支用账。”

    “对。从柳家旧宅找到的,丙申年腊月那笔三百两。”

    柳元直的手微微收紧,没有拿那本账册。

    “任大人翻了我的旧宅?”

    “查案而已。”

    柳元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坐下来,重新端起茶盏。

    “任大人想要什么?”

    “想要一个答案,那笔三百两去了哪里。”

    “去了该去的地方。”

    “什么是该去的地方?”

    柳元直没有回答。他低头喝茶,茶盏遮住了半张脸。

    “任大人,我可以告诉你那笔银子去了哪里,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那本账册,留在柳家。你带走的东西,放回原处。”

    任景舟看了他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账册不能还你,但你可以换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赵管事去了哪里。”

    柳元直的手停了一下,茶盏搁回桌上,抬起头来。

    “赵平?”

    “对。他今天早上从任府跑了,带走了你给他的一封信。”

    柳元直的脸色变了一下,很轻,很快收回去。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封信。”

    “丙申年腊月,他母亲被赶出柳家的那封。”

    柳元直没有接话,站在窗前,外面的枯树被风吹动。

    “任大人。你今天带不走任何东西,我也什么都不会说。”

    “你怕什么?怕那份名单?”

    柳元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任景舟脸上,很沉。

    “什么名单?”

    任景舟从袖口取出铁盒里那份名单的抄本,放在案上。

    “这上面最后一个名字,去年被烧死的那个女人,是你安排的。”

    柳元直拿起那份抄本。看了一遍,手在发抖,很轻。

    “任大人。你手里拿的是抄本,不是原件。”

    “原件在我手里,安全的地方。”

    柳元直把抄本放回案上。坐了下来,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赵平去了城南的旧驿站,他母亲在那里住过。”

    “驿站里有什么?”

    “有他母亲当年留下的东西。一封信,和一份旧契。”

    任景舟把抄本收回去站起来。

    “谢了,柳公。”

    他转身往门口走,她跟在后面,柳元直没有拦。

    走到门口时柳元直叫住他。

    “任大人。那本账册你可以留着,但那份名单,你最好毁掉。”

    “为什么?”

    “因为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现任知府的夫人。”

    任景舟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知道了。”

    两人走出柳家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长街上没有人。

    她走在他身侧,他走得很慢,比来时慢了很多。

    “现在去哪?”

    “城南旧驿站。”

    “今天?”

    “今天,赵平如果不在,至少能拿到那封信。”

    她跟着他拐上一条岔路,往城南方向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一座旧驿站。

    门板关着,窗纸破了。像是很久没人住过。

    他推开门。里面很暗,他摸黑找到一盏油灯,点亮。

    驿站不大。只有两间屋子,外间有张旧桌,里间有张窄榻。

    他走到里间,她在外面翻桌子抽屉,抽屉里只有几片碎纸。

    里间传来他的声音。

    “过来。”

    她走进去,他蹲在窄榻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旧布包。

    布包里有几封信,和一份叠好的旧契,他先看旧契。

    “柳家把赵平的母亲卖出去的契,卖方是柳元直的父亲。”

    “那几封信呢?”

    他拆开其中一封,看了一遍,递给她。

    “赵平母亲写的,说她被赶出来之后生了个儿子,就是赵平。”

    她看完之后把信还给他。他收好布包,站起来。

    “走吧。回府。”

    两人从驿站出来时夜已经深了,月亮被云遮着。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他侧过头来看她。

    “怎么了?”

    “有人跟着我们。”

    他也停下来,站在她身边,没有回头。

    “从柳家出来就有了。”

    “你早发现了?”

    “嗯。”

    “那为什么不停?”

    “等他们自己现身。可他们没动。”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快了。

    走到任府后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无一人。

    “进去了,今晚别出屋子。”

    她回到自己那间屋。插好门闩,坐在榻上。

    听见隔壁他在翻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敲了敲墙。

    “睡了没有?”

    “没有。”

    “明天开始你不要一个人出门。”

    “好。”

    墙那边安静了,乌以灵躺下,月光从窗缝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