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母怔怔地望着苏荷，女儿吐出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明白，她也清楚这是保全女儿最好的法子，可心口为何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连呼吸都艰难？
她本已做好了为女儿牺牲性命的准备，可女儿怎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将所有罪责全推到她一人身上？
是，她是做错了事，可这些年享到好处的，难道不是整个苏家吗？！
望着苏母眼中浮起的绝望与悲凉，苏棠唇角极轻地扬了扬。
这种被至亲背叛的滋味，不好受吧？
当初他们便是如此待她的，如今，她也要让苏母好好尝一尝掏心掏肺对待家人，最终却被他们亲手推入深渊的痛楚。
她抬眸迎上王爷与王妃注视的目光，轻声开口：“母妃，他们毕竟曾抚养我一场，不如就给他们一点时间，看看他们打算如何赎罪。”
话音落下，苏棠静静看向王爷、王妃与兄长。
她知道他们能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是的，她想要苏母的命，这是苏母上一世就该偿还的债。
不仅如此，她还要苏母被她最珍视的亲人逼至绝路。唯有如此，才算真正为前世的自己报了仇。
忆起上一世被苏母亲手捂住口鼻、窒息而亡的剧痛，苏棠只觉得心口再度传来熟悉的绞痛。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心思或许会被王府众人看作不够良善，可她不愿伪装，她只想让他们看见真正的她。
即便这样想着，苏棠说完后仍忍不住悄悄望向王爷、王妃与大哥。
她原以为会见到惊愕或不解的神情，却不想三人眼中竟盛着如出一辙的疼惜与了然。
萧晨风更是沉声开口道：“此事若确系尤氏一人所为，我必不牵连旁人。”
此言一出，苏父与苏荷顿时面露狂喜。
苏父甚至恨不得立时找条麻绳亲手勒死苏母，只要王府肯放过他，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而苏荷更是跪倒在地，朝着苏母连连叩首，哭声凄切：“母亲不是常说最爱女儿吗？您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我吗？求求您最后再为女儿做一件事吧！只有您不在了，女儿才能有条活路！往后每逢祭日，女儿定会为您烧足纸钱元宝，让您在地下也能过得富足安乐，呜呜呜。”
说到动情处，她泪如雨下，仿佛方才那句求母亲自裁并非出自她口一般。
苏母望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眼中尽是藏不住的悲凉。
自己这些年为她费尽心机、步步谋划，到头来，她却恨不得将自己最后一点价值也榨取干净。
苏母缓缓环视四周，见众人皆是一副冷眼旁观的神色，最终将目光定格在萧棠身上，颤声问道：“你、你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我该以死谢罪吗？”
萧棠闻言，似是真的认真思索了片刻，才平静答道：“您从未将我视作家人。在您眼中，我不过是一件可供利用、换取好处的物件。既然如此，我的想法对您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说到此处，萧棠的语气甚至变得堪称温和：“如今您已亲耳听到丈夫与亲生女儿的抉择。究竟要如何选，全凭您自己决定。”
这番平静如水的话，却让苏母攥紧了手指，悲愤交加：“你就这般冷眼旁观，看着他们逼我去死？！”
王妃闻言，当即斥道：“你家人的所作所为与棠儿何干？休要再攀扯她，她不亲手取你性命已是最大的仁慈！速速说出你的抉择，我们也好决定下一步如何处置！”
见王爷与王妃面露不耐，苏父与苏荷唯恐错失这唯一的机会。
最终，苏父竟也跪了下来，对着苏母磕头恳求：“若你能让王爷王妃放过我，我离开王府后，定会将荷儿视如己出，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苏荷听了，睁着一双泪眼望向苏父，感动哽咽：“父亲，您待女儿真好！”
苏父亦做足慈父姿态，抚着苏荷的肩头温声道：“荷儿，无论如何，为父也养育你十多年。即便你母亲有错，你也始终是无辜的，在为父心中，你早就是我的亲生女儿啊。”
说罢，父女二人相拥而泣，随后又不约而同地抬起泪眼，满含期待地望向苏母。
“好，好！好！”
苏母何尝看不透这父女二人此刻的算计，可苏父那句话却实实在在戳中了她的心。
经此一事，她知道自己绝无活下来的可能，但荷儿是无辜的，她若就此成了无母孤女，往后在这世上该怎么活？
可若丈夫真能履行诺言，那便不一样了。
苏明不知是死是活，苏父如今只剩荷儿这一个女儿。哪怕他再自私凉薄，为了日后有人养老送终，也定会把荷儿当作唯一的倚靠，为她谋一门像样的亲事吧？
这些辗转的思量，荷儿此刻不会懂。也许要等到她自己也为人母的那一天，才会明白一个母亲宁可赴死也要为她铺好后路的苦心。
只可惜，自己等不到那天了。
苏母狠狠咬了下嘴唇，直至尝到血腥味。她抬起眼，眸中一片灰寂的决绝，望向王府众人：“若我以死谢罪，你们当真不会牵连我的女儿？”
王妃虽深恨苏母欺辱自己的女儿，让她大好年华在国公府为奴为婢，可眼见她到了这般绝境，仍在为苏荷苦苦谋算后路，心头仍不免掠过一丝复杂的动容。
然而，她并未直接回应苏母，而是轻轻握着萧棠的手，柔声说：“不管你作何决定，父王与母妃都依你。”
萧棠静静望向跪伏在地的苏家众人，心中清明如镜。若苏母一人揽下所有罪责，依律官府确实难以重判苏父与苏荷，至多不过一顿杖责，此事便可能草草了结。
她若执意追究到底，传扬出去，外人或许会认为萧王府以权压人、欺凌平民。
她知道父王与母妃并不在意这般议论，可自己却不愿让他们因她而蒙受半点非议。
况且，苏母当真以为她一死这一切便结束了吗？
不，这等血海深仇只让她这么轻松去死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