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战舰上的机库大门缓缓开启,一艘艘有着优美弧形与双翼的银白色战舰自通道中加速驶出,以无畏的姿态扑向漫天飘落的狮鹫羽翼。那是海军舰队所属机动巡航部队配备的轻式驱逐舰,海之矢号。区别于寻常的飞空艇,它们的体型更为轻盈,速度更为迅捷,自然也更适应中近距离下的骚扰与缠斗。固然,缺乏重型火力可能是个缺点,但用于迎击冷兵器时代的敌人,却已绰绰有余。
塞西莉亚看见了。
那些银白色的轻型驱逐舰正以极快的速度切入空域,双翼在阴霾的天光下划出两道锐利的弧线,像海鸟贴着浪尖掠行。想要用速度换取高度上的劣势,用数量弥补火力上的不足,将狮鹫骑士牵扯在战场外围,使己方无法兼顾接敌和掩护的职责吗?
真是简洁明了的战术,但对方显然低估了大雪山狮鹫的飞行能力。这也是外人容易犯下的错误,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些体格雄壮的大家伙竟能在狂风暴雪中起舞却不沾上一片雪花呢。而骑士与他们的伙伴心意相通,大雪山狮鹫能够做到的事情,在他们精湛的骑术驾驭下,只会做得更好。
圣羽骑士团的团长立刻想好了应对的策略。
她高高地举起手中长枪,那正是最清晰的信号,向身后的战友传达着“向我靠拢”的指令。在信号发出的下一刻,距离最近的数十名狮鹫骑士已默契地向着团长的方位靠拢,收紧阵型,跟随在她的身后,向地面上腾空升起的银白鸟群压去。
海之矢号果然如她所料地加速追来,银白色的艇群排成横列,封锁了狮鹫骑士的冲锋路径。它们的速度确实极快,双翼划破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呼啸,艇身两侧的魔导机枪开始充能,淡蓝色的光芒在枪口处闪烁,犹如死亡的倒计时。虽说这种六连发的短管式魔导机枪射速极快而威力有限,更适合对机动目标进行压制,但若是在近距离下正面扫射,亦足以叫血肉之躯粉身碎骨了。
举起的枪尖没有落下,也没有变换方向,这代表塞西莉亚已经做出了判断,维持冲锋阵型不变,甚至还要加速。于是,狮鹫骑士们以更加迅猛的姿态向敌方的巡航舰队扑去,那一往无回的架势,着实令人心惊。这是想要抢在巡航舰队开火之前冲出它们的射程范围,展开近身搏斗吗?但大雪山狮鹫的速度再快,又怎么可能快得过魔力凝结的子弹?
东大陆的蛮族,没有见识过魔导科技的力量,就这么急着送死吗?
幽蓝色的火焰从枪口处迸发,子弹扫射的声音听起来如死神的呼唤,冰冷而悦耳,但第一发子弹还未来得及击穿铠甲下的肉体,猛然拉缰,座下狮鹫的双翼展开到极致,几乎垂直地向上跃升。身后的骑士们同时做出相同的动作,数十头狮鹫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动着,在云底那道灰暗的幕布前画出一条整齐的上升弧线,以毫厘之差避开了扫射而来的弹幕。
巡航舰队还未来得及调整枪口的方向,狮鹫骑士们便又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垂直机动,在最高处齐齐下坠,越过铺天盖地的弹雨,向敌军发起了猛烈的俯冲。英勇无畏的大雪山狮鹫发出了狩猎前的嘹亮鸣叫,而狮鹫背上的骑士则抓住时机,齐刷刷地掷出了手中的银矛,一轮又一轮的银色矛雨撕裂空气,尖啸着扑向下方的钢铁阵列。
裹挟着极大动能的银矛击穿了海之矢号本就薄弱的装甲,甚至有一艘海之矢号不幸被击穿了最为重要的魔导引擎,当即哀鸣着向下方翻滚坠落,滚滚的浓烟与燃起的火焰使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团从天而降的火球,即将沉入最深的海中。同一阵列中的其他海之矢号为了避免殉爆引起的连锁反应,纷纷避让,这也导致他们的阵型被彻底分割开来。
塞西莉亚没有追击,她驾驭狮鹫继续爬升高度,目光越过正在重新集结的海之矢号,落在更远处那群钢铁的巨兽上。机库的大门仍然敞开着,更多的银白色舰体正在从通道中加速驶出,数量比先前多出数倍。敌军的支援仿佛源源不绝,但在她的身后,也有越来越多的狮鹫骑士越过敌军的先头部队,向着密集的敌人发起了冲锋。他们大胆地复刻了塞西莉亚的战术,运用自己精湛的骑术以及与狮鹫伙伴之间密切的配合,狂妄地戏耍着敌军的驾驶员,在刀尖上跳舞,在弹雨中穿梭,奋力厮杀,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也要掩护英灵殿瓦尔哈拉的降落。
战斗的烈度在极短的时间内攀升至顶峰。银白色的飞空舰阵列与雪白色的骑士洪流相互渗透、撕咬、搏杀、压制,不断有遍体鳞伤的大雪山狮鹫哀嚎着坠落,骑士与坐骑一同在撞击中化为肉泥;也不断有被粉碎了装甲的海之矢号失去平衡,冒着黑烟砸向地面。钢铁的碎片与华丽的羽毛一同在硝烟弥漫的天空中飘荡,双方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沦为这台战争机器的养料。
塞西莉亚也在浴血奋战,甚至投入到了忘我的地步,眼中除了自己的敌人以外,再也没有值得关注的事物。但那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热爱战斗,而是因为唯有全身心投入战斗,才能让自己忽略近在咫尺的哀嚎和惨叫,忽略不断死去的每一条鲜活的生命,忽略一张张曾活生生地存在于自己记忆中的脸孔……他们都是最高洁的骑士与最英勇的战士,为了守护家园宁愿牺牲自己,决绝的信念丝毫不像自己这么软弱,但高洁的与英勇的都死去了,为何自己这样软弱的人却还活着呢?或许也唯有战斗,能够解答这个问题了。
对于牺牲,法穆拉毫不关心,他是这个战场唯一没有资格追求战斗荣耀的人,一切行动都只为了自我的满足。既然早已认定牺牲少数人才是取得优势的唯一办法,那么就不会有丝毫的愧疚。
在狮鹫骑士的奋勇掩护之下,无论是蒸汽巨舰的炮击,还是飞空舰部队的骚扰,都未能阻止英灵殿瓦尔哈拉的降落。终于挣脱重力束缚的庞然巨物将全部重量压向了大地,如同远古的巨兽从天而降,撞击咆哮的海洋。
它从天外坠落的阴影便已令人胆战心惊,而落入洪水的那一瞬间,更似激起了天翻地覆般的动静。浑浊的水柱从殿身两侧腾起数百米高,混着冰屑与泥沙的巨浪呈环形向四面八方扩散,支撑起宫殿底座的山体狠狠地砸入了被洪水淹没的平原,凭空升起百米高的海啸,几乎掀翻了最近的一艘蒸汽巨舰,舰上军官的高呼与船员的嘶吼此起彼伏。
从寂夜海域到大陆腹地,一路奔腾咆哮,不知道催垮了多少城池,吞噬了多少生命,但如今,洪水前进的趋势却肉眼可见地遏制住了。所有奔向英灵殿瓦尔哈拉,妄图将其倾覆的巨浪与潮汐,都被这古老的神明造物稳稳挡下,那些暴露在水面以上的巨柱与穹顶,此刻从远处看去,更像是一头在浅海中搁浅的巨鲸,将脊背露出了水面,而它搁浅的位置恰恰堵住了整条水道最窄的咽喉。
法穆拉站在塔楼上,脚下的震动终于停歇。他俯视着下方混乱的水面,看着轴心国的战舰被迫减速、变向、调整阵型,那些喷吐着蒸汽与严云的钢铁巨兽在瓦尔哈拉的阴影下显得小了许多,就像即将被鲸鱼吞入腹中的沙丁鱼。
战争的舞台已经准备好了,英灵们,倾巢而出,为雪国夺取战争的荣耀吧!
激烈的号角吹响,远古的神明正在催促,呼唤英勇的战士。瓦尔哈拉的殿堂中,无数道半透明的身影同时跃出,如同极夜中无数流星同时坠落。他们的足尖即便触及水面也不会下沉,灵体飘浮在水面上,犹如乘风破浪,所向披靡。
没有人为他们指挥,光是操控英灵殿瓦尔哈拉在洪流中保持平衡,便已经耗尽了法穆拉的全部精力,何况他是深谋远虑的君主,却非运筹帷幄的将帅,亲至战场只是为了鼓舞士气,如果一定要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逞强,盲目指挥,恐怕只会招致相反的结果吧。
圣契隆并不是没有优秀的将领,但法穆拉将他们留在了白河喀山,拱卫王城,随他一同踏上战场的,只有圣羽骑士团的团长塞西莉亚而已。后者正在指挥狮鹫骑士们保持阵列,奋力厮杀,恐怕无暇分神。然而,这就意味着英灵们只能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作战吗?
实则,他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每一位英灵都必定是他们那个时代最优秀的战士,他们的生命除了战斗、厮杀、磨砺自己的技艺以外,似乎什么都不存在了。即便死后长眠,这份记忆依旧保留了下来,对他们来说,战争从来都不是一门需要指挥的艺术,更像是本能,只要被卷入那样的氛围中,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
远古部落时代的猎手精通隐秘的作战方式,通过隐藏自己的身形或遮蔽自己的气息,从敌人毫无察觉的死角中出现,随时可能射出致命的一箭,无论是击穿咽喉还是命中眼球,都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是他们在城墙尚未垒起、文字尚未诞生之前,便已在这片冻土上追逐极光、狩猎冬狼和巨熊时磨砺出来的技艺。
而城邦时代的勇士则更热衷于正面的对抗,他们彼此配合,结阵推进,所使用的武器也五花八门,从阔剑到巨斧,从标枪到投矛,无不精通。在城邦初建、王权尚未统一的时代,这些不同风格的战士通过一场场血腥的厮杀和残酷的战斗,被强行糅合在一起,便成为了后来圣契隆第一批成建制的军队。
直到王国时代,国家与民族的意识已经定型,珀蓝修斯王室的统治坚不可摧,人民都渴望着安宁的生活与平静的日常,于是,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秉持忠诚与意志的骑士便诞生了。他们拥有着令人骄傲和赞叹的技艺,也尊重战场的规则,既不因同伴的牺牲而悲伤,也不为敌人的求饶而手软。甚至有些骑士的坐骑也因主人的丰功伟绩,受到了英灵殿的认可,响应冥冥之中的呼唤而归来,仍旧像过去那样,与自己的骑士心意相通,闲庭信步地行走在波涛汹涌的洪流上,视漫天的炮火与弹雨如无物。
但圣契隆走过了漫长的时光,值得被记录的时代,难道就只有这些吗?自然不是,还有更多的时代被人遗忘了,更多英勇的战士、强大的勇士与高洁的骑士,没有被后人记住名字。唯有英灵殿瓦尔哈拉留下了他们的血液,呼唤他们的苏醒,奔赴一场命中注定的战争。无数个时代,无数的英灵,无数次在战场上死去,又无数次从瓦尔哈拉中重生,将最后一次的生命,投向洪水与烈火的熔炉。
多么震撼人心啊。当狮鹫骑士们掠过天空时,他们会感觉到自己正与古时代的英灵并肩作战,先祖与他们的后裔,都将在同一场战斗中浴血厮杀,直至彼此消亡。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加浪漫的战争吗?一想到这里所有人都热血沸腾了,身体中涌现出无尽的力量,连死亡都不过是笑谈,因为你我终将在英灵殿中重逢。
“……何其野蛮的作战方式。”指挥室中,副官恺撒面无表情地想到:“不愧是东大陆的蛮族。”
既无阵型的严整,也无指挥的奥妙,不过是血肉之躯,匹夫之勇罢了。在他们那个时代或许还可堪一看,但对今日来说,早已不再适用。
现代战争的精髓,在于技术与资源,而后者又往往服务于前者。
那么,在这个世界上,谁掌握着最为先进的战争技术呢?
无疑,是魔女结社。
“出动机兵部队。”
”将战线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