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钰带着泠漪七拐八绕,越走越偏,几乎到了洪荒最角落的地方。
又穿过几道隐蔽的阵法,眼前才豁然开朗。
麒麟族地入口处树木掩映,石径窄小,朴素得像是寻常山野散修的居所。
敖钰也不通传,径直带着泠漪往里走,边走边道:“不用见外。麒麟一族生来便有卜算吉凶的天赋,若是他们不欢迎我们,我们根本走不到这里来。”
泠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含笑接话:“原来如此,麒麟一族的天赋果然不一般。”
“哇哦。”孔宣和大鹏异口同声地附和了一句。
敖钰闻言,心中万分感慨。当年量劫一起,三族之中就属麒麟溜得最快,一头扎进这犄角旮旯再没出来过。
她想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孔宣和大鹏。嗯,凤族是当年跑得最慢的。
她一边辨着路一边往前走,太久没来,记忆也有些模糊了。
路过一处草木极为茂盛的地方,正寻着方位,一道声音忽然从绿丛深处传了出来:“敖钰,这边来。”
敖钰和泠漪循声望去,目光在那片绿意里来回扫了两遍,愣是没瞧见影子。
又仔细看了片刻,两人才终于在一片绿中分辨出一个端坐着的小绿人。
除了肤色,从头发到衣袍,从头绿到脚,几乎与周遭环境融成了一体,难怪她们一时没找着。
敖钰:“……”
泠漪:“……”
敖钰走过去,面无表情道:“麒黎,你这身打扮是防谁?”
麒黎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皮都没抬:“谁问,就防谁。”
敖钰被她噎了一下,不欲与她多作纠缠,便侧身将泠漪介绍给了她。
麒黎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二人到对面落座,却连顺手倒杯茶的意思都没有。
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泠漪身上,开门见山:“你来麒麟族地,有什么事?”
泠漪面上笑得更和善了些,语气客气又不过分卑微:“久闻麒麟一族生来祥瑞,精通卜算吉凶,泠漪仰慕已久。
此番机缘巧合与敖钰长老相识,便厚颜随她前来拜访,想向族长请教一二。”
敖钰在旁边听着,心里酸溜溜的。怎么对龙族和麒麟的态度还不一样?
“呵。”麒黎冷笑一声,丝毫不给面子,“上两位这么说的,还是凤族和龙族那两位呢。可现在呢?”
“现在也很好!”孔宣刚张嘴,就被泠漪一把捂住了嘴。
她一手一个,将两只幼崽的嘴按得严严实实,一只手指竖在唇前:“小嘴巴,闭起来。”
随即她朝敖钰递了个眼色,示意她看住这两个小家伙。
敖钰微笑着接过,对待孔宣和大鹏可没泠漪那般温柔,两只手将他们的嘴按得只剩喘气的份,半点声音都漏不出来。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两个死皮赖脸跟过来的小东西,是凤族默许的,专门来探风声的。
泠漪并未将麒黎方才那番话放在心上。她的目光落在麒黎面前那盏茶上,微笑着岔开了话题:“麒黎长老这盏茶泡得真好,汤色清透,香气内敛,一看便知是行家。”
麒黎听到这句话,面上的冷意倒是缓了几分。
泠漪接着说:“我也曾跟着长辈学过一段时日的茶道,不过都是些雕虫小技,怕是入不了族长的眼。”
说着,她取过一旁的茶具,动手泡起茶来,隐约有几分老子的风范。
麒黎挑了下眉,没说话,端起自己的茶盏又抿了一口。
她倒要看看,眼前这个生灵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许久之后。
麒黎和泠漪对面而坐,言笑晏晏,把茶言欢。
麒黎放下茶盏,脸上那层冷意早已散尽,眉梢眼角都松快了下来:“没想到你在茶道上也这般精通,倒叫我先前小瞧了。”
泠漪谦虚地笑了笑:“家中长辈擅长此道,我不过跟着学了些皮毛,都是长辈教得好。”
“真想见见你这位长辈。”麒黎感叹了一句。
她顿了顿,语气比方才亲近了许多,重新问起方才那个问题,“你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泠漪不急着开口,先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牌,递到麒黎面前:“闲来无事想了些点子,家中长辈帮着做出来的小玩意儿,麒黎长老看看。”
麒黎接过玉牌,指尖随意地在牌面上点了一下。目光在光影间游移,手指不知不觉越动越快。
泠漪在一旁端着茶盏,看她这副反应,心中暗暗点头。她就知道没有生灵能抵挡上网。
过了好一会儿,泠漪才轻咳几声,把麒黎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麒黎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牌,脸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
泠漪这才缓缓开口,语气斟酌:“此番前来,主要是想在这玉牌上添一个功能,能显示今日运势。久闻麒麟一族善卜吉凶,便想着来向族长请教一二。”
麒黎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没有立刻接话。
泠漪接着道:“家中长辈时常记挂我,我便琢磨出这东西,好让他们在家也能知晓我的消息。后来又陆续加了些解闷的功能,如今想再完善一些,便想到了这个。”
敖钰没忍住插嘴,阴阳怪气道:“麒黎啊,其实我也挺记挂你的。你说你一个人缩在这犄角旮旯里,万一哪天悄没声地出了什么事,我怕是要过几百年才知道。到时候想给你收尸都找不着地方。”
麒黎眼睛一瞪,眉毛都竖了起来,手中的茶盏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泠漪连忙开口:“敖钰长老的意思是,她也很牵挂麒黎族长。有了这玉牌,往后二位长老便能时常联系了,隔得再远也不怕消息不通。”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摞玉牌,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泠漪笑得温和又诚恳:“我在族中叨扰许久,也该告辞了。这些玉牌便留给麒麟一族的族人玩赏,权当是我此番拜访的一点心意。我和敖钰长老就先走了。”
-
紫霄宫。
三清依旧是头一批到的。老子端坐蒲团,闭目养神。元始正襟危坐,目光平扫殿中。
通天则低着头,手指在玉牌上飞快地划着,刷一刷论坛,退出来看一眼泠漪有没有回消息,再刷一刷,再看一眼。
论坛里热闹得很。
《重金求后天上品灵宝!!价格好商量!!》
《谁看见我放在西边第三棵歪脖子槐树下的东西了?急!》
《贪吃龙好玩还是愤怒的凤凰好玩?在线等》
《不可能有比我愤怒的小鸟通关关卡更多的生灵》
自从甲一和甲三用上玉牌后,慕名而来求玉牌的生灵越来越多,泠漪来者不拒,一人发一块,如今这论坛倒是越来越像样了。
通天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标题,看见有意思的就点进去,看完再退出来,习惯性地看一眼消息栏。
还是没有回复。
刷了一阵,他把玉牌扣在膝上,目光在殿中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落在不远处正规矩站着的昊天和瑶池身上。
他忽然想起泠漪出门前交代他的事,便朝那两个童子招了招手。
昊天和瑶池对视一眼,以为是通天有什么吩咐,连忙上前。
通天从袖中摸出两枚玉牌,一人递了一个:“拿去玩。”
昊天和瑶池捧着玉牌,面面相觑。
瑶池低头拨弄了一下玉牌,她一眼便瞧见了一个写着“”的板块。
首页推荐只有四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三清不得不说的那些事》
《三清必须得说的那些事》
《三清不能说的那些事》
《三清传说中的那些事》
作者都是同一个名字——泠漪。
瑶池偷偷抬眼瞄了一眼三清,心里默默惊叹。没想到三清竟有这么多事,可真热闹。
她又往下翻了翻,想找找别人的故事,只看到同作者的其他书。
《霸道大罗金仙狠狠宠》
《重生之他是大罗金仙白月光》
《大罗金仙隐藏三千年,今天不装了》
瑶池整个人一僵,目光在那几个标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和昊天拉开了些距离。
她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才重新低头,翻开了其中一本。
过了一会儿,她脸上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笑容,把这本加进了书架,又退回去把另外两本也加了进去。
做完这些,她默默把“泠漪”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四处随意看了看,恰好和昊天的视线撞上。
两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不太自然的神情,又同时别开了目光。
女娲和伏羲到的时候,昊天和瑶池站在殿门两侧,眼神发飘,神色微妙,全然没了上一次讲道时那份尽职尽责的迎客姿态。
伏羲挑了挑眉,女娲却注意到了瑶池手中那枚玉牌,温声开口:“瑶池,你手上那个是什么?瞧着倒有意思。”
瑶池猛地回过神来,差点把玉牌甩出去,手忙脚乱地收好,脸上飞起一抹不自然的红:“这、这是通天道友方才给我们的,挺、挺好玩的。”
她说完便闭了嘴,目光飘向别处,不敢与女娲对视。
通天听见,不情不愿地从袖中又摸出一枚玉牌,递向女娲:“泠漪让我带给你的。”
然后他顿了一下,又顺手摸出一枚,塞给旁边的伏羲。
女娲刚接过玉牌,翻看里面内容,一道清亮的声音便从弹了出来:
“你好呀~我是泠漪~上次一别已许久未见,不知女娲前辈近来可好?很是期待下一次见面~”
通天不可置信地看向女娲手中那枚玉牌,又低头飞快地翻开自己的消息栏。
女娲弯起眉眼,含笑回复:“我也很好,多谢泠漪挂念。我也很是期待与你的下一次见面。”
通天别开脸,望向殿门方向,面无表情地看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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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麒麟族地后,泠漪掏出自己的玉牌。她这枚是独一无二的母牌,能查看所有子牌的信息。
她低头一看,子牌登录的数量多了不少。
如今生灵们还没时兴用马甲上网,一个个都是真名实姓,满屏看过去全是“麒”字打头。泠漪便知,麒黎长老已经把玉牌分发下去了。
她松了口气,不怕麒麟一族用这玉牌,就怕他们不用。
正翻着,一个熟悉的名字忽然跳进眼里。泠漪眼睛一亮,连忙切换页面,用管理员权限加上了女娲的好友,发了条语音过去。
然后她视线一挪,身体僵住。
完蛋。
她光顾着跑麒麟族地,忘了远方还有个师尊在等她回消息。
更糟的是,她前脚刚给女娲发了消息,没准后脚师尊那边就知道她给女娲发消息了。
泠漪手忙脚乱地翻开通天的聊天记录,从最开始几秒的语音,一路翻到最后一条,时长赫然标着六十秒。
她的心也跟着那六十秒语音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泠漪紧急回了一条:“师尊,你听我解释。”
消息发出去后,她开始头脑风暴。
现在哄,要是哄不好怎么办?现在不哄,之后要是哄不好了又怎么办?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忽然平静下来。
还是让将来的她去烦恼吧,现在想这么多做什么?
想明白后,泠漪整个人都舒畅了。她又给通天补了一条:“师尊,等你回来,我给你解释。”
然后麻利地把玉牌往袖中一塞,装作自己根本没有这东西。
另一边。
通天看到泠漪说要解释,冷哼一声。他倒要看看她怎么解释。
嘴上哼着,心里却莫名生出几分期待。
过了许久,久到他几乎以为泠漪当真要好好写一篇长文来解释,玉牌上终于又弹出一条消息。
“师尊,等你回来,我给你解释。”
通天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慢慢扯了扯嘴角:“……呵。”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阴恻恻地盯住女娲。
女娲正低头看着玉牌,忽然觉得后颈一凉,下意识往伏羲那边躲了躲,回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通天,不知道自己何处招惹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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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漪哼着小曲
,在洪荒四处转悠。
所到之处,皆能看见有生灵捧着玉牌,或低头刷着什么,或凑在一起看着玉牌,聊得热火朝天。
“泠漪道友。”
时不时有生灵认出她来,远远地便朝她挥手打招呼,更有老用户拉着新面孔凑上前来,替人求一块玉牌。
泠漪来者不拒,笑眯眯地一一应下。
起初那批玉牌是白送的,为的是打响名气。后来再有人来换,便须拿宝物来兑。
洪荒生灵本来几千年如一日地埋头苦修,日子过得枯燥又单调,忽然冒出这么个新鲜玩意儿,谁能忍住不试?
一传十,十传百,没出多久,玉牌便红遍了整个洪荒。
她给最后一批生灵换完玉牌,等众人散去,才掏出自己的玉牌,翻到后台数据那一页。
麒麟一族的最近一月在线时长赫然排在前列,前十里竟占了七个。
果然如敖钰所言,个个都是宅家的性子,而宅家最缺的是什么?就是打发时间的东西。
她啧啧两声,摇了摇头,将麒麟一族的玉牌统统限了网速。
让他们抓耳挠腮去,等他们急得坐不住了,她再给他们断网,届时不用她上门,麒麟一族自会主动来寻她。
解决完正事,泠漪想起留在昆仑的几位师弟师妹,便掉头往回走。
刚回到山脚,迎面便撞上了多宝和无当。
两人并排站着,脸色都不太好看。
泠漪一惊:“多宝师弟,无当师妹,你们这是遇上什么难事了?怎么状态这样差?”
无当缓缓抬起头,反应慢了一拍,才把手中那枚玉简递了过来,“大师姐,这些是想要申请开通其他权限的生灵交上来的申请书,我整理了一部分。”
泠漪接过玉简,随手翻看起来。
申请理由五花八门,无当显然已经筛过一轮,可剩下这些还是让她眉头一皱再皱。
因为和某某生灵不和,想开通作者权限,写一本《某某生灵的一百种死法》;想开通游戏开发权限,做一个暴打某某生灵的游戏。
这类东西她一眼便打了回去。不行,要正能量。
只是这些申请书基本都八百字起步,洋洋洒洒,绕来绕去,翻了几篇她便觉得眼睛发酸。
直接写清楚想开通什么权限不就好了,写这么长做什么?
泠漪把玉简塞回无当手里,语气诚恳:“辛苦你了无当。你的玉牌本就有管理权限,往后这类事你自行处理就好,不必知会我,我相信你的判断。”
无当捧着那枚被塞回来的玉简,慢半拍道:“啊?”
她就是忙不过来了才来找大师姐帮忙的,怎么又转回她手里了?
泠漪飞快地移开目光,看向多宝:“那你呢,多宝师弟?”
多宝沉默。沉默。再沉默。
他负责管理生灵们的网上发言,可他的处理速度早已远远跟不上发言的速度。
即便初始设了屏蔽词,也拦不住那些拐着弯绕开的话。他已经连轴转了许多天,处于一种永无止境的状态。
泠漪干笑了一声,当甩手掌柜确实舒服,她有点不想把摊子接回来了。
她果断转移话题:“金灵和龟灵呢?”
多宝和无当齐齐盯着她,不说话。
泠漪只得叹了口气,软下语气:“我一定多找些人来分担,你们再坚持坚持,等师尊回来,我立刻处理。”
多宝和无当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辞,给她放了行。
无当抬手朝远处指了指:“金灵和龟灵在那边,和石矶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泠漪点点头,脚步一转,朝那个方向快步走去。那背影从后面看,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
“不对,金灵你表情不对。”石矶对着金灵指指点点,边说边摆出一个表情,“要这样子。”
“哪里不对?”金灵拒绝了石矶的指点,并毫不客气地评价回去,“这样也太夸张了。”
“这样情绪才饱满。”石矶不满地瞪她。
龟灵默默蹲在角落,调整着留影石的角度,将二人一同框了进去。
“你们在做什么?”泠漪的声音忽然响起,吓得角落里三人齐齐一抖。
金灵飞速回忆了一遍自己方才说的话,确认没有一个字提及泠漪,顿时放下心来,挺直腰板答道:“大师姐,我和石矶在复刻你里的剧情呢。”
“是呀泠漪道友,”石矶接过话头,双眼亮晶晶的,“你那本《霸道大罗金仙狠狠宠》实在太好看了,光看文字不过瘾,我平时又喜欢自己演一演,就拉着金灵和龟灵在这儿自娱自乐。你放心,就我们自己看,绝不外传。”
泠漪看了石矶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挺好的。”她顿了顿,“演得怎么样了?”
石矶一听这话,脸立刻垮了下来,苦恼道:“别的都还好,就是那个主角的霸道,我怎么都演不出来。那种感觉……”
她皱着眉比划了一下,“就是不对。”
泠漪了然,她写的时候,特意给男主加了一身王霸之气,寻常生灵还真演不出来。
她回想了一下书里那段情节。
只见王霸天双手插兜,懒洋洋地扫了一圈对面乌泱泱的敌人,薄唇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嗓音低哑:‘就凭你们?还想伤她?’
敌人色厉内荏地挣扎:‘你一个大罗金仙,为何要为一个区区真仙出头!’
王霸天冷哼一声,霸气道:‘凭她,是我的人。谁是背后主使,滚出来!’”
泠漪其实没加太重的王霸之气。
粗看一眼,没什么问题,但是细品一番,别有滋味。
泠漪正打算宽慰石矶几句,告诉她演不出来也不必勉强,一道王霸之声忽然从天边而来,中气十足:
“谁是泠漪?!站出来!”
泠漪:“……?”
金灵、龟灵、石矶三人齐齐转头看向泠漪。
泠漪沉默了一瞬,默默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便见一道人影立在路口。
他身形颀长,双手负在身后。下巴抬得极高,目光从路的尽头睥睨着扫过来。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一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