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景舟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根绳上,没有移开。
“我见过这种绳。在临江县衙的旧档里,有一本专门记录这类物品的册子。”
“什么物品?”乌以灵不解。
“似是前任知县留下的。他在任期间收过一些这种东西。”
“可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不知道。那本册子被撕了大半。”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根绳。它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发凉。
“那本册子还在吗?”
“在。就在县衙档案房最里面那排架子。”
他向她走近了一步。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
“你跟我去一趟。今天下午。”
午后他们从偏门进了县衙档案房,最里面那排架子靠着后墙。
他取出一本薄册子。封面已经发黑,边角卷起。
翻开后里面画着一些绳结的图样,墨迹已经褪了大半。
乌以灵数了数图样。一共七种,她腕间那根对应第三种。
“这一种被单独标注过。”她指给他看。
图样旁边有一行小字:“柳氏旧物。不宜外传。”
“柳家的东西,那柳家为什么要把它夹在县衙的账册里?”
“掩人耳目。放在这里比放在柳家安全。”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原位后站在架子前没有动,末了又问道。
“你手里的那本账册,还在东厢?”
“在。”
“今晚不要放在那里。”
“那放哪?”
任景舟想了一会儿,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
“档案房最里面有个铁柜,钥匙只有一把,你放进去后钥匙贴身收好。”
乌以灵接过钥匙,触感微凉,表面磨得光滑,像个把玩的物件,可见平日里是多加珍视的。
“你信我?”她问。
“不信。可这东西放你手里比放我手里安全。”
她抬头看他,这话说的倒是干脆,任景舟迎着她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那本册子的距离,窗外暮色正在暗下来。
两人棋逢对手,谁也不输阵。见她收了要是,二人又借着柳家的由头聊了起来。
“柳家的事你查了多久?”
“从到任第一天开始。烧死的那个女人,姓柳。是柳家旁支。”
“所以你不接大理寺的案子,是因为你要自己查?”
“我没说不接,我说的是证据不足。”
乌以灵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这是不爽她刚刚所说?
她装作不知道,接着问道。
“你心里有数?”
“有,但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柳家自己的账本。”
账本这东西,实在私密,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有新的线索,话题到此也就不欢而散。
回到东厢后乌以灵把账册和那根绳放进铁柜,锁好。
夜里她坐在窗边,把腕间那根绳解下来放在掌心里看。
编法细密,绳结收尾处微微上扬,和奈河村见过的一致,别的倒真没什么特别。
她把绳重新系回腕间。贴着一片空白的皮肤。
第二天清晨。
在廊道里碰见赵管事,他正往前厅方向走。
看见她时放慢了脚步。目光在她腕间停了一下。
“乌姑娘,你手上这根绳,以前没见你戴过。”
“是旧物,刚找出来的。”
“旧物。”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从哪找出来的?”
“库房,翻东西时翻到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前几日巷口那个人又来了,今天早上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什么样的人?”
“还是穿灰衣。不过这次他留了一封信在门房那里。”
“给谁的?”
“给老爷的。可老爷今天一早出门了,还没回来。”
她走到前厅,门房的桌上搁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任亲启”。
她没有拆,把信放在前厅案上,转身走了。
午后她翻那本册子时,发现第三种绳结的图样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她凑近了看。是铅笔写的,字迹很细,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此绳系蛊。柳氏女眷皆系此绳以固胎。”
她合上册子。站在书架前没有动。窗外有人正在经过。
脚步声很轻。她侧过头去看,廊道尽头有人影一闪。
她走到档案房门口。廊道里已经没人了,地上搁着一片干梅花。
和前几天塞进门缝的那片一样,她弯腰捡起来。
花瓣背面用针尖刺了一行小字:“别信赵。”
她握着那片花瓣站了一会儿,把它收进袖口。
傍晚任景舟从外面回来,她听见他在前厅跟赵管事说话。
语气比平时松一些。说完之后他进了书房。门没有关。
她走到书房门口时他正坐在案后。看见她来没有赶。
“今天有人送了一封信来。放在前厅的。你看到了?”
“看到了。”
“谁送来的?”
“门房说是巷口那个灰衣人。”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
“信上说什么?”
“他说柳家的账本在城外的旧宅里。”
“可信吗?”
“不知道。但可以去找。”
他把信纸收进袖口。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明天跟我去一趟城外。”
“好。”
他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走。站在书房门内。
风从窗缝渗进来。桌上的灯焰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她侧过头,看见他肩头的衣料被风吹动了一下。很轻。
她把目光收回来。退出了书房。门依旧没有关。
天还没亮透,她就起了身。换了一身深灰短褐,袖口扎紧。
前厅里任景舟已经在等了。手里拿着一只旧布包,没穿官服。
“走吧。马车在后门。”
她跟着他穿过一条窄巷,后门口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车夫是个生面孔,话少,只点了一下头。两人上了车。
马车沿土路出城,颠簸了一炷香的工夫,在一片竹林边停下。
他先跳下车,回身看她。没有伸手,只站在车边等她。
她踩着车沿下来。竹林后面有一条被踩出来的窄径。
“柳家旧宅在竹林后面。已经空了很多年,没人管。”
两人沿着窄径走了一段,尽头是一处塌了半边的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