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雷光从棍尖灌入地面,以他为中心炸开一圈电弧。
电弧如网,贴着山脊地表蔓延,所过之处草皮焦黑碎石炸裂,蓝白色的电光在地表跳跃闪烁。
那些阴兵踩上电弧的一瞬间,身形猛地一僵,惨白的轮廓从脚下开始变亮变红变透明,像被烧着了的纸片。
“嘶嘶嘶!”
一声尖细的嘶叫从阴兵群中炸开。上百具阴兵同时停住脚步,惨白的身躯在蓝光中剧烈挣扎。白雾从身躯各处散出来,越散越多,越散越快。
三息之后,山脊上只剩蓝光还在闪烁。
阴兵,全没了。
李霄辰拔起电棍甩了甩手腕。
绿萝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焦黑的泥土上。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暗红痕迹,半个巴掌大,像是一个脚印。
那脚印的方向,正对着老林子深处。
“阴兵是被人从老林子里面赶出来的。”绿萝蹲下去看了一眼,缓缓站起来。
“赶?”李霄辰皱眉。
“你看这个。”绿萝指着脚印边缘。那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踩出来的,是烧出来的。泥土被高温灼成焦黑,边缘却带着一圈暗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渗上来,在脚印周围凝成了薄薄一层。
李霄辰盯着那圈暗红,手背上的印记忽然烫了一下。
他攥紧拳头,没吱声。
“哥。”小兰在后面小声叫他,“林子里有声音。”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风从老林子深处灌出来,凉丝丝的,裹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那味道像是深井里的寒气混着烧了千百年的香灰,又冷又陈。而在那股味道里,夹着一种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唱歌。
调子跑得离谱,歌词含糊不清,可那嗓门特别大,扯着嗓子往外倒,像是唱歌的人压根不在乎有没有人听。
李霄辰的表情古怪起来。
这歌声他太熟了。
绿萝的面色也变了。她握紧了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潇湘儿。”
话音没落,林子深处炸开一团紫光。那紫光来得又快又猛,将林间残存的阴气冲得四散。紧接着一道身影从树影里倒飞出来,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地时踉跄了七八步才站稳。
紫头发,紫眼睛,一身紫黑劲装,腰间挂着一串叮叮当当的铃铛和符牌。手里攥着一杆旗幡,幡面黑底红字,阴气缭绕。可那旗幡歪歪扭扭,幡面上破了好几个洞,洞的边缘全是暗红色的啃痕。
潇湘儿站稳之后,先把旗幡往地上一杵,叉着腰冲林子深处骂了一句:“姑奶奶的万魂幡是祖传的!你他妈说啃就啃?你牙口好你啃石头去啊!”
骂完转头,正好看见坡上的三人。
“哟。”她眨了眨眼,“李霄辰,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李霄辰抱着胳膊,“大半夜跑老林子里唱什么歌?”
“谁唱歌了?”潇湘儿瞪眼,“那是引魂咒!我念咒呢!”
“你管那叫念咒?我以为谁家驴跑出来了。”
“李霄辰你再说一遍!!”
绿萝插了进来:“你手里那杆旗,是万魂幡?”
潇湘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破旗,面色垮了:“本来是。现在不是了。刚才那帮阴兵里有一头特别邪门的,我拿万魂幡收它,它反过来啃我的幡,啃完就跑了,我追了半个山头没追上。”
“阴兵啃万魂幡?”绿萝皱眉,“万魂幡是阴兵的老巢,阴兵见了只会往里钻,怎么会啃?”
“所以我说邪门。”潇湘儿把破幡往肩上一扛,“那东西不是普通阴兵,它有主。而且那主比我的万魂幡位格高。我的幡收不了它,反倒被它咬了一口。”
李霄辰听着,目光落在她肩头那杆破旗上。幡面上被啃出的破洞边缘,残留着一圈极细的暗红痕迹。和他脚边那个脚印一模一样。
他心头一跳。
“潇湘儿。”他开口,“你追那东西,追到哪了?”
“旧祠门口。”潇湘儿往前方的林子里努了努嘴,“就前头。那东西钻进旧祠里去了,我没敢跟进去。”
“为什么?”
潇湘儿把破幡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她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难得正经地看着李霄辰。
“因为我走到旧祠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在说话。”潇湘儿盯着他的眼睛,“说‘来找我’。”
李霄辰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三个字,他在梦里听过。
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月光下,那道暗金印记正在微微发烫。而远处的老林子深处,一座旧祠正在等着他。
“走。”他说,“去看看。”
他迈步往林子里走。潇湘儿扛着破幡跟上来,一边走一边嘀咕:“我跟你说李霄辰,里头要是有好东西你得分我一半。我万魂幡都搭进去了,亏大了。”
“你那幡本来就是破的。”
“破的也是祖传的!”
“你祖上是干这个的?”
“我祖上是赶尸的!有问题吗?”
小兰在后面小声问绿萝:“赶尸是什么?”
绿萝面无表情:“就是赶尸体走路。”
小兰的脸白了一下。
四人穿过林子往深处走。夜风越来越冷,那股深井寒气越来越浓,混着铁锈味。林子里的树越来越密,树冠交错着把月光挡在外面,只剩下零星的碎光洒下来。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软塌塌的,带着一股腐朽的潮气。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树影忽然散开了。
一片空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空地不大,四周的树像是不敢靠近似的,在边缘齐齐停住,围出一个圆形的空场。空场中央,一座旧祠孤零零地立着。
很矮,很破。
屋顶塌了大半,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和苔藓。可那墙上的苔藓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祠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极浓的寒气,吹得小兰直打哆嗦。
李霄辰盯着那扇门。
手背上的印记越来越烫。
他往前走了一步。
旧祠里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暗红暗红的,从门缝里渗出来,一闪而逝,像一只眼睛睁开又闭上了。
所有人同时停住。
“那东西在里面。”潇湘儿压低声音,攥紧了破幡的杆子。
李霄辰没理她。
他盯着那扇门,手背上的印记烫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烧。可他没停,抬脚继续往前走。
“李霄辰。”潇湘儿又喊了一声。
“我知道。”李霄辰头也不回,“你在外面等着。”
“谁等你了?我是说,你进去要是看见我的幡被啃下来的布片,帮我捡回来。”
李霄辰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潇湘儿一脸认真。
他无语地转回去,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细的吱呀,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
旧祠很小,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屋顶塌了半边,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地上全是灰,厚厚一层,踩上去能没脚踝。
可灰上有脚印。密密麻麻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祠内最深处。
而在旧祠最深处,原本应该供着神像的位置,现在。
竟然供着一面镜子。
很大,比人还高,立在一座石台上。镜面漆黑,不反光,像一汪凝固的墨汁。镜子边缘刻着一圈暗红色的纹路,歪歪扭扭的,和梦里那道裂缝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镜子正中央,有一枚印记。
暗红色的,燃烧的眼睛。
光明主宰的印记。
李霄辰盯着那枚印记,胸口猛地一跳。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镜面动了。
漆黑的镜面上泛起一圈涟漪,从中央向四周扩散。涟漪过处,镜面不再是黑的,而是映出了一幅画面。
画面里,有人。
那个人背对着镜子站着,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长袍,头发散着垂到腰际。他站在一片虚空之中,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头顶是亿万星辰。
他缓缓转过头来。
李霄辰的呼吸停住了。
那人的脸他没见过。可那人的眼睛,他认得。暗金色的瞳孔。
和李震觉醒时一模一样的暗金色。
镜中人看着他,嘴角缓缓扯开一道弧度。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从镜面深处传出来,穿过旧祠的灰尘和寒气,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你来了。”
李霄辰盯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是谁。”
镜中人没回答。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按在镜面上。掌心里,也有一枚印记。
暗红色的,燃烧的眼睛。
“你身上有我的印记。”镜中人说,“你迟早会来找我。早来晚来,都一样。”
李霄辰往前迈了一步。
“我问你是谁。”
镜中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李霄辰脊背发凉。
“我是你一直在找的答案。”
“光明主宰。”
话音落下,镜面猛地炸开。
漆黑碎片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迸射,每一片都裹着暗红色的光。
李霄辰抬手护住脸面,电棍挡在身前,蓝色电弧噼啪炸响。
碎片打在电弧上炸成粉末,可碎片太多了,密得像一堵墙。
“退!”绿萝拔剑冲上来,剑光如匹练横扫,斩碎大片碎片。
潇湘儿把破幡往地上一插,双手掐诀,一道紫色光幕从幡面升起,挡在众人身前。
小兰被李霄辰一把拽到身后,整个人缩成一团。
碎片风暴持续了十余息。
等一切安静下来,李霄辰放下手臂,看向石台。
镜子没了。
石台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枚暗红色的印记烙在石面上,缓缓亮着。
而镜中人方才站的位置,虚空中飘着一句话。那句话是光凝成的,悬在半空,慢慢消散。
“万洲城,光明顶。”
“我等你。”
李霄辰盯着那行字看了一息。
然后他转头看向身后三人。
绿萝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潇湘儿的破幡又多了几个洞。小兰脸色煞白,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万洲城。”李霄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啊。本来就要去万洲联盟找司马家算账,顺路。”
他转身往祠外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旧祠门外,林子里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光。火光连成一片,从西边压过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地隧那帮人,追上来了。
而更远处的东边天际,一线天光正在破开夜色。
天,快亮了。