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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烧灼野火

    她的眼神。

    此刻亮得可怕,好像火堆里熄灭又复燃的余烬。

    又来了!

    小姐姐,你要真趴着这点不放,我真的没招儿救你了。

    尾嬉顿了顿,眼神含着星子:

    "神桑林,对了!”

    “当年,先祖成汤,就是在那里焚身祭天,桑林根系连着地脉,是殷商最古老的通灵之地,如果能在那里完成祝祷,也许巫神还会回应。"

    尾嬉的话,近乎偏执。

    这也倒是可以理解:

    三千年时间,尾嬉大概率在自己心里,预演了几千次,该怎么拯救殷商王朝。

    三千年禁锢都没有打破的执念,怎么可能因为自己三言两语,就被化解了。

    也许。

    这个执念,已经和她的存在融为一体,轻易无法剥离。

    只有让她直面失败,才能大破大立。

    "你真想试试?"

    周牧野问。

    尾嬉点头,幅度不大,眼神却很笃定。

    周牧野打了个响指:

    “摆驾,神桑林。”

    话音落,周围的殷商勇士,驾驭六马金车,停在祭坛边缘。

    周牧野和尾嬉进了马车。

    随着殷商勇士甩动皮鞭,白马低声嘶鸣,走上鹿台的驰道。

    鹿台在修建之初,已经考虑到阙楼繁复,不可能全靠人力攀登,在鹿台的各大宫殿群落,都修了驰道,连通到鹿台背后的城墙,车马可以借由驰道,沿着城墙出入鹿台。

    他们要去的,是殷商王族的神圣祖地:神桑林!

    这里。

    位于淇河两岸,是一片自上古时期,就产生的桑树森林。

    年头足够久远,这里的每一颗桑树,都宽大到需要六七个人合抱。

    树皮皲裂成刀劈沟壑,像是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苍老面孔,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垂下无数生根、藤蔓,扎入泥土,又蔓延出新的树干。

    最终,在淇河两岸,形成了微型桑树森林。

    上千年下来,殷商的国土,经历多次沼泽漫灌,被迫迁都无数回,到了现在,总算把王都,固定在淇河岸边,与这片神桑林为伴。

    此时。

    这些桑树的树冠连绵如巨伞,枝干虬曲交错如荆棘,叶片在风浪中哗啦翻涌,俨然墨绿色的海浪。

    树冠之间。

    已经没有大片空隙,只剩微小缝隙,在林间被风吹动后,漏下无数细碎天光。

    这些光斑,好似林间的蝴蝶,在地面树叶、枝杈上缓慢移动,追逐着风的方向。

    空气里。

    桑叶特有的清苦草木气息,混着泥土腐殖潮气,厚重得,让人几乎能尝到桑叶味道。

    马车停下。

    周牧野和尾嬉下了轿厢。

    微风迎面扑来,带着河水湿气,以及草木汁液发酵的味道。

    脚下泥土,吸满了淇河水汽,松软又潮湿,覆盖着厚厚落叶,踩上去,几乎要陷进去半寸。

    "就是这里。"

    尾嬉顾不得鞋面脏污,语气兴奋起来:

    "成汤当年,就是在这颗桑树下,焚身祭天的。"

    尾嬉的声音,虔诚又偏执:

    "火燃起来的时候,天上突然降下神迹,大雨倾盆,润泽万物,从那以后,历代殷商大巫,都会在重要祭祀前,来这里祈福。"

    周牧野走近那棵古桑。

    这颗古桑,比附近的桑树都要巨大,几乎到了遮天蔽日,华盖如宫殿的程度。

    正面的位置,能明显看到,树干皲裂出巨大凹槽,配合树干内部的光滑表面,扭曲成模糊的人脸。

    他伸手触碰树皮,能感受到,指腹下的触感粗粝而温热,好像有什么活物,在树干内部缓慢流动。

    在树干和枝叶间。

    无数红色丝带,坠着占卜龟甲,就好像是景区的某种许愿树,挂满枝头,满满当当!

    "你想在这里跳最后一支祭祀舞,跳吧。"

    周牧野坐到地面膨出的巨大树根。

    尾嬉点点头,然后转过身,感受着风的方向。

    呼!

    一声沉闷呼吸后,尾嬉的身体,开始祝祷起舞。

    展臂、转身、腾挪、跃动、匍匐、飞扬……桑林大巫的祭天舞,每一个旋转腾挪、肢体表达,都对应着天地星辰的运转。

    尾嬉的动作,庄严而癫狂,充满原始生命力。

    她时而俯身,化作贴地虎豹,倾听大地回音,时而仰头,双臂大张,展翅如仙鹤,凌空飞向整片树冠,时而旋转,宽大衣裙,翻飞如蝴蝶……肢体腾挪百态,咒语念念有词。

    只是。

    这一次,无论她怎么念诵古老咒语。

    巫神,都不会再有丝毫回应!

    周牧野等尾嬉转到离他最近的位置,冷静开口:

    "你知道吗?”

    “殷商灭亡的原因,不在我们这一代。"

    尾嬉的祝祷没有停止,但是,周牧野能察觉到,她的瞳仁微微颤动,落在他的方向。

    "从武丁以后,殷商历代先王,就已经种下亡国根源。"

    周牧野顿了顿,字句清晰继续解释:

    "殷商对外连年征战,俘获的人牲太多,造下杀孽太过,大多数奴隶、俘虏、敌国百姓,都没有转化成人口和国力,反而成为贵族的私人祭品,用残忍肢解,用于拜神祭祀。”

    “贵族内部的权力倾轧,也越来越严重,王权不断被削弱,只能靠不停迁都,去瓦解功臣集团的势力,来重新聚拢,被他们分散的权力。”

    “到了我们的父亲帝乙这一代,殷商,已经是个空壳子。"

    “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方国,敢公然挑衅王权,不来朝商。”

    尾嬉的速度慢了一拍。

    "王兄,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从平稳变得急躁起来,肩膀微微绷紧,眼神茫然看向周牧野。

    周牧野从树干上直起身:

    "我得意思是,我们,只是赶上了殷商的末代黄昏。”

    “又或者说。”

    “哪怕你和我活活累死在祭台,也很难扭转殷商气数,这跟祭祀、国力、兵力、虔不虔诚、焚身祭天都没什么关系,殷商的灭亡是天下大势。"

    尾嬉听到这些话,眉头不断抽出,隐约有了皱起来的迹象。

    她慢慢走过来。

    脸上专注虔诚的表情,不断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凝固的疑惑不解。

    尾嬉的目光,带着好奇和审视,重新打量起周牧野。

    好像,在看着一副熟悉,却怎么也不认识的古画。

    然后,她眉宇间的情绪很快转换,眼神里,出现了不信任。

    "不对。"

    她的声音里,夹杂着狐疑、不确定:

    "王兄对伐周大业,抱有极高期待,这是殷商王族的百年国策,他修筑鹿台、整顿军备、联合东夷、善待百姓,任何事都是亲力亲为,从没有因为劳累而怠惰,更不是起了放弃的念头。”

    “大势已去这种话,他到临死都没说出口。"

    “对王兄来说,他的失败,是上天阻挠,而非大势所趋。”

    她往后退了一步,眸光变得冰冷生硬:

    "你,不是王兄,到底是谁?"

    周牧野还没来得及回答。

    尾嬉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她身上羽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金白色变成灰烬般的焦黑。

    边缘卷曲崩解,羽毛脱落后,露出底下干枯皲裂的皮肤。

    她的面容也在变化。

    那张贵气年轻的帝女面容,似乎,正在被古老暴烈的力量吞噬,眼眶变得乌青,布满黑色纹路,瞳仁渗出暗红凶光,露出狠毒之色。

    "你不是王兄。"

    “你~到底是谁?”

    “胆敢欺骗殷商帝女、桑林大巫,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